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恨海情天
第一章
她们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鬼哭峡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久到身前的朝阳从橘红变成炽白,久到路边的景色从荒芜的乱石坡变成稀疏的林木,又变成更加荒芜的、寸草不生的焦土。
浮安停下脚步。
浮乱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向前看去。
前方,是一片废墟。
废墟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际。焦黑的断壁残垣从荒草间露出,有的还保持着房屋的形状,有的已经坍塌成堆。废墟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刻着模糊的符号——与阿眠留下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这是……”浮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浮安没有回答。
她迈步走进废墟。
浮乱跟在她身后,脚下是碎裂的瓦砾和不知名的焦黑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火烧气息,混杂着某种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阴冷。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们来到那根巨大的石柱前。
石柱高约三丈,表面布满裂纹。那些裂纹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裂的。柱身上的符号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靠近底部的一小片还能勉强辨认。
浮安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符号。
指尖触及石柱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震颤从石柱深处传来,紧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识海——
火焰。
铺天盖地的火焰,吞噬着一切。
人们在奔跑,在哀嚎,在被火焰追上的一瞬间化作焦黑的枯骨。
那些人的穿着打扮很古老,古老到她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他们的脸上带着绝望,带着不解,带着对某种东西的恐惧——
那东西,从天而降。
巨大的、漆黑的、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东西。
它砸落在废墟中央,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然后它开始吞噬。
吞噬那些人的血肉,吞噬那些人的魂魄,吞噬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直到——
一个女人站了出来。
那女人穿着与其他人不同的白衣,长发披散,手里握着一柄剑。她冲向那东西,用尽所有力量,刺穿了它的核心。
那东西发出震荡天地的咆哮,轰然倒地。
但它没有死。
它只是被封印了。
被那个女人,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封印在了这片废墟之下。
而那女人,也在封印完成的那一刻,化作一尊石像。
石像就立在那东西倒下的地方——
就是这根石柱。
画面碎裂。
浮安睁开眼。
她依旧蹲在石柱前,指尖还停留在那些模糊的符号上。但那些符号,此刻在她眼中已经完全不同。
那不是普通的符文。
那是封印。
是那个女人用最后的生命,刻下的、镇压那东西的封印。
而那个女人——
浮安站起身,后退几步,看向石柱的顶部。
顶部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但依稀还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一个女人,仰面向天,长发飞扬,手握长剑。
她的脸模糊不清,但那姿态——
与阿眠最后冲向那东西的姿态,一模一样。
浮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忽然想起阿眠最后说的话:
“那扇门,不是用来放什么东西出来的。它是用来封印的。”
“那里面,封印着四十年前追杀我的那东西。”
四十年前追杀她的那东西,和当年从天而降的那东西——
是同一个?
浮乱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石柱顶部。
“那是谁?”
浮安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她说,“但——”
她顿了顿。
“那是我娘的族人。”
浮乱一怔。
浮安指向石柱底部那些模糊的符号。
“这些符号,和我娘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和鬼哭峡那扇门上的,也一样。和灰袍人尸体里的碎片里的,也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那尊模糊的石像。
“这片废墟,是我娘的故乡。”
“那东西,当年就是从她故乡逃出来的。”
“她追了它四十年。”
“最后,用自己的命,把它封在了鬼哭峡深处。”
浮乱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浮安的手。
浮安没有动。
但她反手握住了浮乱的手,轻轻握紧。
两人就这样站在废墟中央,站在那根石柱前。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
那些灰烬,是四十年前,甚至更久之前,那些被那东西吞噬的人的遗骸。
如今,那东西被彻底封印了。
他们可以安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浮安松开手。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归门”令牌,放在石柱底部。
令牌上的符文微微一闪,随即黯淡下去,与那些模糊的符号融为一体。
“这是还给他们的。”她说。
浮乱看着她,没有说话。
浮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模糊的石像。
然后她转身,向废墟外走去。
浮乱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浮乱忽然问:
“你刚才说的‘他们’,是指谁?”
浮安脚步未停。
“那东西吞噬的所有人。”她说,“包括我娘的族人,包括我爹,包括——”
她顿了顿。
“包括那些死在鬼哭峡里的,无辜的人。”
浮乱沉默了。
她想起在鬼哭峡深处见过的那些破碎的怨魂,那些扭曲的面孔,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们曾经也是人。
有家人,有爱人,有想守护的东西。
然后那东西来了。
一切都毁了。
浮乱握紧了浮安的手。
“现在结束了。”她说。
浮安没有回答。
但她反手握紧了浮乱的手。
走出废墟,前方又是一片荒原。
荒原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小镇的轮廓。
野渡镇。
她们离开了一天一夜。
回来时,一切如常。
街道上依旧人流涌动,酒肆里依旧传出醉汉的叫骂,角落里依旧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在进行。那些散修们依旧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
只有山羊胡,在看到浮安身影的瞬间,几乎是扑过来的。
“浮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左四爷有请!十万火急!”
浮安脚步未停,径直向堂口走去。
浮乱跟在身后,眉头微皱。
出什么事了?
左四爷的堂口,今日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门口没有护卫,楼内空无一人。山羊胡领着她们上了二楼,然后垂手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二楼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左四爷坐在窗边,背对着门。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那张毫无特征的脸,今日看起来格外憔悴。那双淡如水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你们回来了。”他说。
浮安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事?”
左四爷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今早收到的。”他说,“用血鸦送来的。血鸦是专送急讯的,能用得起的人,不多。”
浮安接过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几行字:
“清虚宗余孽集结,不日将至野渡镇。
目标:浮安,及她所携之人。
另,据可靠情报,那扇‘门’已被打开。鬼哭峡异动,已惊动多方势力。
速离。”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扭曲的符号——
那符号,与阿眠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浮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抬起头,看向左四爷。
“送信的人呢?”
“不知道。”左四爷摇头,“血鸦是今早突然飞进来的,腿上绑着这封信。镇上的人追出去看,什么都没有。”
浮安盯着那封信,盯了很久。
那个符号。
是谁画的?
是谁知道那扇“门”的事?
是谁知道她和浮乱在这里?
又是谁——在提醒她们离开?
左四爷看着她,那双淡如水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复杂。
“清虚宗的人,最快明晚就能到。”他说,“你们如果现在走,还来得及。”
浮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信收入袖中,站起身。
“多谢。”
左四爷一怔。
“你……不问问是谁送的信?”
浮安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会知道的。”
门在身后合拢。
左四爷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重新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师父,”他低声呢喃,“您当年说的对——有些事,逃不掉的。”
回春堂内,浮乱坐在隔间的草席上,盯着自己掌心的绯红印记。
那印记,比之前又亮了一些。
不是那种灼烧的亮,而是一种温和的、仿佛被什么滋养着的暖意。从昨晚离开鬼哭峡后,它就在缓慢地变化——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像——
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浮乱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只知道,每当她静下心来感受它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有阿眠。
有那个姓浮的年轻人。
有这片废墟。
还有——
一扇门。
那扇门后,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它的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吐纳,都让整扇门微微震颤。
而那震颤,与她掌心的绯红印记,产生了共鸣。
浮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那东西没有死。
它只是被封印了。
被阿眠和她爹用命封印了。
而现在,封印加固了。
它暂时出不来。
可如果有一天,封印再次松动呢?
浮乱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推开。
浮安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浮乱睁开眼,看向她。
“清虚宗的人要来了。”浮安说。
浮乱的瞳孔微微收缩。
“来抓你的?”
“嗯。”
沉默。
浮乱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依旧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醒来时,浮安说过的那些话:
“治好你,弄清你身上那些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会被盯上。然后——随你。”
随你。
可现在呢?
浮乱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走。
不是不知道该去哪,不是没有地方可去。
是——不想走。
这个认知让她害怕。
因为她有什么资格不走?她是个累赘,是个祸害,是随时可能暴走的怪物。浮安护了她五次,救了她五次,她凭什么赖着不走?
可她就是不想走。
浮乱低下头,盯着自己掌心的绯红印记。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浮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浮乱。
浮乱接过,看完。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符号……”
“和我娘留下的那个一样。”浮安说,“送信的人,和她有关。”
浮乱抬起头,看着她。
“你怀疑是谁?”
浮安沉默片刻。
“孟还。”
浮乱一怔。
“他?”
“他在墟市里守了四十年。”浮安说,“他知道的事,比我们多得多。那扇‘门’被打开的消息,他肯定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清虚宗的人要来,他也能提前得到消息。”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你?”
“因为他在等。”浮安说,“等我们回去。”
浮乱盯着她,那双深绯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我们要回去吗?”
浮安看着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极力掩饰的紧张。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浮乱的手。
“去。”她说,“但不是现在。”
浮乱一怔。
“那现在——”
“现在,”浮安说,“等着。”
等着。
这两个字,从浮安嘴里说出来,让浮乱愣了好一会儿。
她认识的浮安,从来都是主动出击的人。从乱葬岗屠尽清虚宗,到鬼哭峡杀出一条血路,再到独闯墟市找回阿眠的魂魄——她什么时候等过?
可现在,她说等着。
浮乱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浮安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而那个理由——
很可能与她有关。
这个认知让浮乱心里又烫又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浮安的手,掌心贴着掌心,那点绯红的光芒,与浮安微凉的皮肤贴合在一起。
隔间内,陷入沉默。
窗外,天色渐晚。
野渡镇的夜晚,即将再次降临。
而清虚宗的人,最快明晚就能到。
这一夜,浮安没有入定。
她就那么坐在角落里,背靠墙壁,闭着眼,呼吸绵长。但浮乱知道她没有睡——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睁开眼,看一眼窗外,然后重新闭上。
她在等。
等什么?
浮乱不知道。
她只知道,浮安握着她手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就那么握着。
仿佛握着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第二日清晨,浮安睁开眼。
浮乱还在睡,头靠在墙上,深绯的长发散落,遮住大半张脸。她的手依旧被浮安握着,那点绯红的印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浮安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看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推开旧木柜。
前厅里,薛瞎子曾经坐过的那张竹榻还在,但再也不会有人坐在上面研磨药材了。那些散落的药材已经被收拾干净,石臼的碎片也不见了踪影。
浮安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青色的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
岑寂。
那个在杉木林里帮她们驱散噬金鬼甲的人。
他看到浮安出来,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头。
“浮姑娘。”
浮安看着他,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来做什么?”
岑寂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有人让我转交这个。”
浮安接过,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字:
“墟市有变。速归。”
落款处,是孟还的私印。
浮安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岑寂。
“送信的人呢?”
“不知道。”岑寂说,“今早有人把这封信塞进我屋里,等我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浮安沉默片刻,将信收入袖中。
“多谢。”
岑寂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浮安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很久。
墟市有变。
孟还说的“变”,是什么?
是和清虚宗有关?还是和那扇“门”有关?还是——
和她有关?
浮安转身,走回隔间。
浮乱已经醒了,正坐在草席上,盯着她。
“谁的信?”
“岑寂送来的。”浮安将那封信递给她,“孟还写的。”
浮乱接过,看完。
她的眉头皱紧。
“墟市有变……会是什么变?”
浮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角落,取出那块“归门”令牌——那枚她放在废墟石柱底下的令牌,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身上。
令牌上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急促的光芒。
仿佛在预警。
浮安盯着那块令牌,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浮乱。
“今晚之前,”她说,“我们必须进墟市。”
浮乱一怔。
“可清虚宗的人……”
“等不了了。”浮安打断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墟市里出的事,比清虚宗的人更急。”
浮乱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那从未见过的凝重。
她没有再问。
只是站起身,走到浮安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去。”她说。
浮安看着她。
看着那双深绯的眼眸里,同样燃烧的坚定。
她没有说话。
但她握紧了浮乱的手。
午时刚过,瘴气林的入口。
灰色的雾气依旧翻涌,却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阴冷。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暗紫色的光芒流动——与鬼哭峡深处那双“眼睛”的光芒,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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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安站在雾气边缘,抬起那块“归门”令牌。
令牌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灰色的雾气如同遇到烈日的积雪,迅速消融,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那座巨大的石门。
但此刻,石门的状态,与之前截然不同。
门扉大开。
门后那片柔和的光芒,此刻变成了暗紫色。
那暗紫的光芒在门缝里翻涌,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陈腐的甜腥气。
浮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握紧浮生扇,迈步走入。
浮乱紧随其后,手按在黑曜石上,心跳如鼓。
穿过石门,眼前是墟市的街道。
但眼前的景象,让浮安和浮乱同时停下脚步。
街道上,空无一人。
那些形态各异的“人”,那些昼夜不停的交易,那些低沉的讨价还价声——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屋舍,歪斜的招牌,散落一地的杂物。
和街道中央,那一道深深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犁过的沟壑。
沟壑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墟市深处,沿途的屋舍全部倒塌,地面龟裂,碎石翻卷。沟壑两侧,残留着某种暗紫色的、正在缓慢蒸发的粘稠液体。
液体的气味,与那甜腥气一模一样。
浮安蹲下身,用扇骨轻轻触碰那些液体。
“嗤——”
一股刺鼻的白烟升起,液体迅速蒸发,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浮安站起身,看向沟壑延伸的方向。
那个方向——
是孟还的木楼。
浮安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沿着沟壑向墟市深处疾驰。
浮乱紧随其后。
一路上,到处都是那种深深的沟壑,到处都是暗紫色的残留物,到处都是倒塌的屋舍和散落的杂物。但最诡异的是——
没有任何尸体。
那些“人”去哪了?
是被那东西吞噬了?
还是——
逃走了?
浮安不敢想下去。
她只知道,孟还的木楼,就在前方。
那座二层木楼,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门扉碎裂,骨制风铃散落一地。墙壁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那些抓痕从外墙一直延伸到屋内,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破墙而出。
浮安冲进门。
厅堂内一片狼藉。矮几翻倒,蒲团撕裂,墙上那幅褪色的山水画被撕成两半,散落在地。
墙角那两个人偶——阿眠和那姓浮的年轻人的简陋人偶——也被什么东西撞翻,滚落在角落里。
浮安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两个人偶。
红衣的那个,脸已经被踩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青衣的那个,稍微完好一些,但手臂断了。
浮安盯着那两个人偶,盯了很久。
她的手,微微颤抖。
“浮安。”
浮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浮安转过头。
浮乱站在门口,手指着外面,脸色苍白如纸。
浮安起身,走到门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街道尽头,那轮亘古不变的满月之下,立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着灰白色的长袍,灰白的长发披散。他的身形佝偻,仿佛随时会倒下,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孟还。
浮安快步走过去。
走到近前,她停下脚步。
孟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仰着头,看着那轮满月。
他的身体,已经干枯。
皮肤呈现出风干皮革般的深褐色,紧紧贴在骨骼上。他的嘴大张着,仿佛在死前发出了无声的嘶吼。他的眼眶里,那双年轻得过分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最诡异的是他的心口。
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空洞边缘整齐,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或者从外部——精准地掏空。
与灰袍人临死前,一模一样。
浮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孟还的尸体,看着那个空洞,看着那张干枯的脸上,最后残留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
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期待的东西。
仿佛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等了几十年。
终于等到了。
浮乱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浮安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孟还的尸体,看了很久。
许久。
她弯下腰,从孟还垂落的手里,取出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破碎的玉符。
玉符上残留着最后一丝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行字:
“带她回家。”
是孟还的笔迹。
浮安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孟还时,他说的话:
“阿眠当年,也是从这座桥上,第一次望向那座塔。”
“她是我女儿。”
“她给你起了个名字。叫浮安。平安的安。”
“你娘要是知道你长这么大了,一定会很高兴。”
浮安闭上眼。
掌心的玉符,最后一丝光芒散去。
她睁开眼。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到极致的——
决绝。
她将孟还的尸体轻轻放平,让他仰面躺在地上,对着那轮满月。
然后她站起身,握紧浮乱的手。
“走。”她说。
浮乱看着她。
“去哪?”
浮安的目光,越过孟还的尸体,越过那条深深的沟壑,越过那些倒塌的屋舍——
落在墟市最深处,那座通体漆黑的高塔上。
那座塔,此刻正散发着暗紫色的光芒。
塔身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符文,此刻全都亮了起来。
它们疯狂闪烁,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又仿佛在警告着什么。
浮安看着那座塔,一字一顿:
“去那扇‘门’后。”
浮乱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那扇门已经被封印了……”
“封印松动了。”浮安打断她,“孟还的死,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归门”令牌。
令牌上的符文,此刻正疯狂闪烁,与那座塔的符文遥相呼应。
“那东西,”浮安说,“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彻底封印。”
“它一直在等。”
“等封印最薄弱的时候。”
“等有人来打开那扇门。”
“等——”
她看向浮乱。
“等钥匙,守护者,血脉——三者齐聚。”
浮乱的脸,一瞬间苍白如纸。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灰袍人临死前会说“我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为什么阿眠的魂魄碎片会分成三份,一份在灰袍人尸体里,一份在那扇门里,一份在她体内。
为什么她颈间这块黑曜石,会被叫作“钥匙”。
为什么浮生扇,会被叫作“守护者”。
为什么她——浮安——是阿眠的女儿,流着那扇“门”认可的血。
因为从一开始,她们就是被选中的。
被那东西选中。
用来打开那扇门。
用来让它出来。
浮乱看着浮安,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那从未见过的决绝。
她忽然问:
“你早就知道了?”
浮安沉默片刻。
“猜到了。”她说,“但不确定。”
“现在呢?”
“现在——”浮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确定了。”
浮乱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让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灿烂的东西。
“那就去。”她说。
浮安看着她。
“你——”
“我欠你五条命。”浮乱打断她,“而且——”
她抬起那只印着绯红印记的手,贴在浮安心口。
“你娘留给我的力量,还在。”
“它能护着我。”
“也能——护着你。”
浮安看着她。
看着那双深绯的眼眸里,那燃烧的坚定。
她没有说话。
但她握紧了浮乱的手,握得很紧。
两人并肩,向那座漆黑的高塔走去。
身后,孟还的尸体静静躺着,对着那轮满月。
他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仿佛在说——
去吧。
我等你们,很久了。
——第三卷·恨海情天·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