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四年,五月会节气。
嘉福殿内十二支连枝桐树伫立,上烛火通明如昼。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穿梭在殿内,铜盆里的温水腾着热气,浸湿的素帕又被人恭敬地捧至御前。
曹丕立于大殿中央,张开双臂,衮冕龙章一件一件上身,接着是束带,佩玺,大绶,小绶。
等着一身威仪层层叠叠地披挂在身上后,他才静坐在御榻上,听着外间钟鼓声敲响。
他将手放在膝上,垂眸看向这身繁复的华服,不知在想什么。
一名内侍走进殿内,行至曹丕身边躬身一礼:“陛下,诸王与公卿已在承明门内排班。”
曹丕抬眸看向窗边,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起身,独自走了过去。
推开窗的那一刻,夜风还未散去,承明门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明晰。
诸王公卿肃立于承明门内,亲王服制朱红如霞,皆白璧在手,垂眸而立。
他只找一个人,那人站在诸侯队列之中,手捧白璧,姿态端然,广袖垂落于身侧,更添一丝俊逸。
晨风拂过,他小小的打了个喷嚏,险些将手中的白璧掉到地上,吓得连忙抱紧。
曹丕不由得轻笑出声,就这样站在窗边看了许久。
直到内侍在身后轻声催促:“陛下,时辰快到了,该戴冕旒了。”
他才最后看了一眼,关上窗,回身望向内侍手中跪举的托盘。
“知道了。”
他重新坐回御座,微微垂首,内侍小心地将那顶十二旒的冕旒戴在他头上,那些玉珠垂在眼前遮挡了他大部分的容颜。
天子威仪,不可直视。
这是祖制,是礼法,是君臣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也是他克己复礼的枷锁。
于是他戴上冕旒后,再也没有看向过窗外。
殿外曹植正在与曹彰低声说话,忽然在一瞬间像是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他猛地看向建始殿西房那扇半开的窗。
“……子建?怎么了?”
曹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目之所及只有空荡荡的窗,什么也没有。
他躲过监国谒者的视线,又凑近些低声提醒道:“子建?”
但曹植恍若未闻,只盯着那扇窗盯了很久,久到曹彰都以为他是不是被什么魇住时,他回头微微一笑。
“没有,二兄。”他声音很轻,但嘴角笑意不减,“估计是我看错了。”
曹植目视前方,将手中白璧捧正:“时间差不多了,该准备朝见了。”
曹彰还想说什么,但监国谒者已经投来警示的目光,他只得收回视线,准备朝见。
钟鼓再响,殿门大开,朝见开始。
诸侯王依序列队入殿,曹植随着人流向前,随着内侍的一声:“拜——”
他跪伏于地,向高台之上的君王行礼叩首。
“兴——”
曹植缓缓起身,身后亦传来诸王衣袍窸窣的摩擦声。
天家威仪,不可直视。
他按照礼制规矩低着头,但心里却想着那扇半开的窗。
当时那一刻他能明显感受到有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可当他回头时,那扇窗前却什么也没有。
是他多想了吗?
轮到诸侯王奉璧御前,他捧着玉璧,拾阶而上。
他离那座高台越来越近,他应该低头的,毕竟礼法如此,规矩如此。
天家威仪,不可直视。冒犯天颜是大不敬,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还是固执地抬起了头,不出所料,十二旒白玉珠遮蔽住兄长的眉眼,更看不清兄长的神情。
“鄄城王。”内侍出声提醒。
曹植恍然回神,将自己手中的白璧置于御案上,重新退回诸侯王的队列。
他也没有再回头。
会节气的朝贺冗长而复杂,诸侯奉璧之后,是三公大臣依次上殿拜贺称颂。
那些颂词流水般地从朝臣口中说出,大同小异,年年如此。
曹植站在曹彰身侧,看似端正守礼,实则却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脑中不停回想着那道视线,不自觉地将之与奉璧时那双被冕旒遮挡住的眼睛重合。
“呵。”想着想着竟然轻笑出声。
曹子建,你何时也会自欺欺人了。
“子建。”
曹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监国谒者正在殿那头巡视,现在正是暂时的视线死角。
曹植微微侧首,声音有些闷:“何事?二兄。”
“怎么感觉你不开心?”曹彰看着明显心情低落的弟弟,纳闷道:“你不是最想回洛阳吗?”
曹植垂下眼:“……无事。”说到一半又补了句:“就是今日起太早了。”
这借口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但身侧的曹彰却笑了一声:“哈哈哈,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没睡够就不爱说话。”
他想像少时那样揉一揉曹植的脑袋,但手刚抬到半空突然停住。监国谒者还在附近。
那只手顿了顿,最终还是垂于身侧捏紧了袖口。
他叹了口气,但忽然又像是想开了一般,竟直接侧过头不再躲避任何视线,直直看着曹植。
“子建,二兄送你一件礼物。”
就在这时,殿内忽起一阵强风,那风来得突然,将无数纱幔吹得猎猎作响,朝臣们衣冠被吹得翻飞,殿内顿时一阵小小的骚乱。
曹彰却纹丝不动,他站在那里,迎着风看向曹植,那张被边塞风沙磨砺过的脸上带着坦然的笑。
“你这些年写的诗,二兄都明白。”他只笑着看着曹植,“二兄会助你得偿所愿。”
风更大了,亲王服宽大的衣袖被吹得纷飞,曹植不得不用袖子抵挡迎面而来的风,向曹彰问道:“风太大了,二兄你说什么?”
“诸位王请勿私语!”
监国谒者已经注意到这边的骚动,高声喝止。
曹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他对曹植笑得更开怀了一些,不再压低声音,朗声笑道:
“没什么,二兄说送你一份大礼!”
“任城王!请勿私语!”监国谒者这次是指名道姓地喝止。
曹彰“哼”了一声,收敛笑意,重新站定,但脸上仍带着三分桀骜。
风渐渐平息了,殿内人忙着整理衣冠,没人注意到曹植。
他有些疑惑,脑子回想着曹彰的话,大礼?什么大礼?
正思索间,袖中的那枚玉珏不知怎的掉了出去,他猛地伸手去捞。
就在刚握住那枚玉珏之时,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望向御座方向。
这次他看见了。
那阵强风将殿内许多人的衣冠都吹得纷乱,御座之上也不能幸免。
一名内侍正在为曹丕整理冕旒,微微侧身,冕旒上的玉珠串便被人轻轻拨开。
曹丕在望着台下的诸臣。
他在笑。
他的嘴角弯起,眉目舒展,笑意如晴光映雪,这是一位帝王看到江山海清河晏,天下太平的笑。
那一抹笑意很快就被冕旒重新掩盖,但是曹植看见了。
手中玉玦落地,清越的脆响淹没在满殿的纷乱中。
曹植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呆呆看着高台上临轩而笑的兄长。
他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后退,朝臣的衣冠,诸侯的白璧,殿内的金柱,殿外的高远青天……
他的耳中听不见任何声音,周遭一切的一切都在倒退,眼中唯有御座之上那抹一瞬即逝的笑愈发深刻。
曹植不禁傻傻地笑出了声,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见兄长笑。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他伏在兄长肩头哭着问:“若是我真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那时兄长没有回答。
但此时此刻,他好像懂了,他的沉默原来并不是无情。
“鄄城王!”监国谒者的声音陡然拔高。
曹彰见状迅速上前替他捡起了那枚玉玦,用衣袖遮住监国谒者的视线,将玉玦塞到了曹植的手心,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小声提醒:“子建。”
曹植如梦初醒,接过玉玦,声音有些飘忽:“……多谢二兄。”
“无事。”曹彰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退回原位。
监国谒者已到近前,目光凌厉地扫过两人,作恭声提醒道:“诸位王请勿越位、私语、失仪!”
曹植垂下眼,将手中玉玦紧紧攥着,并未理会监国谒者,倒是曹彰等他走了后小声骂了句:“走狗!”
朝贺之后,例行为赐宴。
殿内设有法酒,殿上登歌,四厢乐作,觥筹交错。
曹丕端坐在御座,群臣依次进觞,称颂圣德,他一一颔首回应。
宴至酣处,有大臣起身,恭声道:“陛下,今日会节气,朝贺已毕,天朗气清,可否请鄄城王即席赋诗,以记此盛典?”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一瞬,接着就是无数道目光投向曹植。
曹丕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透过冕旒落在曹植身上。
“子建。”他只唤了字,也没有说作还是不作。
但曹植直接起身离席,走到大殿中央,向御座之上一礼,然后从内侍中接过笔墨,从容落笔颂道:
大魏应灵符,天禄方甫始。
圣德致泰和,神明为驱使①。
……
满殿都是赞叹声,群臣交头接耳,纷纷赞他“笔力不减当年”“真乃天人之才”。
但曹植却听不见这些,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些华美的辞藻上,这些不过是张口就来的俗物。
就在即将完成时,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扇窗,想到了兄长那一抹临轩而立的笑意,笔尖顿在半空。
周围正等着他下一句的大臣们面露疑惑,只见曹植在众人眼前抬首望向御座之上的人。
他们隔得很近,明明几步就能到对方面前。但又好像隔得很远,被珠帘,被冕旒,被许多看不见的东西所阻隔。
随后他落笔,写下了与整首诗词风截然不同的句子:
“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随着他这句话一出,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这是僭越。
朝会赋诗,本当颂扬圣德,记述盛典,鄄城王以臣子之眼描摹天子仪态,已是冒犯。
如今更是直书“陛下临轩笑”,更是将天子私密的神情袒露在众臣面前。
这是窥视天颜,这是大不敬!
曹植将剩下的几句写完,任由内侍将缣帛呈至御前。
曹丕接过,看着那行与全诗格格不入的句子良久。
殿内群臣皆屏息敛气,不敢吱声,而曹植却坦荡地直视御座之上的曹丕,他在等一个回应。
终于,曹丕抬起头,声音没有过多的起伏:“子建此诗,甚好。”
他没有说僭越,也没有问为何,更没有以任何方式追究这直白的冒犯,他只是默默将缣帛收在案上,说了声“甚好”。
这既然是陛下默许的,殿内诸臣也松了口气,重新恢复宴饮的欢愉。
大宴之后,是曹丕专为藩王设置的家宴。
建始殿内烛火通明,诸王依次向御座敬酒,曹丕面带得体的笑容一一饮尽。
曹植坐在曹彰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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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边是一盏未尽的酒,沉默地看着御座之上那人一杯又一杯地将酒饮尽。
“子文。”
不知过了多久,曹丕放下酒盏,目光越过满殿藩王落在曹彰身上:“朕与你许久未见,不若至偏殿手谈一局?”
这对话来得突兀,殿内所有亲王都各怀心思地望着曹彰。
陛下与任城王,虽是一母同胞,但平日并无深交,亦无旧怨,为何忽然在此时召其独对?
曹彰没有动,他只放下手中酒盏,坐在席间直直迎上御座之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良久,他起身向曹丕行了一礼:“臣,遵旨。”
偏殿的大门被内侍合上,殿内陈设简单,只有中央的一张朱红桌案,两席分列。
曹丕走向一侧,自顾自落座。
曹彰立在门前,先环顾四周,侧殿内空空荡荡,除了灯盏和中央的红案外,再无其他,也没有任何能藏人的地方。
他大步走到曹丕对面坐下,打量着桌案,案上也只有一副棋盘,两篓棋子,以及一碟新贡的青枣。
“朕与黄须儿。”曹丕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声音平淡,“也是许久未见了。”
落子后,他随手拈起一颗青枣送入口中。
曹彰坐在席上,亦伸手取了一颗白子,却没有立刻落子。
四年……
四年前,父亲薨于洛阳,他自长安领兵奔赴,在邺城城门外与贾诩对峙。
他手里握着兵符,身后是数万边关铁骑,彼时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么今日坐在御座之上受百官朝见之人是谁还未可知。
但他最终没有下令,因为子建说:大兄已立,父亲遗诏如此。
因为子建说:二兄,算了,昔日袁氏兄弟因内讧覆亡,我不愿兄弟相残,动摇国本。
因为子建不愿,所以他算了。
这四年来,他蛰伏封地,暗遣心腹,联络北边旧部,招揽塞外游骑。
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只为时机一至,便可拥立曹植为帝。
他落下一子,笑道:“兄长这是什么话,我们不过四年未见罢了。”
“四年啊……”曹丕执起又一枚黑子悬于空中,另一只手又拈起一颗青枣送入口中。
原来在旁人眼里,四年并不长啊……
那为什么某个爱哭鬼,两年未见,就急得又是劫胁使者,又是假死投书,又是赤足诣阙,只为见自己一面。
思及此处,曹丕嘴角轻扬,然后将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黄须儿昔日北定代郡,威震塞外,”他抬眸直视曹彰,神色淡漠,“朝中诸将,无不服我任城王骁壮。”
他将一切都挑明了说,他可以给曹彰一条生路,曹彰若是此刻收手,那一切尚可挽回。
他是帝王,也是兄长。一母同胞,他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但曹彰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目光一沉。
“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曹丕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棋盘,又从碟中拈起一颗青枣送入口中,叹了口气:“你明白的。”
曹彰猛然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动桌案,棋盘上的棋子一阵晃动,被曹丕稳住。
他俯视着对面稳坐如山的兄长,深吸一口气,愤愤道:“若非子建不与你争,你以为如今皇位上坐的还是你吗?”
他盯着曹丕,胸口剧烈起伏:“父亲属意的是他!从始至终都是他!”
殿内烛火幽幽,映照在两人身上,投下两个截然不同的黑影。
曹丕甚至都没有看他,低头看着棋盘,然后从曹彰的棋篓里取出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自然会是朕。”
他又执起己方的一枚黑子,思索再三后落在白字旁,“子文,你太天真了。”
到这时他才抬眼看向自己这个骁勇善战的弟弟,目光平静幽深:“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父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以为司马门事件是子建失势的开始,你以为那是他的败笔?”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又从曹彰的棋篓里拿出一枚白子落在棋盘。
“其实那是父亲对他的慈悲。”
曹彰站在原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曹丕只自顾自地对弈,中途再次拈起一颗青枣送入口中:“你和子建都已封侯时,我却是五官中郎将。你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他抬眸,看向曹彰,贴心地帮他解释道:“五官中郎将,位同副丞,这可是实权职位。”
“你还不明白吗?父亲在养蛊,他需要为他的继承人找一块磨刀石。至于这块磨刀石是谁,我想也不必我多说。”
曹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但握拳的手还是昭示了他内心的不平。
曹丕继续从曹彰的棋篓里取出一枚白子,“他做世子,诸臣服他,是因他才华盖世。我做世子,诸臣服我,是因我已在那场漫长的磨砺中,学会了如何让一切阻碍都变得顺理成章。”
听到此处,曹彰的手再也忍不住,狠狠锤向身旁精美的画壁,他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驳起,只能伸出手指向曹丕,声音沙哑:“你……”
曹丕没有看指向自己的那只手,淡淡道:“子文,坐下,太失礼了。”
曹彰怔怔地站在原地,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缓缓坐下,看着棋盘上已经被重重包围的白子一言不发。
“我是最像父亲的人,所以我很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曹丕说着,勾唇一笑,将手边还剩半盘的青枣推到曹彰身前。
“此枣新贡,味甚甘美。弟可尝之。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