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雅间里丝竹管乐的声音渐消,沈砚秋赶紧又将金丝单片眼镜戴上,这得亏她这辈子不近视,戴上虽然很装很帅,但久了还是会视觉疲劳。
坐在主座右手的中年男人,年近五旬,生得微胖富态,肚腩微腆,面色被闽地海风浸得偏褐,眉眼生得圆显得一团和气,眼角堆着浅浅笑纹。
又穿一身青花缎直裰,领口滚玄色绒边,腰间系墨绿玉带,悬着赤金镂空香囊,粗厚的指节上戴一枚羊脂玉扳指,乍一看是充满亲和力的邻家伯伯。
估摸这人是林万山。
主陪是一四十上下的中年精壮汉子,身形精干,眉眼细长,神情恭谨。一身素净缎衣,朴素却体面,头发梳得齐整,手上带着管账磨出的薄茧,是个守分缜密、眼明心细的老管家模样。
这位大概就是林忠,也就是“苦主”。
坐在尊位的自然是她的临时上官王县丞,再旁就是一些生面孔,穿锻料的约摸着是王县丞的旧友故知。
林万山带来的仆从四人,皆把守在雅间门外,看起来不好对付。
王县丞从县衙支了两个衙役,如今正在守在门口与林家仆从们闲聊。沈砚秋扫了一圈,没看到海防馆的面孔,王县丞这是只信得过自己人。
沈砚秋赶紧查看功德系统,她白天刚兑换了做账软件,扫描凭证的时候将案卷作为附件一起扫了,林来宝案赫然在目,她稍稍放下心来,继续探听动静。
上班最怕什么,上司倒戈,下属背锅。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为何先降?
酒足饭饱,陪客借故离场,桌上只余下三人,林万山拉过王县丞的手,悄声耳语,只做了手势,林忠便顺势从身后竹箱中掏出一个青灰色小巧布袋。
王县丞百般推拒,又被林万山拉住,塞到了他的琵琶袖中,只见那袖子陡然坠了下去,可见分量定然不轻。
“使不得,使不得!”王县丞从袖中将布袋掏出,赶忙推拒,“林员外,这事沈巡检盯得紧,我又是临时差遣,就要轮转离开县里,这事说不上话,就莫要为难小官啦。”
“您与知府大人交好,只要知府大人一两句话,在下这事情就好办得多,何须您再破费呢?”
王县丞即将轮转,要是能运作一二,有个好去处,怎么不比这眼前的银子强。
林万山面上不显,心中却是骂老狐狸,他这说破天也不过芝麻绿豆的小事,哪里能叨扰知府大人,若不是被那新上任的沈巡检抓到,他何必如此麻烦。王县丞竟想用此等小事换他的大事。
他们经商的,遇到当官的,古往今来都须得低上一头,想到这里林万山面上显露出一丝不忿,但又很快隐去。
“王大人,您在海澄县这么多年,看着我林某人一步步走到现今,这么多年交情在此,你就帮帮我,这么大一笔损失,商行多少张嘴等着吃饭呢!”
王县丞喝完酒飘飘然,此刻又有些头疼,林万山向来缠人,若是娄知县在便好了,他向来不理会林万山,如今拍怕屁股高升,留他一人勉力难支。
“哎呀,这真不好办,沈巡检为人严苛,连娄知县都拿他没办法,人家有个二品官的爹,小官实在没法子。”王县丞捂脸装醉,只是一味叹气,并不应他。
沈砚秋真真是忍不住翻白眼。她一个从九品巡检拿捏正八品县丞?再这么说换她来当县丞,闹麻了。
“呵,二品官的爹,沈光弘早就被收拾了,这小子不过是运气好逃过一劫。”林万山喝了些酒,说话也就没过脑子,语毕一阵脊背发汗,清醒了过来,好在桌上只有他们三人。
“员外这是何意……?”王县丞陡然一惊,汗珠子从额头上滑落,这话不能再细说下去了。
沈砚秋没想到在这里能听到亲爹名字,一下子大脑空白,心如擂鼓,耳旁再也听不进去其他杂声,只想将此事搞清楚。
眼泪不知不觉地滑到了下颚,沈砚秋看着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秋秋,你好像应激了,需要给你一颗养心丹吗?】
虽然父亲受害前的记忆她还没有解押,但是哪怕记忆模糊,她仍然感受到了那种巨大的创伤。
“要的,不要白不要。”沈砚秋将药丸在嘴里化开,是小时候最喜欢的橘子糖的味道。她不敢太大动作,任由晚风将眼泪吹干。
林万山话锋一转:“沈大人那是遇到了倭寇,因公殉国,朝廷体恤也是应当。”
“王县丞这么多年为朝廷兢兢业业奉献,又要养活家中老母妻儿,林某实在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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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县丞被刚刚的话吓得酒醒了大半,如今听林万山这样说道,心中只有警觉。朝廷二品大官都能遭遇不测,他这等不入流岂不是如同地上的蚂蚁一般任人踩踏。
林万山再次将装满金珠的布袋子塞到王县丞怀里,这次他没有拒绝,只是问道:“那依林员外所见,林来宝要如何处置?”
“林来宝乃是贱籍,暴病而亡,自然怪不得大人,只是他福薄罢了。林某这就命人去清理干净,莫让王大人沾了晦气。”林万山给了林忠一个眼色,林忠立刻起身去办。
酒桌上只剩下林万山与王县丞二人,王县丞将布袋收好,拱手告辞,支来的衙役这才进门将桌上的剩菜打包一通,就当是上官赏赐的,带回家中与妻儿老小一道分食。
眼看林万山陪笑着将王县丞送到明月楼外,沈砚秋正预备收拾走人,却又看到有一男子推门而入,径直坐在了茶几旁。
眼尖的仆从端上茶水后又退下守在门外。
来人衣料精细,做工讲究,腰间玉带上悬着一串精致的链子,似是西洋玩意儿。一双手洁白如玉,正轻抚着帕子。
不多时,林万山便急急回到了雅间,进门便行了大礼。“怎敢劳烦大人亲自前来?本月的孝敬已经备好,明日便送到府上。”
那男子也不看他,只放下茶盏,声音尖细:“主子托你带的珍珠如何了?”
林万山不敢抬头,只答话道:“去往西洋的船约摸三日内到港,到时候一定即刻送到府上。”
“莫要再出什么差错。”男子口气淡淡的,林万山连忙应是。
“主子本想着能多采购些苏木造福弟兄们,却没想被元辅大人生生拦了下来。”男子拧了两下帕子,北向虚空作揖道,“这万岁爷大婚,东西如何能少。”
“是是。”林万山躬身走到男子身旁,亲手沏茶。“我做事您放心,万不敢耽误了贵人。”
万历大婚,礼部原报所需花费为一百万两,被张居正打回,打折后共计花费白银七十六万两。
哪怕是七十六万两,又有多少人从中分润?
沈砚秋忍不住细细算来,一石米五百文,三十万四千农户不吃不喝耕种一年,才够得上万历结一次婚。
天潢贵胄,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