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京城，孤身一人，前往江南。
江南，大明文风最盛之地，也是海贸最发达之地。苏明理的“海洋贸易法”，虽然充盈了国库，却狠狠割了江南士绅和海商的肉。他们对苏明理的恨，倾尽三江之水也洗不完。
李本到了江南，不谈海禁，不谈军国大事，只谈学问。
他在白鹿洞书院、东林书院，开坛讲学。
“万物皆有理，然理之本，在人心，在天道伦常。今西山之学，舍本逐末。以奇技淫巧乱人心智，以追名逐利坏人德行。造铁船，炼精钢，固能开疆拓土，然民心不古，礼崩乐坏。国将不国，要那坚船利炮何用？”
李本的声音，传遍江南。
他的话，引起了江南士绅的强烈共鸣。他们出钱出力，印制李本的讲义，发往全国。
紧接着，李本抛出了杀招。
他联合江南八府的学政、数千名举人、秀才，联名上书朝廷。
“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今西山科学院，以算术、工匠之学取士，授以官职。此乃乱法！若朝廷不废格物之学，不罢西山科学院，江南士子，誓不应考！”
罢考！
这在大明历史上，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江南士子占了大明科举的半壁江山。他们一旦罢考，大明的文官体系就会断代。这等同于向皇权逼宫。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炸锅。
徐阶领着百官，跪在西苑外，痛哭流涕。
“圣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江南士子罢考，天下离心！靖安伯之学，虽有小利，却坏了大明两百年的国本！请圣上三思，废除科学院，罢免靖安伯！”
嘉靖帝坐在暖阁里，看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罢考奏疏，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不怕武将造反，因为他手里有神机营和铁甲舰。但他怕文人造反。文人的笔，能让他这个皇帝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更重要的是，大明的赋税，大半出自江南。江南一乱，天下必乱。
“宣，苏明理。”嘉靖帝的声音透着疲惫。
苏明理走进暖阁，步履依旧平稳。
“外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嘉靖帝盯着他，“江南罢考。李本那老匹夫，要把天捅破了。徐阶带着百官逼朕。你说，朕该怎么办？”
嘉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杀意。如果苏明理不能给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为了稳住天下，他只能舍弃这把刀。
苏明理没有下跪。
他直视嘉靖帝的双眼。
“圣上，臣早知有今日。”苏明理声音冷峻，“理学固化阶层，士绅兼并土地、逃避赋税。臣的海关税，动了他们的钱袋子。科学院的算学取士，断了他们的垄断之路。他们不是在卫道，他们是在护食。”
“朕知道！”嘉靖拍案而起，“朕什么都知道！但那是江南！是天下文人之首！朕难道能把他们全杀了？”
“杀，解决不了问题。”苏明理淡淡地说，“能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能压垮他们的，只有圣上您手中，绝对的权力与威望。”
“朕的威望，正在被他们践踏！”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威’。”
苏明理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圣上。臣这几年，除了造船炼钢，并未忘记圣上交付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嘉靖帝一愣。最重要的一件事？长生？
苏明理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由玻璃和银针制成的奇怪器具。器具里，装着一些淡黄色的透明液体。
“显微镜下，臣证实了微小病邪（细菌）的存在。科学院医学部，耗时三年，从发霉的青橘皮中，提炼出了这种液体。”
苏明理看着嘉靖帝，一字一顿。
“臣称之为，青霉素。”
“此物，不能让人长生不死。但它，能杀灭侵入人体的大部分病邪。刀伤化脓、高热不退、肺痨咳血……只需将此药液注入血脉，三日之内，便可药到病除。它，能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把人抢回来。”
嘉靖帝的呼吸瞬间停滞。
延长寿命！治愈绝症！
这比任何虚无缥缈的仙丹，都来得真实、震撼！
“你……此言当真？！”嘉靖帝猛地冲下御阶，死死盯着那支注射器。
“臣已用三百名死囚做过试验。无一失手。”苏明理平静地说，“圣上龙体若有微恙，此物，便是最后一道护身符。臣的格物之学，正在一点点，触碰生死的边界。”
嘉靖帝的眼中，爆发出狂喜。
他怕死。极度怕死。苏明理的这支青霉素，等于给了他第二条命！
为了这第二条命，区区江南士子罢考，算什么东西！
但苏明理的底牌，还没有打完。
“圣上，救命的药，只能稳住您的心。要稳住天下，臣还有一物。”
苏明理退后一步，向殿外招了招手。
两名格物士，抬着一台奇怪的机器走了进来。机器上，满是铜线圈、磁石和一个铜制的敲击锤。
“此为何物？”嘉靖帝强压下心中的激动。
“电报机。”
苏明理走到机器前，手指在按键上敲击了几下。
“滴、滴、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在暖阁内回荡。
“圣上。臣已命人，在西苑与天津督办府之间，架设了一条铜线。只要敲击这台机器，电流便会顺着铜线，瞬间抵达天津。通过长短不同的敲击声，代表不同的字。”
苏明理看着嘉靖帝。
“天津发生了什么，一息之内，西苑便可知晓。圣上的旨意，一息之内，便可传达天津。”
嘉靖帝呆住了。
他是一个极度热衷于权力控制的帝王。他深知“政令不出紫禁城”的可怕。地方官欺上瞒下，靠的就是信息的闭塞。
如果……如果大明天下，都铺满这种铜线？
那他坐在西苑，天下九州的风吹草动，就在他的耳边！他将拥有神明般全知全能的统治力！
这种对权力的极致诱惑，比青霉素更加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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