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里,李知秋家桌上堆着一堆东西——肥皂、香皂、雪花膏,摆得满满当当。
李知夏刚回来,把帆布包往桌上一倒,又倒出一堆。
“秋秋,这是这个月的。”他喘着气,“百货大楼那边说,硫磺皂卖得最好,让我下个月多送点。”
李知秋看了一眼那堆东西,点点头。
这是之前就说好的——肥皂厂新品是她给的配方,她享有免费供应的权力。
每个月李知夏去厂里,顺便把样品带回来。
元宝从她腿上跳下来,跑到桌边,伸爪子去够一块玫瑰香皂。
李知秋说:“别动。”
元宝缩回爪子,蹲在那儿盯着香皂看,眼神幽怨。
李知夏笑了:“它怎么什么都想咬?”
李知秋说:“闻着香。”
“二哥,你把这些清理一下,年底了供销社和百货大楼也要清理库存,你拿这些去换点家里要用的东西,尤其是布料啥的,快过年了,家里人做件新棉袄,新裤子。”
李知夏一听,立刻附和,“对对,这东西咱们多,外面人可稀罕呢。”
李知秋,“那你给大姨小舅他们也送些。还有外婆那也别忘了。大舅那肯定不缺。”
李知夏:“得嘞,交给我。”
两人选择性的忽略了二姨。
李知夏坐下来,搓着手,脸被外头的冷风吹得通红。
“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他说,“好几个厂定了咱们的货当年终福利。化工厂定了两百块硫磺皂,造纸厂定了三百块玫瑰皂,连木材厂都定了五十盒雪花膏。”
李知秋说:“你跑下来的?”
李知夏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也不是,人家主动定的。说是用了咱们的法子处理废渣,过年了表示表示。”
“也不单是我忙,厂里人都忙,生产设备上月送来的,周教授亲自盯着装,调试了七八天才正式开动。"
"你是没看见,那机器一开,皂液自己搅,自己灌,传送带自己走,工人们就在旁边看着,跟看戏似的。”
"可省了力气了,大家伙都轻松多了,不过也有人担心自己没活干了,这活都被机器干了。“
十月初,机械厂的车把几台机器送到了肥皂厂。
周教授提前一天就从红旗大队赶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在车间里,等着机器进扬。
厂长在旁边陪着,想搭把手,周教授不让。
“你别动,我自己来。”
机器卸下来,他围着转了好几圈,摸摸这儿,敲敲那儿,跟见了老朋友似的。
“周教授,行吗?”张书记问。
周教授没理他,继续摸。
摸完了,站起来,脸上有了笑模样:
“行。机械厂的手艺,比我想的还好。”
接下来几天,他天天泡在车间里。
安装、调试、试运行。哪个螺丝松了,哪个皮带紧了,哪个角度不对——他趴在地上看,爬上去调,一身一脸都是机油。
陈和忙完新品那边,也过来帮忙。两个人在车间里一待就是一天,中午饭都是惠儿送进去的。
第八天,机器正式开动。
张书记把几个厂的领导都请来了。王厂长、李主任、老陈工,还有几个听说消息自己跑来的。
机器轰轰响起来,皂液自动搅拌,自动灌装,传送带把肥皂一块块送出来。
工人们围了一圈,看得眼睛都不眨。
“这、这也太快了!”
“以前一天干到晚,累死累活才出那么点。现在这……”
张书记站在机器旁边,嘴都合不拢。
王厂长等人看得兴奋,眼神不停往周教授身上瞟。
周教授反而站在最边上,看着那机器,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陈和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之后,陈和的新品也成了。
硫磺皂、玫瑰皂、雪花膏,三样一起上的。
硫磺皂是褐黄色的,闻着有股淡淡的硫磺味儿,洗身上长疮最好用。
玫瑰皂是淡粉色的,香味正,女同志抢着买。
雪花膏装在搪瓷盒里,白白的,润润的,冬天擦脸不皴。
第一批样品送到百货大楼,三天就卖光了。
第二批送去,五天又没了。
供销社的人天天往厂里跑,催着要货。
张书记和厂长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下好了,机器有了,货也有了,明年能过个好年!”
李知夏讲完这些,意犹未尽:
“周教授这几天还住厂里,说要再琢磨琢磨,能不能再提点效率。陈和也忙,新品刚上,他天天盯着质量,生怕出问题。”
李知秋说:“应该的。”
李知夏看着她,忽然问:
“秋秋,你怎么不去看看?那机器是你和周教授一起画的图。”
李知秋说:“看过了。”
李知夏愣了:“什么时候?”
李知秋说:“月初。装的时候去看了一眼。”
李知夏挠挠头:“我怎么不知道?”
李知秋没理他。
元宝从她腿上跳下来,跑到桌边,又去够那块玫瑰香皂。
李知秋说:“别动。”
元宝缩回爪子,蹲在那儿盯着香皂看。
小白也凑过来,两只猫一左一右,对着那块香皂研究。
时不时用爪子碰一碰。
李知夏笑了:“它们俩是不是想洗澡?”
李知秋说:“闻着香,以为是吃的。”
陈和确实忙。
肥皂厂的新品上市,他是主要负责人。从配方调试到批量生产,每一步都得盯着。这一个月他吃住都在厂里,连家都没回。
今天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骑着车,往城西走。
车把上挂着两瓶酒——他爸爱喝的那种,便宜货,但他就认这个牌子。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妈在厨房忙活,他爸坐在桌边看报纸。煤球炉子烧得暖暖的,屋里弥漫着一股白菜炖粉条的味道。
“回来了?今天不忙啊?”他妈头也不回,“饿了吧?马上好。”
陈和把酒放在桌上,坐下。
他爸从报纸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厂里忙完了?”
陈和点点头。
他妈端着菜出来,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
“儿子,你对象那边,处得怎么样了?”
陈和沉默了一会儿。
“妈,爸,我想跟你们聊聊。”
他妈看着他:“聊什么?”
陈和说:“我跟知春的事,差不多定了。你们也见过她了,她父母对我也还算满意。“
”我喜欢她,想跟她结婚。现在,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以后的日子怎么安排。”
他爸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
“行,你说说看。”
陈和想了想,先挑了个最简单的:
“工资的事。我想着,以后我们俩的工资,就我们自己管。攒下的存起来,平时花销也有个数。”
他妈愣了一下:“自己管?你们年轻人,花钱没数。”
陈和说:“我们商量着花,不乱用。该攒的攒,该花的花。”
他妈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陈和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还有个事。住的地方。厂里在排队分房,可能要等。要是等不到,我们想先在附近租一间。”
他爸的眉头皱起来了:“租房子?家里有空房,不住白不住。外头租房不要钱?”
陈和说:“爸,我们俩工作都忙,厂里离家远,来回跑不方便。住近点,能多睡会儿,也能多干点活。”
他爸说:“不方便就不方便,谁年轻的时候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妈当年上班,来回一个多钟头,不也照样过?”
陈和说:“现在不是想干得好点嘛。我在厂里想多学点技术,以后评职称、涨工资。知春也想进步,她在财务室,以后想当主任。”
他爸说:“她一个女人,当什么主任?挣份工资,能补贴家就很好了。女人还是要以家庭为主,你搞事业,她支持你就行了。”
陈和没接这话,继续说:
“家务活的事。我们俩商量好了,谁有空谁干,不分谁该干谁不该干。我做饭还行,洗衣服也会,以后都搭把手。”
他妈说:“你一个大男人,干那些干什么?娶媳妇回来不就是干这些的?”
陈和说:“妈,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俩都上班,都累。一块儿干,快一点,也能多歇会儿。”
他妈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孩子的事。”陈和顿了顿,“我们想晚两年再要。让知春先适应适应工作,我也再攒点经验。”
他妈急了:“晚两年?你们年轻轻的,晚什么晚?趁我还能动,早点生,我帮你们带。”
陈和说:“妈,孩子我们自己带。您帮忙可以,但不能全靠您。实在带不过来,就送托儿所。”
他妈说:“送托儿所?那得花多少钱?”
陈和说:“钱能挣。孩子是自己的,该花的得花。”
他爸在旁边说:“你妈好心帮你们带,你们还嫌?”
陈和说:“不是嫌,是怕累着您。您刚退休,该享享清福了。再说孩子自己带,以后也好管。”
他妈愣了一下,没说话。
——*
“孩子想要两个。”陈和说,“但得隔几年。知春说,生一个得让身体恢复恢复。”
他爸说:“什么恢复不恢复的?你妈当年一年一个,不也好好的?”
陈和说:“爸,能注意还是注意,我也问过医生,说女人生孩子伤身体,得养。”
他爸摆摆手,不想再争。
“亲戚借钱的事。”陈和说,“我们想着,救急不救穷,不该借的钱就别借了。借也得打个借条,以后好算账。”
他妈这下忍不住了:“打借条?亲戚之间打借条?那不是打人脸吗?”
陈和说:“妈,不是不信任。是怕以后账算不清,亲戚反倒不好处。”
他妈说:“你二舅当年帮咱家多少?你小时候他抱过你,给你买过糖,现在你让他打借条?”
陈和说:“那是两码事。借钱归借钱,人情归人情。”
他妈摇摇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两边老人的事。”陈和说,“逢年过节,给钱给东西,两家一样。”
他爸终于开口了:“一样?你挣的钱,凭什么跟你媳妇家一样多?”
陈和说:“爸,知春也挣钱,工资不比我少多少,她爸妈也是爸妈。以后她跟我过,我不能让她心里不平衡。”
他爸说:“不平衡?她嫁到咱们家,就是咱们家的人。她爸妈有她弟弟管,咱们家就你一个儿子。”
陈和说:“爸,我都会管的。您和我妈,我肯定孝顺。但她爸妈那边,也不能不管。”
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妈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儿子,你这一条一条的,都是替她想。你想过我们没有?”
陈和愣住了。
他妈说:“我们就你一个儿子。以后老了,动不了了,指望谁?你搬出去住,孩子不让我带,钱你自己管,你让我们怎么办?”
他爸在旁边,抽着烟,不说话。
陈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了:
“妈,爸,我不是不管你们。我是想着,趁你们现在身体好,我们也年轻,先拼几年。把基础打好了,以后什么都有。”
他看着他妈:
“您刚退休,该歇歇了。您操劳了一辈子,总不能结了婚还让您操劳。孩子我们自己带,您有空来看看,享享天伦之乐,不是挺好?”
又看着他爸:
“爸,您放心,养老的事我肯定管。您和我妈,是我亲爸亲妈,我不管谁管?但现在您身体还硬朗,我们正是往上爬的时候,您让我们自己闯闯,行不行?”
他爸没说话。
他妈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陈和站起来:
“妈,爸,我先回厂里了。你们再想想。我说的这些,不是不孝顺,是想把日子过好。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我永远是你们的儿子,我该回来回来,该孝敬孝敬。”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们也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咱们慢慢商量。”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他妈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两瓶酒,半天没动。
他爸抽着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这小子,”他爸忽然开口,“长大了。”
他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爸说:“有自己的想法了。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听咱们的了。”
他妈没说话。
他爸又说:“他说的那些,也不是全没道理。就是……一时半会儿,我有点接受不了。”
他妈叹了口气。
“娶了媳妇,卖了儿啊!”
陈和骑着车,往厂里走。
路上风大,吹得他脸疼。
但他心里,反倒比来的时候踏实了些。
他想起李知秋问那些问题时不急不躁,又笃定的样子。
他当时不明白。
现在有点明白了。
原来,两代人之间的想法真的不同,两个人结婚真的不止是两个人的事情。
回到厂里,宿舍已经熄灯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
明天还得找知春,把这些话跟她说一遍。
父母那边也要再多沟通,争取达成共识。
但今晚,先睡吧。
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