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中学的教室里,煤球炉子烧得旺旺的,窗户上糊着报纸,挡不住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
但没人觉得冷——今天是拿毕业证的日子。
讲台上,班主任周老师拿着一沓毕业证,一个一个念名字。
“李知秋。”
李知秋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周老师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李知秋啊李知秋,你从小学部跳到初中部,又从初中部跳到高中部,一路跳过来,就为了早点毕业躺着。“
”现在如愿了,感觉怎么样?”
教室里哄地笑成一片。
李知秋接过毕业证,点点头:“挺好。”
周老师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我当老师这么多年,头一回遇见你这样的学生。点个卯就走,考试不落人后。关键是,还真让你躺成了。”
走廊路过的一个老师探过头来:“她小学班主任张老师说了,这丫头当年跳级的时候就说,早毕业早轻松。现在可不轻松了?”
李知秋说:“轻松了。”
教室里又笑成一片。有人捶桌,有人大叫。
李知秋拿着毕业证,回到座位上。
旁边几个女生凑过来,七嘴八舌:
“知秋,你太气人了!我们愁得要死,你倒好,躺着了!”
“我工作还没着落呢,我妈天天念叨,说过完年再找不到就得下乡了。”
“关键是下乡也没个好地方,周边农村早就没有名额了。”
“我对象还没找着呢!我姐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跑了。”
“真羡慕你,才十三?啥也不用愁。”
“知秋,你毕业了打算干什么?”
李知秋说:“躺着。”
几个女生愣住了。
“真躺着?”
“对啊,你这躺着是什么意思?”
李知秋说:“就是不上学,不上班,在家待着,啥也不干。”
一个女生瞪大眼睛:“还能这样?真啥也不干?家务也不做。”
李知秋想了想,好像真没做过啥家务。
她摇了摇头。众人又一阵哀嚎。
一个说:“人家才十三,不到下乡的年纪,也不到上班的年纪,不躺着干什么?”
旁边一个圆脸女生哀嚎:“我十八了!过完年说不定就得走!你们说,我下乡能干什么?我连火都不会生!”
一个瘦高个女生叹气:“我比你好点,我会做饭。但我不想下乡,我妈说再不定下来就晚了。”
圆脸女生说:“你急什么,我姐二十三才结的婚。”
瘦高个说:“你当然不急了,可以接你妈的工作,我没工作又不嫁人,还是老大,没跑。”
“我妈天天念叨,说隔壁老王家闺女比我小一岁,孩子都会跑了。”
另一个扎辫子的女生插嘴:“你们好歹还有妈念叨,我妈都不念叨了,直接给我相了好几个,让我自己挑。我挑得过来吗我?”
几个人叽叽喳喳说成一团。
李知秋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下课铃响了。
李知秋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往外走。
走廊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跑过去,看见她,小声嘀咕:
“那就是李知秋,听说她今年才十三就毕业了。”
“十三?比我还小!”
“人家聪明呗。我妈说,我要是能有李知秋一半的本事,她就能在家里横着走。”
“她走路怎么那么慢?”
“人家毕业了,不着急呗。”
李知秋听见了,没回头。一群小屁孩,写作业去吧。姐可以躺着了。
走出校门,冷风扑面而来。
她把围巾紧了紧,慢悠悠地往筒子楼走。
刚拐过街角,迎面碰上几个人——都是熟面孔。
打头的是陈卫东,戴着那副旧眼镜,瘦瘦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旁边站着刘军,个儿高了,人也壮了,穿着件新棉袄。后头跟着徐卫红,扎着两条辫子,脸冻得红扑扑的。
四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李知秋?”陈卫东先开口,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你、去学校了?”
李知秋说:“拿毕业证。”
刘军凑过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倒吸一口凉气:“高中毕业证?”
李知秋点点头。
徐卫红捂住嘴:“你才多大?十三十四?”
李知秋说:“十三。”
三个人面面相觑。
陈卫东笑起来:“当初你从四年级跳到五年级的时候,我还以为咱们一起上初一,结果你又跳级上初二了。“
”我们现在初中毕业,好家伙,你都高中毕业,书读完了。”
刘军挠挠头:“我那时候还找你麻烦来着,现在想想,真是……”
李知秋说:“过去了。”
刘军嘿嘿笑了两声。
徐卫红把手里那张纸扬了扬:“我们刚拿的初中毕业证。”
李知秋看了一眼。
徐卫红说:“我打算继续读高中。我爸说,能读就多读点,以后总有用。”
陈卫东说:“我也想读,但家里……可能读不成了。”
他没细说,李知秋也没问。
刘军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我不用读了,我爸给我找了个工作,过完年就去报到。”
陈卫东问:“什么工作?”
刘军说:“街道办的,跑腿打杂。先干着呗。”
刘军看着李知秋,忽然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读大学也考不了,工作……你这么小也上不了班吧?”
李知秋说:“躺着。”
三个人又愣住了。
“躺着?”
“躺着是什么意思?”
李知秋说:“就是在家待着,不上学,不上班。”
徐卫红瞪大眼睛:“这就是你说的早毕业早轻松?”
刘军说:“她十三,不到下乡的年纪,也不到上班的年纪,不躺着干什么?”
陈卫东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徐卫红叹了口气:“我也想躺着。”
刘军说:“你成绩好,读高中去呗。我是不想念了,念也念不进去。”
陈卫东没说话,攥着手里的毕业证,指节都有点发白。
李知秋看了他一眼。
五年级的时候,他坐她旁边,问她物理题。那时候他眼睛亮亮的,说以后想当工程师。
现在,眼睛不亮了。
几个人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李知秋往前走,听见后头刘军的声音飘过来:
“十三岁就高中毕业了,真厉害。”
徐卫红说:“人家聪明啊,羡慕吧。”
陈卫东没说话。
李知秋没回头,慢慢往前走。
回到筒子楼,刚进院子,就看见刘大妈在水房门口洗衣服。
“秋秋回来了?”刘大妈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那是毕业证吧?”
李知秋点点头。
刘大妈把手往围裙上一擦,站起来,嗓门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哎哟!咱们秋秋毕业了!以后可以天天睡懒觉了!”
二楼王大爷探出脑袋:“秋丫头毕业了?好事啊!”
三楼赵婶也探出头:“毕业了?以后不用起早贪黑了?”
李知秋说:“本来就起得不早。”
几个人都笑了。都想起每天早晨王秀兰催她起床的声音。
几个邻居家的小孩跑过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知秋姐,你手里拿的啥?”
“毕业证。”
“毕业证是啥?”
“读完书发的。”
小男孩眼睛亮了:“读完书就不用上学了?”
李知秋点点头。
小男孩羡慕得不行:“我也想像你一样!上学太累了!”
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戳他:“你先读完小学再说吧。”
小男孩瘪瘪嘴,不说话了。
小女孩仰着头问:“知秋姐,你以后天天在家吗?”
李知秋说:“嗯。”
小女孩说:“那我以后可以来找你玩吗?”
李知秋说:“可以。”
小女孩高兴地跳起来。
推开门,进屋。
元宝从床上跳下来,跑过来蹭她的腿。小白蹲在窗台上,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
李知秋把毕业证放在桌上,坐到床边,抱起元宝。
元宝咕噜咕噜地叫。
小白从窗台上跳下来,挤到她脚边。
两只猫,一左一右,暖烘烘的。
她靠坐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终于可以躺着了。开心!
傍晚,王秀兰和李建国前后脚回来。
刚进院子,就被刘大妈拦住了。
“秀兰!你家秋秋毕业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啊?今天拿证?”
刘大妈说:“可不!我刚才看见她拿着毕业证回来的!以后你可不能再掀她被子了!”
旁边几个邻居听见,都笑了。
“秀兰,你闺女以后就躺着了,你可得伺候着。”
“人家有本事,躺着也应该。”
王秀兰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弯:
“这丫头,总算把学上完了。”
李建国站在旁边,不说话,但嘴角也翘着。
可不,跳级跳完了,消停了。
一路上,邻居都在恭喜。
“老李,你闺女毕业了?恭喜恭喜!”
“以后你家秋秋可就享福了,不用上班不用上学。”
“你家秋秋那脑子,躺几年也不怕,反正以后有的是办法。”
李建国点点头,闷声说:“她爱躺就躺吧。”
王秀兰在旁边小声嘀咕:“躺四年,马上就是大姑娘了,像什么话。”
一个大娘听见了,笑着说:“秀兰,你就知足吧。你家秋秋躺四年,也比别人家干四年强。“
”她帮你们省了多少钱?煤球、肥皂、雪花膏,哪样不是她挣的?”
“还有你家老大老二的工作。你大哥家惠儿的工作。”
王秀兰被说得没话了。
进屋,王秀兰看见桌上那张毕业证,拿起来看了又看。
“秋秋,你真的就打算躺着?”
李知秋说:“嗯。”
王秀兰说:“躺到什么时候?”
李知秋说:“十八岁。”
王秀兰噎住了。
李知夏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话,笑得直不起腰:
“妈,你别管她了。她爱躺就躺,咱们家又不缺这点口粮。”
李知春也回来了,笑着说:“秋秋,你躺着也行,以后帮我看孩子。”
李知秋说:“不看!那是你的事。”
李知春脸红了红,不说话了。
李知冬趴在桌上写作业,抬起头,一脸羡慕:
“三姐,你不用上学了?”
李知秋说:“不用了。”
李知冬说:“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
李知秋说:“等你读完高中。”
李知冬看看面前那堆作业,瘪瘪嘴,又低下头去。
晚饭的时候,刘大妈端着碗站在门口,又来了。
“秋丫头,明天可以睡懒觉了。”
王秀兰说:“她不起就不起,反正也没事干。”
刘大妈说:“我家那小子,要是能有秋秋一半的本事,我天天给他烧高香。”
旁边有人路过,听见这话,小声嘀咕了一句:
“本事是有本事,就是太懒了。一个丫头,天天躺着像什么话,将来哪家敢要这样的媳妇。”
刘大妈耳朵尖,立马转过头:
“谁说的?站出来说说?”
那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刘大妈说:“她懒?她懒你们可以学啊!她聪明,你们学得了吗?”
她掰着手指头数:
“她家那煤球,一年到头不用花钱,你们行吗?她哥她姐的工作,是她安排的,你们行吗?那肥皂、那雪花膏,你们用的都是她厂里出的,你们行吗?”
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
刘大妈哼了一声:“要有她那本事,你老婆婆把你供起来。没那本事,就别瞎蛐蛐。”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
李知夏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汉子,一个年轻后生。
那后生二十出头,瘦瘦的,脸上带着笑。他的左胳膊活动的时候,稍微有点不自然,但看着没什么大碍。
“请问,李知秋同志在家吗?”
李知秋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汉子看见她,眼睛一亮:
“小李同志!你还记得我们不?”
李知秋看了看他们,想起来了。
向阳大队那个被粉碎机打伤的年轻人,还有他爹。
“记得。”她说,“进来坐。”
父子俩进来,有点拘谨。
那后生——叫小吴——坐下后,搓着手说:
“小李同志,我今天是来谢谢你的。要不是你,我这胳膊就废了。”
他抬起左胳膊,活动了几下:
“你看,现在好利索了。医生说,养得及时,没落下毛病。”
李知秋点点头。
小吴他爹从身后拎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样东西——一兜鸡蛋,一捆干蘑菇,还有一块腊肉。
“小李同志,这是我们自家攒的,不多,你收着。”他爹说,“你帮了我们家大忙,我们没什么好东西,就是点心意。”
李知秋看了看那些东西,说:“你们留着吃。”
小吴他爹急了:“你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李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我收下。”
小吴在旁边搓着手,脸有点红。
“小李同志,还有个事……我要结婚了。”
李知秋看着他。
小吴说:“对象是邻村的,处了大半年了。开春就办酒。”
李知秋点点头:“恭喜。”
小吴说:“那个……我听说,肥皂厂出的雪花膏特别好。我想给她买一盒,不知道……”
李知秋站起来,走到桌边,从那堆肥皂香皂雪花膏里翻出一盒。
“拿着。”她递给小吴,“送给你未婚妻。”
小吴愣住了,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行?我不能要!”
李知秋说:“不是白给。你家要是有鸡蛋菜蔬,可以送过来。咱们换。”
小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过两天我给你送一篮!”
父子俩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刘大妈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候才开口:
“秋秋,那是谁啊?”
李知秋说:“以前帮过的人。”
刘大妈点点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