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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 18 章

作者:谢谢惠顾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卷·伪善裂痕


    第三章


    黎明前,浮安睁开眼。


    隔间内还是一片昏暗,只有从旧木柜门缝里透入的微弱灯光,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浮乱靠在她肩头,呼吸绵长,深绯的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们就这样坐了一夜。


    不,不是“坐了一夜”。是浮乱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头一歪,靠在了她肩上。浮安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天明。


    此刻,浮乱还没有醒。


    浮安垂眸看着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紧蹙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舒展;看着那长而密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看着那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


    还有那只手——那只一直握着她的手。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


    浮安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那只手的掌心,那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绯红印记,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那光芒太淡,淡到如果不是在绝对的黑暗中,根本无法看见。


    但浮安看见了。


    而且她认出了那光芒的性质——


    与阿眠魂魄碎片的光芒,一模一样。


    浮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向浮乱掌心的绯红印记。


    灵力触及的瞬间——


    “嗡——”


    极其轻微的震颤,从浮乱掌心传来。那点绯红印记骤然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恢复成那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样子。


    但那瞬间的光芒里,浮安捕捉到了一丝气息。


    那气息,与灰袍人尸体里那块碎片残渣的气息,完全一致。


    阿眠的魂魄碎片。


    它没入了浮乱体内。


    浮安盯着浮乱掌心的绯红印记,盯着那光芒消失的地方,盯了很久。


    她没有叫醒浮乱。


    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浮乱沉睡的脸,看着那只紧握她的手,看着那掌心深处的秘密。


    然后她轻轻合拢另一只手,将那片从灰袍人身上找到的、阿眠的魂魄碎片,贴在心口的位置。


    她会带阿眠回家。


    也会带浮乱——无论她体内藏着什么——平安地走出这一切。


    天色渐亮。


    浮乱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浮安肩上。


    她的第一反应是僵住。


    第二反应是想装作还没醒。


    第三反应——


    浮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淡如常:


    “醒了就起来。”


    浮乱:“……”


    她直起身,理了理散落的长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若无其事。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浮安没有看她,只是站起身,推开旧木柜。


    “准备一下,”她说,“我们今晚动身。”


    浮乱一怔。


    “今晚?去哪?”


    浮安回过头,暗红色的瞳孔看着她。


    “鬼哭峡。”


    浮乱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找你娘?”


    “去找那扇门。”


    浮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眠的魂魄碎片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灰袍人尸体里,我已经收了。另一部分——”


    她顿了顿。


    “另一部分,在那扇门里。”


    浮乱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浮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从灰袍人身上找到的碎片残渣——那团已经凝聚成指甲盖大小、闪烁着暗紫光芒的魂魄碎片。


    碎片在她掌心缓缓悬浮,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吸。


    “它告诉我的。”浮安说。


    浮乱盯着那块碎片,盯着那与掌心绯红印记同源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我体内……”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不是也有她的碎片?”


    浮安看着她。


    沉默片刻。


    “是。”


    浮乱闭上眼。


    她猜到了。


    昨晚那块残渣没入她掌心时,她就隐约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不是疼痛,不是不适,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仿佛被什么包裹着的——安心。


    原来那是阿眠。


    浮安的娘。


    那个四十年前为了保护襁褓中的婴儿,用自己引开那东西的女人。


    她在保护她。


    就像保护当年的浮安一样。


    浮乱睁开眼,看向浮安。


    那双深绯的眼眸里,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归于平静。


    “那就一起去。”她说,“把她带回来。”


    浮安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里,同样燃烧的坚定。


    她没有说谢谢。


    但她伸出手,握住了浮乱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


    那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绯红,与那团悬浮的暗紫光芒,在这一瞬间,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


    光芒微微一亮。


    随即归于沉寂。


    午后,左四爷的堂口。


    浮安和浮乱坐在二楼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对面是左四爷那张毫无特征的脸。山羊胡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左四爷盯着浮安,那双淡如水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复杂。


    “你确定?”


    浮安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左四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暗柜前,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陈旧皮革包裹的物件。


    “这是当年我师父留下的。”他将那物件递给浮安,“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要进那扇门,就把这个交给他。”


    浮安接过,解开皮革。


    里面是一块通体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的形态,与阿眠留下的那个扭曲符号如出一辙。


    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归门”。


    左四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师父说,这块令牌,是当年阿眠留下的。她说,如果有人能带着钥匙和守护者一起回来,就拿着这块令牌,去那扇门前。”


    “她还说——”


    他顿了顿,那双淡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如果那个人是她女儿,就告诉她:娘一直在等她。”


    浮安握着那块令牌,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说话。


    但浮乱看到,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离开堂口时,天色已经黄昏。


    野渡镇的街道上,散修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浮安和浮乱穿过那些目光,穿过那些窃窃私语,走回回春堂。


    隔间内,那两具尸体已经被孟还派人接走,只剩下空荡荡的角落和那床草席。


    浮安在草席上坐下,将那块令牌放在膝头。


    浮乱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你娘,”浮乱开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浮安沉默片刻。


    “不知道。”


    浮乱没有追问。


    她知道浮安是真的不知道。从乱葬岗被清虚宗捡走,到成为道祖,再到屠尽山门,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娘”这个字。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些破碎的记录,那些模糊的画面,那块发光的碎片。


    还有那句——


    “娘一直在等她。”


    浮乱忽然伸出手,覆在浮安的手上。


    “等把她带回来,”她说,“你就知道了。”


    浮安抬起头,看向她。


    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浮乱苍白的脸,倒映着那双深绯的眼眸,倒映着窗外最后一抹橘红的夕阳。


    她忽然想起阿眠最后那句话:


    “谢谢你喜欢我。”


    阿木喜欢了她一辈子。


    而阿眠,到死都在等那个姓浮的人。


    那她自己呢?


    她在等什么?


    浮安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握着她手的这个人,是她从乱葬岗捡回来的。


    是她护了四次的人。


    是愿意为她引爆本源的人。


    是她——


    浮安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只是反手握住了浮乱的手,轻轻握紧。


    夜幕降临。


    野渡镇外,瘴气林的入口。


    浮安和浮乱并肩而立,身后是那片终年不散的灰色雾气,身前是通往鬼哭峡的荒草坡。


    月光惨白,洒落一地清辉。


    浮安从袖中取出那块“归门”令牌,握在掌心。又从怀中取出那团阿眠的魂魄碎片——那团暗紫色的光芒,此刻正在她掌心缓缓跳动,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浮乱站在她身边,手按在颈间的黑曜石上。


    那块从昨晚起就彻底沉寂的黑曜石,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幽光。那光芒与浮安掌心的魂魄碎片遥相呼应,形成某种奇异的共鸣。


    “它醒了。”浮乱说。


    浮安看向她颈间的黑曜石,又看向她掌心的绯红印记。


    那点绯红,此刻也比之前亮了些许。


    “它在等你。”浮安说。


    浮乱一怔。


    “等我?”


    浮安没有解释。


    她只是迈开脚步,向鬼哭峡的方向走去。


    浮乱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鬼哭峡的入口,比之前更加阴森。


    那些灰色的雾气依旧翻涌,却不再是纯粹的灰——雾气的深处,隐约可见暗紫色的光芒流动,仿佛某种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活物。


    浮安在入口处停下,抬起那块“归门”令牌。


    令牌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灰色的雾气如同遇到烈日的积雪,迅速消融,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那片她们曾经到过的、黑色巨石的区域。


    再深处,是那双“眼睛”盘踞的地方。


    浮安没有犹豫,迈步走入。


    浮乱紧随其后。


    通道两侧的雾气疯狂翻涌,却始终无法靠近她们身周三尺。那些暗紫色的光芒在雾气深处闪烁明灭,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她们。


    浮乱紧紧跟在浮安身后,手按在黑曜石上,心跳如鼓。


    她能感觉到,越往深处走,黑曜石的共鸣就越强烈。那光芒已经不再是微弱,而是稳定地脉动着,与浮安掌心的魂魄碎片形成某种奇异的节奏。


    她也能感觉到,掌心那点绯红印记,正在发热。


    不是灼烧的烫,而是一种温和的、仿佛被什么包裹着的暖意。


    那是阿眠。


    浮乱忽然意识到。


    阿眠的魂魄碎片在她体内,正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别怕。


    往前走。


    浮乱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黑曜石。


    她不怕。


    至少,有浮安在,她什么都不怕。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那片黑色巨石的区域到了。


    浮安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片曾经生死搏杀的地方。


    那块捆缚过浮乱的黑色巨石,此刻已经碎成一地齑粉。周围的地面上,还残留着那夜战斗的痕迹——浮生扇赤金光芒灼烧过的焦黑痕迹,暗紫触手被蒸发的残留物,以及那灰袍人倒下的地方,那团已经彻底熄灭的灰烬。


    浮安的目光在那团灰烬上停留片刻。


    阿木。


    那个爱了阿眠一辈子、等了她四十年的男人。


    他的尸体已经被孟还派人接走,和那两具尸体一起,暂时安置在墟市里。浮安答应过他,等一切结束,带阿眠回家的时候,也会带他一起。


    让他和她,葬在一起。


    浮安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穿过黑色巨石的区域,前方出现一条向下倾斜的、仿佛通往地心的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漆黑如墨的岩壁,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阿眠留下的符号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繁复,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浮安迈上第一级石阶。


    那一瞬间,她掌心的魂魄碎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炽烈得几乎灼眼,却并不刺目,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如同母亲怀抱般的光芒。


    光芒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襁褓中的婴儿。


    年轻的阿眠抱着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那姓浮的年轻人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眼里全是光。


    “给她起个名字吧。”阿眠说。


    年轻人想了想。


    “浮念。思念的念。”


    阿眠摇头。


    “这名字太苦了。我想让她活得轻松些,自在些,不用念着谁,也不用被谁念着。”


    年轻人看着她,笑了。


    “那你说叫什么?”


    阿眠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看着那张粉嫩的小脸,看着那双刚刚睁开、还带着朦胧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


    和她一样。


    阿眠的眼眶忽然红了。


    “浮安。”她说,“平安的安。”


    “我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画面一转。


    火光。


    焦土。


    那姓浮的年轻人浑身是血,挡在阿眠身前。


    “带她走!”他嘶吼着,“快!”


    阿眠抱着婴儿,泪流满面。


    “我不走!”


    “你必须走!”年轻人回头看她,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容,“照顾好她。告诉她,她爹……”


    他顿了顿。


    “告诉她,她爹爱她。”


    他转身,冲向那道巨大的黑影。


    阿眠抱着婴儿,疯狂地跑。


    身后,那道黑影紧追不舍。


    她跑着跑着,忽然停下。


    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那张沾满血污和泪水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是绝望还是决绝的东西。


    她把婴儿放在地上。


    从怀里取出那枚漆黑的玉坠,塞进婴儿的襁褓里。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


    她张开双臂。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温暖的、柔和的、如同晨曦般的淡金色。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最后——


    “轰——!”


    画面碎裂。


    浮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看到了自己的娘。


    看到了那个为了保护她,冲向黑暗的女人。


    看到了那张沾满血污和泪水的脸上,最后浮现出的——


    温柔的笑容。


    浮安闭上眼。


    掌心的魂魄碎片,光芒逐渐收敛,恢复成那副明灭不定的样子。


    但那股温暖,依旧存在。


    贴着她的掌心,贴着她的心口,贴着那个迟到了四十年的——


    拥抱。


    浮乱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浮安的腰。


    没有言语。


    只是抱着。


    浮安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她抬起手,覆在了浮乱的手上。


    两人就这样站着。


    站在那条通往地心的石阶前。


    站在那些破碎的画面里。


    站在阿眠四十年等待的终点。


    许久。


    浮安睁开眼。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到极致的坚定。


    “走吧。”她说。


    她迈步,走下第一级石阶。


    浮乱紧随其后,手依旧握着她的手。


    石阶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的岩壁上,那些符文的密度越来越高,光芒也越来越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古老的气息——不是死亡,不是怨念,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肃穆的寂静。


    浮安能感觉到,掌心的魂魄碎片,正在变得越来越活跃。


    那光芒不再明灭不定,而是稳定地脉动着,仿佛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浮乱也能感觉到,颈间的黑曜石,正在变得越来越烫。


    那温度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温和的、仿佛被什么包裹着的暖意。与她掌心那点绯红印记的暖意,一模一样。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阿眠的魂魄碎片,分成了三部分。


    一部分在灰袍人尸体里,被浮安收了。


    一部分在那扇“门”里。


    还有一部分——


    在她体内。


    而她颈间这块黑曜石,就是那扇“门”的钥匙。


    钥匙,守护者,血脉——


    三者齐聚。


    这正是灰袍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你们三个,缺一不可。”


    浮乱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猛地握紧浮安的手。


    “浮安。”


    浮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浮乱看着她,那双深绯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你娘,”她说,“她等的不是我们。”


    浮安眸光微动。


    “她等的是——”


    浮乱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等的是,她的女儿,带着她的魂魄碎片,带着钥匙和守护者,来打开那扇门。”


    “不是为了放出什么东西。”


    “而是为了——”


    “接她回家。”


    浮安看着她。


    看着那双深绯的眼眸里,同样燃烧的坚定。


    她忽然想起阿眠最后那句话:


    “娘一直在等她。”


    等她。


    不是等别人。


    是等她。


    等她女儿。


    浮安握着那块“归门”令牌,握着那团魂魄碎片,握着浮乱的手。


    她终于明白了。


    “走。”她说。


    两人继续向下。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门。


    那扇门通体漆黑,高约三丈,宽逾两丈。门上没有符文,没有纹饰,没有任何可以推拉的凭依。只有正中央,一个巴掌大小的凹陷。


    凹陷的形状——与浮乱颈间那块黑曜石,一模一样。


    门的两侧,立着两尊石像。


    石像的形态是人,却比正常人大了数倍。它们穿着古老的甲胄,手持长戟,面容威严而空洞——那是真正的“守门者”,曾经是人,如今只剩空壳,永远守护着这扇门。


    它们眼中的光芒已经熄灭。


    但浮安知道,当她们试图打开那扇门时,它们会苏醒。


    浮安看向浮乱。


    浮乱深吸一口气,从颈间取下那块黑曜石。


    石头在她掌心散发着稳定的幽光,与浮安掌心的魂魄碎片遥相呼应,与她掌心的绯红印记遥相呼应,与那扇门中央的凹陷遥相呼应。


    她走向那扇门。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走到门前,她抬起手,将那枚黑曜石,按入凹陷。


    “咔。”


    一声轻响。


    黑曜石与凹陷完美贴合。


    那一瞬间——


    门上的黑色骤然褪去!


    无数道温暖的光芒从门缝里迸射而出,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照亮了那两尊石像,照亮了浮安和浮乱的脸!


    那光芒的颜色——


    是淡金色。


    与阿眠最后绽放的光芒,一模一样。


    “轰隆隆——”


    门,开了。


    门后不是黑暗,不是光芒,不是什么宏大的、神秘的景象。


    而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那里,穿着褪色的旧衣,灰白的长发散落。她的面容苍老而疲惫,却依稀可辨年轻时的轮廓——那张与浮安七分相似的脸。


    她看着浮安。


    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


    与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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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一模一样。


    她就那么看着,看着。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让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某种已经消失了四十年的、温柔的东西。


    “你来了。”她说。


    浮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个女人。


    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与她自己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瞳孔。


    掌心的魂魄碎片,在这一瞬间,骤然化作无数光点,飞向那个女人。


    那些光点没入她体内,与她的身体融为一体。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芒温暖、柔和、如同晨曦。


    她站在那里,沐浴在自己的光芒里,看着浮安。


    “我等了你四十年。”她说。


    浮安没有动。


    但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汇聚。


    那东西她从未感受过,从未经历过,从未允许自己拥有过。


    可此刻,它来了。


    汹涌地、无法阻挡地、铺天盖地地来了。


    浮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浮安的手。


    然后她退后一步,把这片空间,留给她们。


    阿眠走向浮安。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踏着四十年的思念。


    走到浮安面前,她停下。


    她抬起手,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地,抚摸浮安的脸。


    那张苍老的、满是风霜的手,贴着那张年轻的、冰冷的脸。


    “你长这么大了。”她说,声音沙哑而温柔,“和你爹想的一样。”


    浮安看着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那汇聚的东西终于夺眶而出,无声滑落。


    阿眠的手接住那滴泪,轻轻擦去。


    “别哭。”她说,“娘在。”


    浮安闭上眼。


    那一刻,四十年的冰封,彻底碎裂。


    不知过了多久。


    浮安睁开眼。


    阿眠依旧站在她面前,身上的光芒比刚才更淡了些。她的身体已经接近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我的时间不多了。”她说,“但能在消散前再见你一面,足够了。”


    浮安看着她。


    “你——”


    “听我说。”阿眠打断她,声音温柔而坚定,“那扇门,不是用来放什么东西出来的。它是用来封印的。”


    她指向门后那片淡金色的光芒。


    “那里面,封印着四十年前追杀我的那东西。它太强大了,我杀不死它,只能用自己和那姓浮的小子的命,把它封在里面。”


    “但封印需要力量维持。四十年了,我的力量快耗尽了。”


    她看着浮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深不见底的温柔。


    “你来了。带着我的魂魄碎片来了。带着钥匙和守护者来了。”


    “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加固这道封印。”


    浮安看着她。


    “怎么加固?”


    阿眠指向她手中的浮生扇。


    “用那把扇子。”


    浮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叫浮生?”阿眠问。


    浮安点头。


    阿眠笑了。


    “那是你爹给它起的名字。”她说,“他说,人生如浮,生死如梦。他希望这把扇子,能护着你,走过这浮生。”


    浮安低头,看着手中的浮生扇。


    扇尾的朱红,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温暖、柔和、与她娘身上的光芒一模一样。


    “它是你爹的本命法器,”阿眠说,“临死前,他把最后的力量注入了它。后来它落入你手中,成了你的本命法器。”


    “现在,它该回家了。”


    浮安抬起头,看着她。


    阿眠伸出手,轻轻覆在浮安握着扇子的手上。


    “用它,加固封印。”她说,“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让我和你爹,一起守在这里。”


    浮安的手猛地一颤。


    “你们——”


    “我们已经死了四十年了。”阿眠的声音依旧温柔,“但我们的魂魄,一直守在这扇门前。现在你来了,带着我们的力量回来了。我们可以用最后的力量,把封印彻底封死。”


    “从此以后,那东西再也出不来。”


    她看着浮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深不见底的温柔和不舍。


    “你也该走了。”


    “去外面,好好活着。”


    “平安地活着。”


    浮安看着她。


    看着她那逐渐透明的身体,看着她那温柔的笑容,看着她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眠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极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浮安感觉到了——那是四十年来,她一直渴望、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母亲的怀抱。


    “谢谢你来找我。”阿眠在她耳边说,声音温柔得像一阵风,“谢谢你……还记得我。”


    浮安闭上眼。


    她抬起手,抱住了那个即将消散的身体。


    抱得很紧。


    紧到仿佛要把这四十年的空缺,一次填满。


    阿眠笑了。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浮乱。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深不见底的温柔。


    “照顾好她。”她说。


    浮乱用力点头。


    “我会的。”


    阿眠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那双深绯的眼眸里燃烧的光芒。


    “你体内的碎片,就留给你了。”她说,“它不是什么魂魄,只是一点力量。会让你变得更强大,也能护着你。”


    “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浮乱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可阿眠已经转过头,看向浮安。


    “来吧。”她说。


    浮安睁开眼。


    她看着阿眠,看着那张温柔的脸,看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举起浮生扇。


    扇尾的朱红,此刻亮得如同燃烧的太阳。


    阿眠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那光芒与浮生扇的光芒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巨大的、温暖的光柱,冲入那扇门后。


    门后传来一声震荡天地的、充满不甘与愤怒的咆哮!


    那是四十年前追杀她们的东西。


    它被封印了四十年,此刻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光柱越来越强,越来越强。


    那咆哮渐渐微弱,最后彻底消失。


    “轰——”


    门,缓缓合拢。


    浮安站在原地,握着浮生扇,看着那扇门。


    扇尾的朱红,此刻已经彻底黯淡,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但浮安知道,那不是消失。


    那是完成了使命后的——安息。


    门彻底合拢的那一刻,门缝里最后一丝光芒中,浮现出两张脸。


    一张是阿眠的。


    一张是那姓浮的年轻人的。


    他们看着浮安,脸上带着同样的笑容。


    温柔,释然,祝福。


    然后光芒散去,一切归于沉寂。


    浮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


    浮乱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浮安没有动。


    但她反手握住了浮乱的手,握得很紧。


    很紧。


    野渡镇外,瘴气林的边缘。


    浮安和浮乱并肩而立,看着身后那片逐渐消散的灰色雾气。


    鬼哭峡的入口已经消失了。那些诡异的檀香、那些破碎的神龛、那双“眼睛”盘踞的黑暗,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条通往山外的、普通的小路。


    天边,晨曦初现。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她们身上。


    浮安抬起头,看着那轮初升的朝阳。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


    那眼睛里,已经没有冰封。


    只有平静,和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


    温柔。


    浮乱看着她。


    看着她被阳光镀成金色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她那终于放下的肩线。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浮安的手。


    浮安转头看她。


    浮乱没有看她。


    她只是盯着那轮朝阳,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接下来,去哪?”


    浮安沉默片刻。


    然后她握紧浮乱的手,看向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


    “回家。”她说。


    浮乱转过头,看着她。


    “回哪个家?”


    浮安看着她。


    看着那双深绯的眼眸里,同样燃烧的光芒。


    “我们的家。”


    浮乱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让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灿烂的东西。


    “好。”她说。


    两人握着手,走向那条小路。


    身后,鬼哭峡的雾气彻底消散。


    身前,朝阳正冉冉升起。


    ——第二卷·伪善裂痕·第三章完——


    预告:


    第三卷·恨海情天


    她们以为结束了。


    却不知道,那只是开始。


    左四爷送来的那封密信,揭开了更大的秘密。


    孟还守了四十年的墟市,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动荡。


    而浮乱体内那点来自阿眠的力量,正在悄然改变着什么——


    那是对抗那扇“门”后东西的,最后武器。


    也是通往更大危险的,最后钥匙。


    月圆之夜,再次来临。


    这一次,她们必须主动踏入——


    真正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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