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林默站在永安镇招待所三楼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镇子。
手里捏着那张方政给的名片,纸张边缘在指尖留下清晰的触感,像是在提醒他这份信任的重量。
一夜未眠。
不是紧张,是大脑停不下来。
香菇种植示范基地项目的乱账一直在脑海中萦绕。
每一条资金线、每一个经手人、每一次会议记录,都需要重新梳理。
他把名片小心收进钱包的夹层,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
这是他的工作习惯,重要的材料必须手写初稿,笔尖与纸面摩擦产生的思维轨迹,是键盘敲击无法替代的。
第一页,他写下三个关键词:账目、人证、物证。
八点整,林默准时出现在镇政府财政所门口。
永安镇财政所所长叫马文斌,四十出头,圆脸微胖,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像是在笑。
见林默过来,他连忙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热情得有些过分。
“林主任!这么早啊,吃过早饭没?镇食堂有包子稀饭,我带您去?”
“吃过了。”林默点头,直接切入正题。
“马所长,麻烦把香菇基地项目,从立项到验收的所有财务凭证、合同原件、会议纪要、拨款记录,全部调出来。我今天要看。”
马文斌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更加灿烂。
“好好好,林主任您先坐,我这就安排人找。不过……”他搓搓手,露出为难的表情。
“咱们镇财政所条件有限,有些年代久远的材料,可能归档不太规范,得花点时间。”
“多久?”
“这个……我尽量上午给您找齐。”马文斌说着,转头对旁边一个年轻干事喊道。
“小陈,快去档案室,把2017年到2019年所有扶贫项目的盒子都搬出来!”
说完,转身去拿起热水壶,给林默倒了杯茶水。
林默在靠墙的椅子坐下,没接马文斌递过来的茶。
他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份空白表格,开始列调查提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财政所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交谈声、打印机嗡鸣声混杂在一起。
小陈进进出出好几趟,抱来七八个纸箱,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马文斌亲自蹲在地上翻找,嘴里不停念叨:“香菇基地……应该在这个盒子里……哎?这份合同怎么只有复印件?”
上午十点,材料终于“凑齐”了。
林默面前的长桌上,堆着三摞文件。
他开始逐页翻阅。
问题很快浮出水面。
香菇基地的施工合同,关键的价格明细页是后来补的,纸张颜色、打印字体与其他页明显不同。
资金拨付凭证中,有两张镇领导签字审批的单据,签名笔迹生硬,与刘长河在其他文件上的流畅签名对比,差异明显。
村道硬化项目的验收报告,日期竟然在开工之前。
发放收益的贫困户,有七个名字的身份证号码位数不对。
最致命的是,项目总计三百万的扶贫专项资金,银行转账回单只有镇财政所转出记录,却没有施工方或供应商的收款凭证。
“马所长,”林默抬起头,声音平静,“永发建筑公司收到香菇基地工程款的银行流水,有吗?”
马文斌额头冒汗:“这个……应该是有的,我再找找。”
“不用找了。”林默合上文件夹。
“这些材料里,关键的原始凭证——招标文件、中标通知书、正规发票、银行回单、验收现场照片——要么缺失,要么明显是后期补造的。”
“林主任,您这话说的……”马文斌干笑着,“基层工作确实有疏漏,我们一定整改。”
“不是疏漏。”林默盯着他,“这是系统性造假。我问你,香菇基地实际建设成本是多少?”
“合同价是两百九十万……”
“我问的是实际成本。”林默打断他。
“钢管、薄膜、人工、菌棒、技术指导,这些实打实花出去的钱,到底是多少?”
马文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敢说。”林默站起身,“我去问问该知道的人。”
他抱起那摞问题最明显的香菇基地材料,走出财政所。
马文斌想跟上来,林默回头看了他一眼:“马所长忙你的,我随便走走。”
上午十一点,林默来到离镇政府最近的大洼村。
村委会是一座三间平房,墙上刷着“精准扶贫,不落一人”的标语。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叫王德福,皮肤黝黑,手掌粗糙。
见林默拿着文件袋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这是昨天跟省长一起来的人。
“领导,您怎么来了?坐,坐!”
“王书记,不麻烦了。”林默开门见山。
“我想找村里去年在香菇基地干过活的贫困户聊聊。名单上写的是五十户,您帮我找三五户就行。”
王德福眼神躲闪:“这个……现在农忙,大伙儿都下地了……”
“那我去地里找。”林默说着就要往外走。
“别别别!”王德福赶紧拦住,“我……我打电话叫他们回来。”
半小时后,村委会来了三个村民。
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
三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脚沾着泥,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林默搬了凳子让他们坐,又让王德福倒了水。
他拿出花名册,指着上面的名字:“李老栓、王翠花、张二柱,是你们吧?”
三人点点头,神色紧张。
“去年在香菇基地干了多久?一天工钱多少?钱都结清了吗?”
问题一出,三人面面相觑。李老栓搓着手,小声说:“干……干了一个多月。工钱说是一天八十,但……”
“但什么?”
“但只给了头十天的钱,后面的……没给。”王翠花接过话头,声音更小。
“我们去镇里问了好几回,刘书记说基地效益不好,等有钱了再说。”
林默在笔记本上记录:“你们在基地具体做什么活?”
“就是搭架子、铺薄膜、搬菌棒。”张二柱说。
“后来菌棒来了,技术员教我们怎么种。可干了不到俩月,技术员就走了,说镇里不给开工资。再后来,大棚就荒了。”
“技术员叫什么?哪里人?”
“姓周,叫周明。听口音像是市里来的。”王翠花回忆道。
“人挺好的,还留了电话,说有问题可以问他。但后来打不通了。”
林默记下“周明”这个名字,又问:“基地的菌棒,你们知道是从哪儿买的吗?多少钱一棒?”
三人摇头。李老栓说:“都是镇里统一拉来的,我们只管种。”
问话持续了二十分钟。
林默能感觉到,三人知道的不多,而且说话时不停看王德福的脸色。
当他想追问更多细节时,王德福就会插话打断:“行了行了,领导问完了,你们赶紧回去干活吧!”
村民如蒙大赦,匆匆离开。
林默合上笔记本,看向王德福:“王书记,村里就这三户在基地干过活?”
“啊……对,就这三户。”
“可名单上有五十户。”
“那个……可能是别的村的吧,名单是镇里统一下发的,我也不太清楚。”王德福眼神飘忽。
林默不再追问。
他知道,从村委会这里是问不出实话了。
下午,他按图索骥,又跑了两个村。
情况如出一辙:能找到的“贫困户”寥寥无几,都说只干过短工,工钱没结清,对项目详情一无所知。
村支书或村长全程陪同,答话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