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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迷梦

作者:月上须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黄初六年,冬。


    东征班师的车驾自广陵北还,曹丕坐在车内,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却仍感觉寒意刺骨。


    他手中握着一块缣帛,身前医师自入车以来便伏地不敢再起。


    曹丕的目光落在手中这份脉案上,上书只所写寥寥几字:脉气将绝,真元耗散,虽汤药不可复也。


    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昔年他与景兴游宴,席间谈及生死,他曾说:人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余独何人,能全其寿?①


    那时他说这话时,子建就在席间举着酒盏笑吟吟地给他敬酒。


    他记得那个笑,也记得很多事。


    他记得黄初二年嘉福殿前殿,子建伏在他怀里说“我怕的是你不来见我”。


    也记得黄初四年会节气,他站在建始殿西房的窗边,看着台下捧璧而立的玉面郎,悄悄看了很久。


    昔年朱建平为他相面,说他四十有大灾厄,没想到如今便要兑现。


    可他还有功业未成,他还未西征孙权统一大魏。


    他不甘心啊!他还有很多话未说,很多事未安排。


    以及……放不下黄初四年,曹植被送回封地时,在洛阳城门口的回望。


    那一天,曹植的眼里有恨,他也是第一次在曹植的眼里看到对自己的恨。


    再然后,他便决绝地转过身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两年来,每每午夜梦回,他都能梦到那天城门处的身影,在问自己为什么要杀了二兄。


    可对于子文的死,他虽有愧,但却不悔。


    曹彰联合旧部,欲在会节气时举兵。他若不杀,社稷何安?朝堂何安?


    若子文事成,他固然一死了之,但那些追随他的人,那些将赌注压在他身上的人,都会如何呢?


    他不能赌,只要曹彰乖乖退兵,他作为兄长可以留他一命。可曹彰不平啊,他是兄长,亦是皇帝,他只能将那一盘毒枣推过去。


    往事如梦,他将手中帛书握紧,闭上眼。


    “此事,勿泄于外。”他挥了挥手,声音中带着疲惫,“你下去吧。”


    “喏。”医师再次俯身大拜,膝行退出车舆。


    曹丕一个人在车内枯坐了不知多久,忽然高声开口问道:“现已至雍丘了吗?”


    车外随行内侍的声音传来:“回陛下,还未至。”


    曹丕沉默片刻,掀开车帘看向外边肆意的风雪:“传朕的令,朕与雍丘王多年未见,既然顺路,那便……便去叙叙旧吧。”


    “喏。”


    车外马蹄声渐行渐远,他亲眼看着传令的使者没入风雪之中,才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刚才掀开帘子的冷风让他喉中发痒,想咳却咳不出来,因为他在紧张。


    他是九五之尊,是大魏的开国皇帝,可是此刻竟也会为了即将见到一个人而紧张。


    只因那个人是他弟弟,那个人恨他,恨他这个兄长杀了另一个兄长。


    自从那次子文,从建始殿内被抬出去报的急病暴毙后,他看向自己的眼里好像就只有恨了。


    子文的死,就像隔在他们之间的一条看不见的鸿沟,让他们再也回不去。


    不过,曹丕将头靠在车壁,望着精美的华盖,会恨也好得很……


    哪怕这次见面会不愉快,哪怕这次子建依旧会用那种愤恨的眼神看他,可他还是想见他,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长叹一口气,像是是把心中的郁结疏通,终于猛咳出声,仓促下只能以袖掩唇,等再看时,袖上尽是刺目的鲜血。


    “陛下?”车外的随侍循声问道。


    “无事。”曹丕干脆直接用袖口将嘴边残留的血擦尽,“拿件新外袍来。”


    很快内侍将新外袍恭敬递上,透过车帘掀开的一角能看见远方渐渐浮现的城墙轮廓。


    雍丘,到了。


    车帘掀开时,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喉咙又在作痒,但这次他忍着没有咳出来。


    雍丘城前的风雪中,曹植身着亲王朝见的礼服,那张脸低垂着。


    既不会像二十岁时在铜雀台上那样作赋完悄悄寻找自己的身影,也不会像两年前会节气大宴上,当着众臣的面毫不畏惧地看向自己。


    这次的他端正又守礼,平静地有点陌生。


    曹丕起身下了车,风雪更盛,但他恍然未觉,只一步一步向城门走去,站在曹植的身前。


    曹植没有抬头,他躬身行礼,声音平静:“臣雍丘王植,恭迎陛下。陛下车驾远道而来,臣已备暖阁,请陛下入内歇息。”


    曹丕看着他一言不发,两人离得极近,可能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想说点什么,明明从前是子建一见自己,就围上来说个不停,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头:“好。”


    暖阁在雍丘王府的深处,一路上曹植安分地在前引路,曹丕却一直在正大光明地打量他。


    曹植本来在前引路,但身后频繁的咳嗽声还是让他垂于袖边的手握紧又松开。


    两人于暖阁对坐,之间只隔着一张案几、一壶酒、两盏杯,更多的还是时隔两年的沉默。


    外间风雪愈下愈大,暖阁陈设虽然清简,但内里却是温暖如春,让曹丕苍白的面色也红润了些。


    曹植只静静地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桌案,仿佛面前之人不是曾经的兄长,只是一个必须要接待的君王。


    “你怎么一直低着头?”


    听到问话,曹植也依旧是面无表情地低垂着头,恭声答道:“天家威仪,不可直视。”


    曹丕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子建从前是最爱笑的,铜雀台上,西园池畔,芙蓉宴中,哪一次不是笑得眉眼弯弯。


    后来自他登基后,他又变得爱哭,两次嘉福殿中的哭诉,明明都多大的人了,却还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可是现在这张脸上又变了,变得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他方才预想的恨都没有。


    若是他恨我倒也罢了,可这种平静反而是曹丕最不想看到的。


    心头五味杂陈,其实不来见他是最好的,反正自己也命不久矣。可他还是想来见曹植一面,哪怕他并不想见自己。


    就是不知道自己死后子建会不会像仲宣逝世时那样,大家一起学驴叫来送他。


    应该不会吧?毕竟藩王无召不得进京,可他心里还是会有一种隐秘的期待。


    若是可以,就不用子建学驴叫了,有机会在他的墓前放满葡萄和甘蔗吧,他喜欢吃。


    反正自己终归是要走在他前头的。


    就这样想着,曹丕不禁笑出了声,他端起酒盏:“子建,许久未见,兄长敬你一杯。”


    听到他将自己唤作兄长,曹植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端起自己的酒盏和曹丕轻轻一碰。


    “陛下如此礼待臣,臣实在惶恐。”这次他终于抬眸看向曹丕,“且陛下说笑了,不过两年而已,又怎能称得上许久未见。”


    曹丕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酒液险些洒出。


    但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将酒液一饮而尽,那酒入喉带着辛辣,却又酸涩非常。


    曹植看着手中澄澈的酒液,酒液中倒映出他晦暗不明的双眼。


    突然问道:“陛下,臣有一事始终不明,还望陛下告知。”


    曹丕抬眼直视曹植,那双眼终于不再是刚才那么空洞守礼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了。


    他不知为何竟然有些高兴,那眼里有东西在动,恨也好,痛也罢,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你问。”


    曹植放下酒盏,亦回望他的眼睛:“二兄之死,究竟是暴疾,还是……”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未尽之言他们都懂。


    曹丕并未直接回答他,反而重新为自己倒上一杯酒。


    清澈的酒液入盏,映着炭火的红光,那光随着倾倒的动作一跳一跳,像是很多年前鄄城老宅里的烛火。


    那时他们兄弟三人围坐在一起,子文会笑着揉子建的脑袋,将他的脑袋揉的一团乱,而后撇着嘴找自己告状。


    他会假装训斥子文哄他,子文也会大喊“兄长偏心”然后背过身去等着子建来道歉。


    那时他们都还小,小到不知道有一天,同母兄弟也会相残。


    酒重新倒满,他抬眼看向曹植:“是我。”


    曹植坐在席间,仰起头闭上眼,脑海中是朝见那一日二兄笑着说送自己一份大礼的神情,他浑身颤抖,手缓缓摸上自己腰间的礼剑。


    只一瞬间,他就起身将剑拔了出来,剑锋直指曹丕。


    他的手在抖,剑也在抖,寒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方才的所有克制守礼全都烟消云散。


    曹植睁着眼,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真的是你……竟然真的是你!”


    曹丕低头看着指向自己的那柄剑,忽然笑了一下,他将自己新倒的那杯酒仰头饮尽。


    伸手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飞景剑在眼前用手拂过,剑身修长,寒光凛凛,乃是他亲手所铸。


    他将剑柄调转,剑锋朝向自己,直接递了过去。


    “既然想杀我。”他眼里全是坦然,没有一丝惧怕,“就用飞景,拿柄未开锋的礼剑做什么,连一层皮都削不掉。”


    曹植愣在原地,心中大恸,他当然知道这是礼剑,就因为这是礼剑,他才会将它拔出。


    这两年,他只要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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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彰从建始殿被抬出去的那个模样,就逼自己去恨曹丕。


    可恨来恨去,最终拔出来的,还是一柄未开锋的礼剑。


    他忍住心中悲痛,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礼剑也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重声响。


    “为什么?”


    他一步一步后退,直到撞上了墙,才慢慢沿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无声地流泪。


    曹丕偏过头不去看他,起身收了飞景剑,而后走到炭盆边,从袖中取出一块缣帛扔了进去。


    炭火烧得正旺,火舌瞬间就将它吞没,发着轻微的噼啪声,在只有两人的房间显得格外清晰。


    曹丕看着盆中的脉案在高温下卷曲焦黑,化为灰烬,消散在暖阁的空气中,缓缓说道:


    “子文联合旧部,欲在会节气之时发动兵变,被校事提前拦截递了上来。”


    身后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曹植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知道兄长说的是真的。


    建始殿那晚过后,他就一直在想二兄口中的大礼是什么,他早该明白的,如果他能早早劝住二兄,这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曹丕没有回头,他的手在炭盆边停了很久,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般,轻声说道:“子建,别多想。”


    他转身走到曹植面前蹲下,脸上是温和的笑意:“此事,非你之错,非我之错,亦非子文之错,你切莫多想。”


    曹植蜷缩在墙角,只看着他摇头流泪,泪水濡湿了整张脸。


    曹丕伸出手先是将他额前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而后动作温柔地用拇指将他脸上的泪抚尽。


    “兄长要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笑的,像是交代完所有的事,带着一种释然。


    就在曹丕起身离去的时候,他的衣袖被一只手拽住,他低头看着,然后见那只手又松开了。


    曹丕径直走到门边拉开了门,冷风夹杂着夜雪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炭火一暗。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子建。”他没有回头,目视着前方的黑夜,“这些年,兄长一直将你留在封地……对不住。”


    就在他迈出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兄长——!!!”


    曹丕停了脚步,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能看见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这样他就走不了了。


    更害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他会像小时候那样走过去抱住他说“子建不怕,兄长在这里。”


    你恨我,可你知不知道,我也想你。


    他没有回头,就这样走进风雪中,一次也没有。


    ————————


    史书记载:


    黄初六年,东征,还过雍丘,幸植宫,增户五百。


    ——《三国志·曹植传》


    没人知道那一天暖阁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雍丘王府的侍从只知道,雍丘王在皇帝离开后,独自在暖阁里坐了一夜。


    那夜的风雪很大,大到将许多未尽之言,未明之事都掩埋。


    后来当他想尽所有未明事后,写下:


    今皇帝遥过鄙国,旷然大赦,与孤更始,欣小和乐以欢孤,陨涕咨嗟以悼孤。


    ——《黄初六年令》


    欣笑和乐以欢孤,陨涕咨嗟以悼孤。


    他以为终于可以和兄长更始之时,却只等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他只能将满腹痛苦镌刻成《文帝诔》上的追慕三良,甘心同穴。


    那个心中最在意的人,没有死在最爱他的那年,没有死在最恨他的那年,死在了以为终于要和好的那年。


    ——————————


    窗外的雨还在下,曹植从梦中醒来。


    他伏在案上,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身下是一方新缣,上面还未写任何笔墨。


    室内迷迭香的香饼已经燃尽了,窗外的冷雨夹杂着凉气,将屋内最后的一点暖意席卷一空。


    曹植呆呆地望着这方素缣,脑中回想起那句“兄长要走了”,起身去榻上枕边拿出一个锦盒。


    他伸手打开,里面除了许多和兄长有关的诗赋外还有一个玉玦,这是他珍藏多年的东西。


    那枚玉玦上有着一些细碎的裂痕,好像是黄初四年那一次摔的,记不清了。


    但是没关系,他已经仔细补好了。


    他站在那看了很久,将那枚玉玦收至心口贴身放好,转身走回案边,将那张写有“太和元年”的缣帛拿出,扔进了香炉。


    接着他坐回案边提笔:


    黄初八年正月,雨,而北风飘寒,园果堕冰,枝干摧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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