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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 17 章

作者:谢谢惠顾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卷·伪善裂痕


    第二章


    浮乱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她只记得握着浮安的手,掌心贴着掌心,那点微弱的绯红与浮安微凉的皮肤贴合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隔间内没有点灯,只有从旧木柜门缝里渗入的、属于野渡镇夜晚的昏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醒来时,那只手还在。


    浮安没有抽回。


    她依旧靠在墙角,闭着眼,呼吸绵长。膝头横放的浮生扇黯淡如旧,但扇尾那点朱红,似乎比之前稍微亮了一点点——极细微的变化,几乎无法察觉。


    浮乱盯着那点朱红,盯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不敢去想自己在想什么。


    胸腔里那股烧灼般的闷痛还在,但已经不是纯粹的恨了。那是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像火,又像水;像刀刃,又像怀抱。她被困在其中,找不到出口,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找到出口。


    她唯一确定的是——


    她不想松开这只手。


    可她必须松开。


    浮乱轻轻抽回手,动作极轻,生怕惊醒那个人。但当她看向浮安的脸时,却发现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正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质问,没有情绪,只是看着。


    浮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没睡?”


    浮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直身体,目光越过浮乱,落向隔间角落那卷裹着兽皮的尸体。


    “天亮之后,”她说,“我要再去一趟墟市。”


    浮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卷兽皮,又看向她。


    “带她一起?”


    “嗯。”


    沉默。


    浮乱知道“她”指的是那具尸体——阿眠的尸体。但她更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我呢?


    你带不带我?


    可她问不出口。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上次去墟市,浮安把她留在回春堂,结果差点死在鬼哭峡。这次带一具尸体去墟市,更不可能带上她这个累赘。


    浮乱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掌心那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绯红。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浮安看着她。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东西。那东西太快,快到连浮安自己都未必意识到它的存在。


    但浮乱感觉到了。


    因为她低着头,可她一直用余光看着浮安。


    “你——”浮安开口。


    就在这时,隔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山羊胡压低的、急切的声音:


    “浮姑娘!浮姑娘在吗?左四爷有急报!”


    浮安起身,推开旧木柜。


    山羊胡站在前厅,满头大汗,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看到浮安出来,他几乎是扑过来的,声音都在发抖:


    “浮姑娘,出大事了!鬼哭峡那边……那边又有动静了!左四爷请您立刻过去!”


    浮安眸光一凝。


    “什么动静?”


    “今早,我们的人再去探查的时候……发现……发现……”山羊胡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发现四十年前那女人的尸体旁边,又多了一具!”


    浮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的?”


    山羊胡的脸色白得像纸。


    “是……是那个灰袍人的。”


    左四爷的堂口今日被层层戒严。


    不止门口加了护卫,就连周围的巷道都被封锁,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那些原本在此活动的散修们被远远赶开,窃窃私语,却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浮安被直接请上二楼。


    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左四爷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的背影看起来比昨日更加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屋里还有一个人——一个穿着粗布短褐、满手老茧的中年男人,看打扮是镇上专门负责收敛尸体的仵作。他蹲在屋角,面前躺着两具尸体。


    一具是阿眠的——她已经被浮安带走过,但又被人抬回来了。


    另一具——


    是那个灰袍人的。


    浮安走到那具尸体前,垂眸看去。


    灰袍人的脸她已经见过——在鬼哭峡深处,在那块黑色巨石前。那张苍老的、皮肤干枯如树皮的脸,那双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眼睛,那诡异的、病态的狂喜。


    此刻,那张脸已经彻底变了。


    干枯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最后一丝水分。那双眼睛依旧睁着,却不再是暗紫色,而是死寂的灰——那种属于真正死人的、再无任何生机的灰。他的嘴大张着,仿佛在死前发出了无声的嘶吼。


    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空洞边缘整齐,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或者从外部——精准地掏空。


    浮安知道那空洞里原本是什么。


    那团她亲手捏碎的、燃烧着暗紫色光芒的魂魄核心。


    左四爷转过身,走到她身边。他的脸色比山羊胡更难看,那双淡如水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深埋了四十年的、此刻终于浮上水面的恐惧。


    “今早发现的。”他的声音沙哑,“就在昨晚发现阿眠尸体的地方,往东三十丈——另一个山坳里。他就那么躺着,胸口开着洞,眼睛瞪着天。”


    浮安没有说话。


    “两具尸体,”左四爷继续道,“一具四十年不腐,却在昨晚突然出现;一具昨晚刚死,今早就出现在同一片区域。而且——”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而且,那灰袍人的尸体旁边,也有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物件,递给浮安。


    那是一块残破的布片。布片的材质很旧,旧到几乎要朽烂,但上面的纹路还隐约可辨——那是某种古老的、与阿眠心口纹身同源的符号,用暗红色的丝线绣在布上。


    布片的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人从某件衣服上硬生生扯下来的。


    “这布片,”左四爷说,“是在灰袍人手里发现的。他死前,紧紧攥着它。”


    浮安接过布片,翻过来。


    背面有几个字。用同样暗红色的丝线绣成,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笔迹:


    “带我回家。”


    浮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得这个笔迹。


    因为她在阿眠留下的那些破碎记录里,见过同样的笔迹——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是阿眠亲手写的。


    左四爷盯着她,那双淡如水的眼睛里,带着某种近乎质问的东西:


    “那灰袍人临死前,为什么攥着阿眠的遗物?他和阿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阿眠的尸体出现后,他的尸体也跟着出现?还有——”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胸口那个洞,是什么东西掏的?”


    浮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布片上的四个字,盯了很久。


    “带我回家。”


    阿眠的字迹。


    四十年前,那个进山赴死的女人,留下的最后讯息。


    可她为什么要让灰袍人带她回家?灰袍人不是她的追随者吗?不是背叛了她和那姓浮的年轻人吗?


    为什么她临死前,要把这布片交给他?


    除非——


    除非灰袍人说的“背叛”,根本不是浮安以为的那个意思。


    她猛地抬起头。


    “那个灰袍人,”她说,“他是当年和阿眠一起进山的人之一?”


    左四爷一怔,随即缓缓点头。


    “应该是。我师父留下的记录里提到过,当年进山的一共有四个人:阿眠,那个姓浮的散修,还有两个追随者。一个后来死了,一个……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浮安盯着那布片上的字,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


    如果灰袍人就是那个“不知所踪”的追随者,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背叛阿眠,如果他等四十年不是为了打开那扇门,而是为了——


    等什么?


    等阿眠的尸体出现?


    等她出现?


    等她带着浮乱和浮生扇出现?


    她忽然想起灰袍人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我等了四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钥匙在她身上,守护者在你手里,而你的血脉——你是阿眠的女儿。”


    “你们三个,缺一不可。”


    她以为他说的是打开那扇门。


    可如果——


    如果他要等的,不是打开那扇门,而是别的什么?


    左四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浮姑娘,现在怎么办?这两具尸体……”


    浮安将那块布片收入袖中。


    “都带走。”她说。


    左四爷一怔。


    “都?”


    “都。”


    浮安转身走向门口,在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她停下脚步。


    “那个灰袍人,”她说,“他或许不是敌人。”


    门在身后合拢。


    左四爷站在原地,盯着那两具并排放着的尸体,盯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看着灰袍人那张死寂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谁?你到底……在等什么?”


    浮安回到回春堂时,浮乱已经站在门口等她。


    深绯的长发散落,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看到浮安的身影,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随即又绷紧。


    “又出事了?”


    浮安没有回答,只是推开门,走进前厅。


    浮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向那卷裹着阿眠尸体的兽皮,又看向她手里多出来的另一卷。


    “那是……”


    “灰袍人。”浮安将那卷兽皮放在阿眠的尸体旁边,“他也死了。”


    浮乱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灰袍人——那个把她掳走、差点用黑曜石吸干她的灰袍人——死了?


    “谁杀的?”


    浮安沉默片刻。


    “不知道。”


    她将那两块布片取出来,递给浮乱。


    浮乱接过,看着上面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带我回家。”她念出声,然后抬起头,“这是……”


    “阿眠的字迹。”


    浮乱的眉头皱紧。


    “那个灰袍人,和阿眠是什么关系?”


    浮安在她对面坐下,闭上眼。


    “不知道。”


    浮乱盯着她,盯着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盯着那双垂落的眼睑下隐约可见的青色。


    她忽然想起,从昨晚到现在,浮安一直没有休息。


    从鬼哭峡把她救出来,到守她一夜,再到今早被左四爷的人叫走,再到现在——


    她没有闭过眼。


    浮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走到角落,从那些散落的杂物里翻出一个还算干净的蒲团,放在浮安身边。


    然后她坐上去,背靠墙壁,和浮安并肩。


    浮安睁开眼,看向她。


    浮乱没有看她。她只是盯着对面那两卷裹着兽皮的尸体,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睡。我看着。”


    浮安没有动。


    浮乱依旧不看她,只是继续说:


    “你守了我一夜,现在轮到我守你。公平。”


    沉默。


    隔间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许久。


    浮安闭上眼。


    她什么也没说。


    但那微微放松的肩线,那沉入更深层入定的气息——


    就是回答。


    浮乱依旧盯着那两卷尸体,没有动。


    但她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存在。


    可它确实存在过。


    野渡镇的白日,在喧嚣与沉寂的交织中缓慢流逝。


    左四爷的堂口,山羊胡带着人将那两具尸体重新收敛,等待浮安下一步的指示。那些被封锁的巷道重新开放,散修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今早的变故。


    回春堂的隔间内,浮安入定,浮乱守着。


    日光从旧木柜的门缝里渗入,在地面上缓慢移动。从斜照变成直射,又从直射变成斜照,最后渐渐暗淡,被黄昏的橘红取代。


    浮乱一直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背靠墙壁,偶尔看一眼浮安,偶尔看一眼那两卷尸体,偶尔看着自己掌心那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绯红。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却不敢去想。


    浮安。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烧了四天。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那一刻起,它就烙在那里,用恨意做燃料,日夜燃烧。


    可现在,那火焰变了。


    不是熄灭,而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烫、更深、更危险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浮安闭眼入定的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


    那情绪叫做“想保护她”。


    这个认知让她恐惧。


    因为她不配。


    一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累赘,一个差点被灰袍人炼化的废物,一个连自己血脉都控制不了的怪物——她有什么资格说“保护”?


    可她就是想了。


    想了,就做了。


    她守了她一下午。


    这算什么?


    浮乱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深绯的长发散落,遮住脸上所有的表情。


    就在这时,隔间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声响。


    那声音太轻,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但浮乱听见了。


    因为那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她颈间那块黑曜石——那块从昨晚起就彻底沉寂的黑曜石——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浮乱霍然睁开眼。


    她猛地起身,走到隔间门口,推开旧木柜。


    前厅里空无一人。薛瞎子的尸体已经被浮安收殓,暂时安置在后院的柴房里。那些散落的药材依旧散落着,石臼的碎片依旧在地上。


    但空气中,多了一丝气息。


    那气息极其微弱,若有若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浮乱感觉到了——它来自门外,来自街道的方向,来自——


    野渡镇的某处。


    她颈间的黑曜石又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浮乱的手下意识地按住那块石头,心跳如鼓。


    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共鸣。


    与那双“眼睛”同源的、属于鬼哭峡深处那扇“门”的共鸣。


    可那双“眼睛”明明已经被浮安打退,那个灰袍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有共鸣?


    除非——


    除非来的,不是它们。


    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浮乱盯着门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街道,盯了很久。


    那道气息再也没有出现。


    黑曜石也重新沉寂,仿佛刚才那两下颤动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


    她退回隔间,轻轻合上旧木柜。


    浮安还在入定,对她的离开和回来毫无察觉——这是入定最深的状态,意味着她真的在全力恢复。


    浮乱重新在蒲团上坐下,背靠墙壁,盯着那扇旧木柜。


    她的手依旧按在黑曜石上。


    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没有叫醒浮安。


    因为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错觉。不确定——


    她有没有资格,用这么模糊的线索,去打断浮安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


    她只是守着。


    守着那道门。


    守着那个人。


    夜色渐深。


    野渡镇的喧嚣,从鼎沸到低沉,再从低沉归于死寂。


    浮乱没有睡。


    她一直盯着那扇旧木柜,盯着那门缝里透入的微弱灯光,盯着每一丝可能出现的异常。


    可那道气息再也没有出现。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直到——


    “咚。”


    极其轻微的声响,来自隔间的角落。


    浮乱猛地转头。


    那两卷裹着兽皮的尸体,并排放着,一动不动。


    但浮乱看到了。


    灰袍人那卷兽皮上,有一块极其微小的、正在发光的碎片。


    那光芒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在绝对的黑暗中才能勉强看见。它来自灰袍人胸口的空洞——那个被什么东西掏空的地方。


    浮乱站起身,走过去,蹲下。


    她盯着那块发光的碎片,盯了很久。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嵌在灰袍人干枯的皮肉里。它发出的光芒是暗紫色的——与那双“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但那种光芒,和灰袍人活着时的暗紫火焰完全不同。


    它更冷,更静,更像——


    某种等待。


    浮乱伸出手,想触碰那块碎片。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浮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别碰。”


    浮乱转头。


    浮安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站在她身后,暗红色的瞳孔盯着那块发光的碎片,眼底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是什么?”浮乱问。


    浮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蹲下身,与浮乱并肩,盯着那块碎片。


    盯了很久。


    久到浮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


    “那是他的魂魄碎片。”


    浮乱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你昨天不是说,你把他的魂魄核心捏碎了吗?”


    “捏碎了,”浮安说,“但没有完全消失。”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块碎片。


    就在灵力触碰到碎片的瞬间——


    “嗡——!”


    碎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紫光芒!


    那光芒如同活物般扭曲、膨胀,瞬间将整个隔间照得亮如白昼!光芒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出——


    焦土。


    废墟。


    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在火光中狂奔。


    女人身后,一道巨大的、漆黑的影子紧追不舍,影子上燃烧着暗紫色的火焰,火焰深处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


    女人跑着跑着,忽然停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那张沾满血污和泪水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是绝望还是决绝的东西。


    她把婴儿放在地上。


    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物件——那是一枚漆黑的玉坠,与浮乱颈间的黑曜石一模一样。


    她把玉坠塞进婴儿的襁褓里。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面对着那道追来的巨大黑影。


    她张开双臂。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暗紫色,而是温暖的、柔和的、如同晨曦般的淡金色。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


    “轰——!”


    画面碎裂。


    浮安和浮乱同时后退一步,避开那爆炸般的光芒余波。


    隔间内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那块碎片,依旧嵌在灰袍人胸口的空洞里,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暗紫光芒——比刚才更淡了,仿佛刚才那场爆发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


    浮乱大口喘息着,盯着那块碎片,又盯着浮安。


    浮安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暗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她认出了那个画面里的女人。


    那张脸,与她有七分相似。


    那是阿眠。


    而她怀里抱着的婴儿——


    是她自己。


    那块塞进襁褓的玉坠——


    就是左四爷交给她的那枚。


    浮安闭上眼。


    那些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与阿眠留下的记录、灰袍人临死前的话语、左四爷师父的遗言,逐渐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四十年前,阿眠和那姓浮的年轻人进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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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打开那扇“门”。


    而是为了保护那扇“门”。


    保护它不被那双“眼睛”背后更恐怖的东西打开。


    那姓浮的年轻人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阿眠逃出来的机会。


    阿眠抱着刚出生的她,一路狂奔,身后追着那东西。


    她跑到了乱葬岗。


    她把她放下了。


    她把她留在那里,是为了引开那东西。


    而她身上那块玉坠——那块与浮乱黑曜石同源的玉坠——是阿眠留给她的最后保护。


    可那东西没有追她。


    它追的是阿眠。


    阿眠用自己为饵,把那东西引回了鬼哭峡。


    引回了那扇“门”前。


    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浮安不知道。


    她只知道,阿眠再也没能回来。


    而那个灰袍人——那个一直被认为是“背叛者”的人——


    他活着回来了。


    他带着阿眠的遗言回来了。


    “带我回家。”


    那四个字,不是让灰袍人带她回家。


    而是让灰袍人——


    等她。


    等她的女儿,来接她回家。


    浮安睁开眼。


    暗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那些她用了几十年筑起的冰墙,那些用来隔绝一切情绪的壁垒,此刻正在从内部崩塌。


    不是因为悲伤。


    不是因为愤怒。


    甚至不是因为“母亲”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


    而是因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阿眠把她留在乱葬岗,不是抛弃。


    是保护。


    就像她刚才拼死保护那个襁褓里的婴儿一样。


    就像她最后用自己引开那东西一样。


    她没有抛弃她。


    她只是——


    来不及了。


    浮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浮乱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的、从未见过的情绪,看着她紧握成拳的手,指节泛白。


    浮乱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紧握的拳。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


    掌心贴着拳背,那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绯红,与浮安微凉的皮肤贴合在一起。


    浮安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那只紧握的拳,缓缓松开了。


    浮乱的手滑进去,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隔间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和那块依旧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碎片。


    许久。


    浮安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我娘……”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浮乱看着她。


    “她不是不要你。”浮乱说。


    浮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保护你。”浮乱说,“就像你保护我一样。”


    浮安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浮现。


    那东西,叫做“脆弱”。


    浮乱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懂你”,想说“你不是一个人”,想说“我也会保护你”。


    可她知道,这些话太空了。


    浮安不需要空话。


    她只需要——


    有人陪着。


    浮乱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浮安的手,掌心贴着掌心,那点微弱的绯红与浮安微凉的皮肤贴合在一起,仿佛某种无声的承诺。


    隔间内,那两块碎片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野渡镇的夜晚,即将过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意味着——


    天快亮了。


    第二日清晨,浮安带着那两具尸体,再次进入墟市。


    浮乱没有跟去。


    她站在回春堂门口,看着浮安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转身回到隔间。


    她在那块蒲团上坐下,背靠墙壁,盯着对面那扇旧木柜。


    手里,握着那枚她偷偷藏起来的、从灰袍人胸口的空洞里掉落的碎片残渣。


    那残渣极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到眼前才能勉强辨认——一点暗紫色的微光,嵌在她掌心的绯红印记里。


    她没有告诉浮安。


    因为她不确定这是什么。不确定它会不会有危险。不确定——


    她要不要把它留下。


    昨晚那场光芒爆发后,灰袍人尸体里的碎片彻底黯淡,化作一堆细小的灰烬。可就在灰烬里,她发现了这一点残渣。


    它没有被销毁。


    它还在发光。


    而且,当她的掌心靠近它时,它竟然主动飞起来,没入了她掌心的绯红印记里。


    那一刻,浮乱浑身僵硬,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什么也没发生。


    那残渣就这么静静地待在她掌心,不发亮,不发热,不传递任何信息。


    就像睡着了。


    就像——在等什么。


    浮乱盯着掌心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盯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蠢。


    不知道这会不会害死自己。


    她只知道,昨晚那些破碎的画面里,那个抱着婴儿狂奔的女人,那双护着婴儿的手,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温柔的脸——


    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娘。


    那个在火光中,把她塞进黑暗角落的女人。


    那个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冲向火焰的女人。


    她们都死了。


    为了保护她们的孩子。


    浮乱攥紧掌心,将那点微光攥进血肉深处。


    如果这东西能告诉她更多关于阿眠的事,关于四十年前那场变故的事,关于那扇“门”的事——


    她愿意冒险。


    哪怕只是为了,让浮安不再一个人扛。


    墟市内,孟还的二楼木楼。


    那两具尸体并排放在厅堂中央,盖着兽皮。孟还蹲在阿眠的尸体前,苍老的手颤抖着,轻轻抚摸那张干枯的脸。


    浮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许久。


    孟还站起身。


    他的眼眶泛红,那双年轻得过分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属于老人的、深不见底的悲怆。


    “四十年了。”他说,声音沙哑,“四十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浮安看着他。


    “那个灰袍人,”她说,“你认识吗?”


    孟还走到灰袍人的尸体前,揭开兽皮。


    他看着那张干枯的、死寂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认识。”他说,“他叫阿木。是当年和阿眠一起长大的孩子。”


    浮安的眸光微微一动。


    “他是阿眠的追随者?”


    “追随者?”孟还苦笑,“他爱她。”


    浮安沉默。


    “阿木从小就喜欢阿眠,”孟还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回忆的恍惚,“喜欢了一辈子。阿眠嫁给那姓浮的小子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祝福。阿眠进山时,他第一个跟上去。”


    “后来呢?”


    “后来……”孟还闭上眼,“后来那姓浮的小子死了,阿眠把他带回来,让我帮着埋了。然后她又要进山。阿木拦不住她,就跟着她一起进去了。”


    “再然后?”


    “再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孟还睁开眼,看着灰袍人那张死寂的脸。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他活着从那地方出来了,却没有回来找我。他在外面等了四十年——等什么?等阿眠?还是等——”


    他看向浮安。


    “等你。”


    浮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下身,从灰袍人的尸体旁,拿起那块浮乱藏起来的残渣——不对,不是那块。这是另一块,更大一些,嵌在他衣襟的夹层里,之前没有被发现。


    这块碎片里,也有一段破碎的画面。


    画面里,阿眠浑身是血,靠在灰袍人怀里。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木……帮我……帮我带她回家……”


    灰袍人抱着她,满脸泪痕。


    “你撑住!我带你回去!”


    阿眠摇头。


    “来不及了……我走不了了……但你……你可以……”


    她从怀里取出那块布片——就是后来被灰袍人攥在手心里的那块。


    她用颤抖的手,在上面绣了四个字。


    然后她把布片塞进灰袍人手里。


    “帮我……把这个……交给她……”


    “交给谁?”


    “我的女儿……”阿眠的声音越来越弱,“她叫……浮安……平安的安……”


    “她在哪?”


    “乱葬岗……我把她……放在乱葬岗……”


    灰袍人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带你去找她!你撑着!”


    阿眠看着他,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


    “阿木……谢谢你……”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谢谢你……喜欢我……”


    然后她的手垂落。


    画面碎裂。


    浮安站起身。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块碎片,盯着碎片里逐渐暗淡的光芒,盯了很久。


    孟还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带着深不见底的悲悯。


    “她一直在等你。”他说,“等了你四十年。”


    浮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阿眠的尸体前,蹲下身,揭开兽皮。


    那张干枯的脸,那双干瘪的眼窝,那心口与她同源的纹身——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地,用手指梳理着阿眠散落的灰白长发。


    那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仿佛在触碰一个迟到了四十年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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