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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短暂的宁静 (1938.2.12)

作者:星辰宇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938年2月12日 江阴要塞)


    炮声,消失了。


    不是那种战斗间隙的零星冷枪,也不是你来我往的试探性炮击。而是那种持续了数月,几乎成为背景噪音,震得人耳膜发木、心脏发颤的、无休无止的轰鸣,突然间,停了。


    停得那么彻底,那么突兀。


    长江的水流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传到黄山山顶的观察哨里。呜呜的风,卷过鹅鼻嘴光秃秃的峭壁,吹动巫山阵地前残破的铁丝网,发出单调的呜咽。阳光——罕见地——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吝啬地洒在君山焦黑的土地上,泛着冰冷的、不真实的光。


    静。静得让人心慌。


    王栓柱坐在黄山主峰反斜面一处较深的猫耳洞里,背靠着潮湿冰冷的泥土壁。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一个钟头,耳朵里似乎还在嗡嗡作响,那是一种长久的轰鸣后留下的幻听。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伤口已经结痂,动作时还有些牵扯的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他脱下那顶边缘破损、浸满汗水和血污的钢盔,搁在膝盖上,用一块难得的、稍微干净些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钢盔上布满划痕和凹坑,其中一道深深的擦痕,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擦得很仔细,连内衬的边缘都反复抹了几遍,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洞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然后是石头那张半边脸还缠着脏兮兮绷带的面孔探了进来。“柱子哥,吃饭了。”石头的声音嘶哑,但比前几天多了点中气。他手里端着两个洋铁碗,一碗是热气腾腾、略显粘稠的菜粥,另一碗是几个杂粮窝头和一小撮咸菜疙瘩。


    王栓柱接过碗,没立刻吃,先深深吸了口气。是食物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咸菜和柴火的气息。不是硝烟,不是血腥,不是焦土。他端起粥碗,滚烫的粥顺着食道滑下,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几乎是贪婪地、却又强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胃里有了东西,脑子似乎也清楚了些。他看向石头,石头的独眼也正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用力地吃着。


    这顿饭,吃了很久。没有催促的哨音,没有突然砸落的炮弹,只有远处长江隐隐的涛声,和风吹过山石的声响。


    吃饱了,王栓柱觉得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连续几个月的高强度战斗和紧绷的神经,在这诡异的宁静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他把碗递给石头,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沉入了黑暗。他甚至没有做梦,只是觉得身体在不断下沉,下沉,沉入一片温暖而虚无的黑暗。这是自上海撤退以来,他睡得最沉、最无扰的一觉。


    和他一样,在黄山、在鹅鼻嘴、在君山、在肖山、在每一处还活着的国军士兵能够躺下的地方,鼾声此起彼伏。那沉重的、疲惫的、带着劫后余生气息的鼾声,成了这几日江阴前线最“喧嚣”的声音。连排长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呵斥,只是默默走过,检查着警戒哨,或者自己也找个角落,抱着枪,合上沉重的眼皮。


    但这宁静,是淬了毒的。


    有经验的老兵,睡足了,吃饱了,把身上积攒了不知多少层的污垢勉强搓洗掉,换上了勉强能称为“干净”的衣物后,反而更加不安。他们聚在战壕的背风处,或者掩体的入口,默默地卷着劣质烟丝,或只是呆坐着,望着敌方阵地的方向。


    “太静了,”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静得他娘瘆人。”


    “是啊,”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用通条仔细地清理着步枪枪膛,动作慢得像在抚摸情人的手,“狗日的小鬼子,憋着坏呢。这他娘是暴风雨前头那点子闷气。”


    没有人反驳。大家都懂。侦察兵带回的消息证实了这种不安:日军后方,车辆调动昼夜不停,尘土扬得老高,隔着望远镜都能看到。远远的,能听到对面隐约传来的、整齐的、带着杀戮节奏的操练口号,还有大量物资(远远看去像堆成小山的木箱)堆积的迹象。偶尔抓到的舌头(侦察兵或掉队的日军伤兵),在“特殊关照”下,也会断断续续吐出几个词:“……大的……很快……全部……死啦死啦……”


    所有人都明白,那个“2月15日”,就像悬在头顶的、越来越近的铡刀,正在一寸寸落下。这宁静,不过是铡刀落下前,行刑者最后一次检查刀口。


    指挥部里的气氛,比前线更加凝重,也更加忙碌。


    陈远山的司令部里,烟雾缭绕,巨大的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各级军官的会议几乎没有停过。从师到旅,从旅到团,甚至到一些重要的营连,命令和部署在紧张而有序地传达。每个人的脸色都绷得很紧,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燃烧的东西。


    “黄山主峰,反斜面工事必须再加固一层,特别是防炮洞的顶盖,原木不够就用沙袋夯土,沙袋不够就去拆废墟里的门板、房梁!必须能顶住150毫米以上重炮的直接命中!” 霍揆彰的声音嘶哑但有力,在地图前用手指戳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鹅鼻嘴的侧翼,特别是面向江面和水流较缓的滩头,要多布置定向地雷和集束手榴弹,防止鬼子趁夜用小艇偷袭。铁丝网白天被炸坏了,晚上必须抢修!” 刘和鼎盯着地图,眉头紧锁。


    “各营、各连,必须清楚自己的防区,清楚自己的预备队位置,清楚弹药囤积点,清楚重伤员后送通道!打起仗来乱了套,不用鬼子打,自己就完了!” 一个团长在向手下的营长们咆哮。


    “炮兵,炮兵是关键!各炮位坐标再核对一遍!炮弹,特别是山炮、野炮炮弹,给我一粒一粒数清楚,分配到每门炮!告诉炮兵弟兄,关键时刻,炮管子打红了也得给老子继续轰!” 这是郑晓龙,他刚从炮兵阵地巡视回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陈远山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用那只独眼锐利地扫视着地图和每一个发言的军官。只有最关键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工事,是保命的。弹药,是杀敌的。人,是根本。把工事修到最牢,把弹药管到最细,把士气鼓到最足。2月15号,咱们就在这儿,跟小鬼子算总账。谁丢了阵地,提头来见。我丢了江阴,我也没脸去见南京的父老,就死在这江里头!”


    各级军官下到一线,不再只是远远地吆喝。他们钻进低矮潮湿的猫耳洞,和士兵一起啃冰冷的窝头;他们爬过泥泞不堪的交通壕,检查机枪射界是否被新的弹坑影响;他们拍着新兵颤抖的肩膀,用最粗粝也最直接的话说:“怕个球!老子也怕!怕就不打了?想想你后面是啥?是南京!是咱爹妈姐妹!鬼子来了,能有好?横竖是个死,死也得咬下鬼子一块肉!”


    文书和略识几个字的士兵,成了最忙的人。阵地上,坑道里,弹药箱、破木板、甚至相对平整的石头上,都有人趴着,用铅笔头、烧黑的木炭,或者刺刀尖,在纸片、布条、甚至手臂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那是家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遗书。


    “爹,娘,儿不孝,可能回不去了。但儿没给祖宗丢人。弟妹还小,要靠你们了。下辈子,我还做你们儿子。”


    “秀兰,我对不住你。答应给你扯的花布,怕是做不成衣裳了。别再等我了,找个好人嫁了,好好过日子。”


    “吾儿狗剩,父若战死,你需孝顺母亲,努力读书,将来报效国家,驱除日寇,复我河山。”


    不识字的,就找识字的代笔,或者只是对着贴身藏着的、早已磨损的照片、一块绣了名字的手帕、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喃喃自语,然后小心地包好,交给信得过的同乡或长官:“兄弟,我要是‘光荣’了,麻烦你,想办法,把这个捎回我老家……”


    也有人什么都不写,只是用刺刀,在掩体的泥墙上,深深地刻下自己的名字,或者“杀鬼子”、“报仇”、“中国万岁”几个字。刻痕很深,仿佛要刻进这江阴的石头里,刻进这片他们誓死守卫的土地里。


    后勤部门的人,在这几天简直跑断了腿。他们像蚂蚁一样,趁着夜色和炮火间隙,将最后一批囤积的物资,分配到各个阵地。一箱箱手榴弹,被士兵们沉默地搬进前沿的战壕,码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箱箱子弹,被机枪手们像抚摸宝贝一样打开,黄澄澄的子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迫击炮弹、山炮炮弹,被小心翼翼地搬运到炮位旁,盖上防水布。粮食,主要是炒米、炒面和少量不易腐坏的咸菜、咸肉,被分发到每个士兵手中,嘱咐着“省着点吃,这是最后的口粮了”。药品,特别是止血粉、消炎粉和绷带,被卫生兵们视为珍宝,仔细地分门别类放好。


    士兵们默默接收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重。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补充,是“棺材本”,是未来几天,甚至几小时内,他们赖以生存和战斗的全部。


    体力,在睡眠和食物中,一点点恢复。脸上菜色的、蜡黄的气色,稍微有了点光泽。眼神里的茫然和麻木,被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知道结局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决绝。恐惧还在,但被更强大的东西压了下去:是身后南京城隐约传来的、想象中的哭喊?是陈司令那“坟墓与丰碑”的嘶吼?是身边同生共死的袍泽眼中同样的火焰?或许都有。


    “养得不错。” 军官们在巡视时,看着士兵们比前几天略显红润的脸膛,和擦拭得锃亮的武器,会低声交换这样的评语。这不是夸奖,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把即将卷刃的刀,又被短暂地磨亮了些许。


    天气时阴时晴。偶尔,太阳会短暂地穿透云层,洒下一点稀薄的暖意。会有士兵,小心翼翼地溜出掩体,靠着向阳的、相对安全的土坡,眯起眼睛,让那一点可怜的光线落在脸上、身上。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有的望着远处缓缓东流的长江,有的望着南京的方向,有的只是看着手中也许永远寄不出的家信,或者一块小小的、家乡的泥土。这一刻,他们仿佛不再是士兵,只是些疲惫的、想家的年轻人。


    但这种“正常”的幻象,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远处,偶尔会传来一声冷枪的脆响,或者侦察机引擎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嗡嗡声。每当这时,所有晒太阳的人都会立刻弹起,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掩体。宁静被打破,死亡的阴影重新笼罩下来,提醒着每一个人:这里没有和平,只有短暂的停火;没有生活,只有战斗间歇的喘息。


    时间,在这诡异而脆弱的宁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2月12日,13日,14日……日期每翻过一页,空气中的弦就绷紧一分。士兵们检查武器的次数越来越多,望向敌方阵地的时间越来越长,睡觉时也越来越警醒。连最迟钝的新兵,也能感觉到那弥漫在空气中、越来越浓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风暴,正在这极致的宁静之下,疯狂地积聚着力量。江阴,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和土地上这群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那最终审判时刻的到来。


    (第38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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