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车上到家里的。
只记得一些碎片,老顾架着我,我妈在旁边扶着,两个人的手都很有力气。客厅的灯是昏黄的,茶几上那杯水还冒着热气,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然后就是楼梯,一级一级,我的脚抬不起来,几乎是他们把我拖上去的。
“慢点,慢点。”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
“嗯。”老顾就应一声,继续往上走。
到了卧室门口,我妈把门推开,里面黑漆漆的。玥玥有事今晚住她爸妈家,我的房间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老顾没开大灯,就那么摸黑把我扶到床边,和我妈一起把我放倒在床上。
我倒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我听见我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帮我脱鞋。
“我来,你去睡吧。”老顾说。
我妈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行吗?”
“行。”
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出去了。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小夜灯那一点光。
我闭着眼睛,感觉有人在帮我脱外套。动作很轻,很慢,一点一点把袖子从胳膊上褪下来。那双手有点糙,指腹上有老茧,是摸了一辈子枪的手。但此刻那双手很温柔,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外套脱下来,然后是袜子。我想说我自己来,但舌头不听使唤。喉咙里堵着什么,想吐又吐不出来,只是哼哼了两声。
“难受?”老顾的声音,很近。
我没回答,或者说回答不出来。然后我感觉一块凉凉的毛巾敷在额头上,那股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脑子好像清醒了一点点。我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毛巾的一角。
小夜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比白天看着更深。他低着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小时候发烧时见过的眼神。
“爸。”我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我没给你丢人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把毛巾翻了个面,又敷在我额头上。
“睡吧。”
我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是泡在热水里,各种念头飘来飘去,抓不住,又散不开。我想起团里那些兵,想起杨浩发的那条消息,想起林峰喝酒时说的那些话。胃又开始翻腾,我侧过身,趴在床边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难受。
然后一只手拍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很轻,很有节奏。
那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服透过来,暖的。我趴在那儿,感觉那只手一下一下拍着,从后背到肩膀,再从肩膀到后背。小时候生病,他也是这样。那时候我还小,发烧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这么拍着,一直拍到我睡着。
“爸。”
“嗯。”
“我小时候,你也这么拍过我。”
他没说话,手没停。
我忽然有点想哭。不知道是因为酒,因为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眼泪没流出来,就是眼眶有点热。我趴在那儿,把脸埋在枕头里,闻见枕头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阳光的味道。大概是白天我妈刚晒过。
“你说,杨浩他们回去了没?”我闷着声音问。
“叫代驾了。”
“林峰那小子,平时看着稳当,喝起酒来也收不住……”
“嗯。”
“我们仨,这么多年,从来没红过脸……”
老顾没接话,手还在拍着。
我不知道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多久,大概是把那些堵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了。团改旅的事,那些兵的将来,杨浩那句“舍不得”,林峰桌上那些白头发。还有那些锦旗,那张磨得发亮的会议桌,训练场上那些喊声和汗。
说到最后,我大概是哭了。
不记得了,只记得脸上有点湿,枕头上也湿了一块。但哭得很安静,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流,没什么声音。
老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他的手掌还是那么暖。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被子掖好,额头上的毛巾被拿走,又换了一块新的。还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出去了一下,又回来。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被渴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还黑着。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亮着,我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是老顾。
他靠着椅背,脑袋微微歪着,睡着了。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手垂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些衣服的褶皱,照出他微微张着的嘴,照出他下巴上那些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还贴着一张便签条。我伸手拿过来,眯着眼睛看,是我妈的字:“醒了解酒汤,在保温杯里。”
我拧开保温杯,里面的汤还是温的。喝了一口,酸酸的,热热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喝完汤,我靠在床头,看着老顾。
他就那么睡着,呼吸有点重,大概是年纪大了,坐着睡不舒服。我想叫他去床上睡,又怕吵醒他。想下床给他拿个毯子,腿还是软的,怕一动就把他弄醒了。
就这么看着。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他的脸上。那些皱纹在月光里显得更深了,额头上,眼角边,嘴角旁,一道道,一条条。白头发比前几年多长了几根,头顶上能看到一根一根的白头发,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我不知道他这样坐了多久。
从把我扶回来,到我睡着,到我醒过来。他大概就一直坐在这儿。
这个人,六十岁了,刚出院没多久,白天去军区发光发热,晚上开车来接醉醺醺的儿子,然后在床边坐着守了一夜。
我忽然想起他白天说的话:“拼搏不分年纪,爷爷还能干好多年呢。”
对别人说这话的时候,他中气十足。可这会儿,他坐在这儿睡着的样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一个累了会打盹的老人,一个也开始长白头发的老人。
我鼻子有点酸,轻轻掀开被子,想下床去拿个毯子。脚刚沾地,他就醒了。
“嗯?”他睁开眼,眼睛里有点迷糊,但马上清醒过来,“怎么了?”
“没事,爸,你回去睡吧。”
他看着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那手掌还是糙糙的,有老茧,但很暖。
“还难受吗?”
“好多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是腿坐麻了。他扶着椅背站了几秒,然后慢慢活动了一下腿。
“爸,”我喊住他,“你腿怎么了?”
“没事,坐久了。”他摆摆手,“你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我看不懂,但心里暖暖的。
门轻轻关上。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月光还在,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张他坐过的椅子上。保温杯里的解酒汤还剩一点,我端起来喝完,酸酸的味道还在舌尖。
窗外的天快亮了。远处隐隐约约有起床号的动静,这是部队大院专属的声音。我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我小时候记事起,每次我生病,或者有什么难受的事,老顾好像都在。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陪着。那时候不懂,觉得他话少,不关心人。现在才明白,他的话都在手上,在眼神里,在那一下一下拍着的节奏里。
闭上眼睛的时候,天边已经有点发白了。我听着远处传来的起床号,听着楼下隐隐约约的动静,听着自己越来越平稳的心跳。这一觉,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疼已经好多了。
我下楼的时候,老顾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我妈在旁边给笑笑剥鸡蛋,松松坐在儿童椅上,脸上糊满了米糊。
“爸爸!”笑笑看见我,喊了一声,“爷爷说你昨天喝醉了,是不是很难受?”
我摸摸她的头:“现在不难受了。”
“那你以后别喝那么多了,”她一本正经地说,“喝酒不好,我们老师说的。”
我笑了:“好,听你的。”
坐下来吃早饭,老顾一直没说话,就是低头喝粥。我妈给我盛了一碗小米粥,推过来:“喝点,养胃。”
我喝了一口,抬头看老顾。
他吃着面包,眼睛看着电视里的早间新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浅色衬衫上。那些白头发在阳光里不太明显了,整个人看着精神多了,跟昨天晚上那个坐在椅子上打盹的老人判若两人。
“爸,”我开口。
他转过头看我。
“昨天晚上,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喝粥,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解酒汤是你妈煮的,我一晚上没干嘛。”
我妈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就坐着,还没干嘛?”
老顾没接话,继续喝粥。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忽然满满的。
松松坐在椅子上笑着吃米糊,笑笑在旁边逗他,被他糊了一手米糊。我妈赶紧拿纸巾给笑笑擦手,嘴里念叨着松松太淘气。老顾还是那副样子,专心致志地喝粥,看新闻。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这间屋子里,照着这些吵吵闹闹的人。
我低下头,继续喝那碗小米粥。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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