傍晚五点,林默回到镇招待所。
他站在房间窗前,看着夕阳下沉,心里清楚:对方这是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被精心处理过。
账面做得“有瑕疵但不致命”,关键证人要么找不到,要么被统一了口径。
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用基层最擅长的“拖、瞒、糊弄”织成。
但林默不信没有突破口。
他想起方政昨天说的话:“我要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数字背后——人的问题。”
人,才是最大的变数。
晚上七点,林默在镇上唯一一家还开着的小餐馆吃了碗面条。
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大姐,听出林默是外地口音,多聊了几句。
“大姐,咱镇上前年不是搞了个香菇基地吗?您知道在哪儿招工的不?”
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知道啊,当时热闹着呢。镇里广播天天喊,说去干活一天一百,好多人都去了。后来……唉。”
“后来怎么了?”
老板娘压低声音:“后来钱没给够啊。我表弟去了,干了两个月,就拿了一千块钱。去找镇里,说没钱。为这事儿,我表弟媳妇差点跟他离婚。”
“您表弟叫什么?现在在镇上吗?”
“叫赵大勇,在镇东头开摩的。不过……”老板娘犹豫了一下。
“领导,我多句嘴,这事儿您最好别管。刘书记那人……厉害着呢。”
林默点头道谢,付了钱出门。
镇东头有个自发形成的摩的聚集点,三四辆摩托车停在路灯下。
林默走过去,司机们立刻围上来:“老板去哪儿?便宜!”
“我找赵大勇。”
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的男人抬起头:“我是。你谁啊?”
林默掏出工作证:“省里的,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赵大勇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
林默拦住他:“就几句话,不耽误你生意。”
“我什么都不知道。”赵大勇梗着脖子。
“你表姐说,你在香菇基地干了两个月,只拿到一千块钱。”林默盯着他。
“干了俩月,就得了一千块钱,你心里过得去?”
赵大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默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塞进他手里:“包你车一小时。咱们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镇外一处废弃的砖窑旁。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赵大勇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领导,不是我不说,是说了也没用。”
“之前也有记者来问过,写了文章,然后就没然后了。刘书记该当书记还当书记,我们该没钱还是没钱。”
“这次不一样。”林默说,“我肯定帮你解决这个事,我打包票”
“我凭什么相信你?”赵大勇反问了一句。
林默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了自己在省政府的工作证。
虽然是以前在省政府办公厅的,但赵大勇这个平头老百姓,见过最大的官就算宁博这个县委书记了,哪里见过省里来的大领导啊,此时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赵大勇沉默良久,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我确实在基地干过,从建大棚到种菌棒,全程都在。”他终于开口。
“刚开始挺好的,一天一百,周技术员人也实在。但干了不到一个月,镇里来的监工就换了人,变成刘书记的外甥,叫刘小军。”
“刘小军来了之后,工钱就拖着不发了。他说钱在走流程,让我们先干着。”
“我们找周技术员,周技术员也没办法,说他自己的工资也被欠着。”
“后来呢?”
“后来周技术员走了,走之前偷偷跟我说,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骗钱的。”赵大勇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菌棒的实际采购价是两块五一棒,但镇里报账是五块。大棚用的都是最次的材料,钢管厚度不够,薄膜是回收料做的,用不了两年就得坏。”
“周技术员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走后我打过电话,停机了。不过我跟他处得比较好,他给了我一个什么qq号码,我都好多年没玩过那玩意了,我就没加他。”
“号码是多少?”林默追问道。
“我都没加他,我哪里知道。”赵大勇脱口而出。
“你再好好想想。”林默有些着急。
“想不起来了。”赵大勇不为所动。
林默从里怀掏出了钱包,拿出了一百块钱。
赵大勇的眼睛都亮了,偷偷打量了一眼林默,假装还是想不起来。
“我再加一百,两百块,要一个号码。”林默有掏了一百块出来。
“398421......”果然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连记性都会变好,赵大勇奔都没打,直接背了出来。
林默立刻记下号码:“还有谁知道这些事?”
“当时一起干活的,有十几个都是我们村的。但后来镇里挨家挨户‘做工作’,说只要不乱说话,拖欠的工钱慢慢会给。有些人怕了,就不敢说了。”赵大勇叹了口气。
“我本来也不想说,但我爹去年生病,等着钱做手术,我去镇里跪着求都没用。这口气,我咽不下。”
“你有证据吗?比如采购单、照片、聊天记录?”
赵大勇摇头:“我们打工的,哪能有那些。不过……”
他想了想,“周技术员走之前,好像拍了不少照片,说是留个证据。他还说,真正的招标文件和他看到的不一样,有人调包了。”
“调包?”
“嗯。他说第一次看到的招标文件,技术要求写得很细,对材料规格都有明确标准。但后来实际用的那份,要求写得很模糊,什么‘符合国家相关标准’,这就可操作了。”
林默心脏猛地一跳。
招标文件调包——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严重的违法犯罪。
“周技术员有没有说,他第一次看到的文件在哪儿?”
“他说当时在镇项目办桌上看到的,就看了一眼,后来再去就换了。”赵大勇看了看表。
“领导,我还得去跑车呢,我得回去了,挣不到钱,媳妇又该骂我了。”
林默将钱递给了他:“今天的话,不要跟任何人说。你的工钱,我记下了。”
赵大勇接过钱,手有些抖:“领导,真的能要回来吗?”
“我尽力。”林默郑重地说。
回镇上的路上,林默一直在思考。
赵大勇的话,虽然只是一面之词,但细节丰富,逻辑自洽,可信度很高。
尤其是“招标文件调包”这个点,如果查实,就是撬动整个案件的支点。
晚上九点,林默回到招待所房间。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按照号码,给周明留下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周明先生:我是省政府调研组林默,正在调查永安镇香菇基地项目。赵大勇提供了你的联系方式。该项目涉嫌严重问题,方政省长亲自督办。盼复电或见面,你的安全我可以协调保障。我的手机:138xxxxxxx。”
邮件发出后,他坐在黑暗中等待。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就在他以为今晚不会有回音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十点,青州市解放路星巴克。穿蓝色衬衫,拿一本《财经》杂志。只你一人。”
林默回复:“好。”
几乎同时,又一条短信进来:“别相信任何人,包括县里来的。”
他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
调查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暗流,也开始真正汹涌了。
他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镇上绕了两圈,确认没有尾巴,才从后门回到招待所。
进门后,他仔细检查了行李和房间,暂无异常,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