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洪惠一行人又笑又叫的，却一点没在小区里掀起半分波澜。
一切都还是静悄悄的，连路灯也没有，只能凭借声音勉强跟上步子。
整个小区都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任何一个人探出头来，呵斥这过度的噪音，也没有人上下楼。
简直一点人气也没有。
最诡异的是，明明没有一盏灯，也根本看不见月亮的影子，往上看的时候却能分辨出楼道的形状，往下看却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迈的步子太大又太快了，连孙行知这种身高，都要强迫自己加快步频，走得有点喘。更不要说其他人，几乎要一路小跑，才不至于掉队。
“我说，怎么感觉他们越走越快了，等会儿咱们走到大路上，就，赶紧跑吧。”
孙行知也开始小跑起来了，他发现大步快速走还不如慢慢小跑。黑暗笼住了人的一切感官，现在要靠声音和呼吸声，才能辨别其余几个人的方位。
“哪儿是大路？”赵晗悦声音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都走了多久了？你有看见小区的门吗？”
“就算真的走出了小区的门，咱们估计也看不到。”常元磊终于说话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们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几个人都想起了那个地址，地址是真实的，能输入到导航中有结果的。那就证明，应该是来的路上哪里出了错。
“不对啊，”赵晗悦忽然想到什么，“咱们三个都一块儿来的，不说别的，那个出租车司机怎么对这个地方毫无反应。再说了，他怎么回去呢？我付钱的时候看见他甚至接了下一单，正导航准备去汇合点呢。”
“不不不，”孙行知也想起来了，“那个司机说过，这什么鬼地方，这么阴森森，要不是导航，他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还问我们真是来过生日会，不是试胆的吗，你们记得吧。”
“也就是说……这个地方，只针对我们几个？”常元磊骂了一句，“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的确，因为司机并不受这里影响。他只是看到了这个地方，觉得阴森，但并不妨碍他进来又出去，也不会被这不知道什么东西缠上。
“不是狗屎运……”姜牧雨的声音忽然出现，她体能没有其他几个好，说句话都喘成一段一段的，“因为只有我们，认识，洪惠。”
孙行知猛的一惊，差点自己绊了一跤，“对啊，都是因为洪惠，莫名其妙邀请我们来生日会，又约在了这么个地方，还表现得这么……”
他忍住了诡异两个字，喃喃道，“这真的是洪惠吗？”
会不会，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常元磊吸着气骂了一串脏字，不用看他表情都知道他气的想揍人，“洪惠一开始不只是邀请了我们四个！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李橡丽！”
没错，一开始邀请了的明明是五个人，但是李橡丽突然不来了。
她最好的朋友，因为生病好久没来学校，而且还是生日，怎么看都完全不合理。
孙行知现在记起来了，李橡丽当时躲闪的眼神，和那张被攥得湿漉漉皱巴巴的纸，一下子都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她早就知道不对劲。”孙行知咬牙切齿地说道，明明知道不对，还是来转达了这个口信，还是让他们来了，李橡丽想干什么，让他们来送死吗？
现在事情清晰了一些，是因为一开始这个邀约就不对劲，可能根本就不是人类给的。
别告诉他们前面那个东西是洪惠，那绝对不可能是洪惠，那都不是个人。
一个共识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李橡丽知道什么，但没有说，导致他们四个现在被困在了这里，陪一个长得像洪惠的玩意开派对。
问题是，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完全也没用啊，现在大家都开始呼哧带喘地跑起来了。
前面声音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串拉长的爆鸣音，偏偏队伍松松散散，像一条断线的蛇，好像个什么扭曲的游行队伍，目的是狂欢。
“不、不对，洪惠看不见，那个，这里不只是。”姜牧雨不断地吞着口水，说不清楚，喘息像拉气箱一样，就像长跑一样，喉头开始泛出一股腥甜气。
“你快少说两句吧，喘得跟快死了的牛一样，”常元磊不客气地打断了姜牧雨的话，“而且你这说的，我们根本也听不懂，还不如等过了这一茬再说。”
“不过，只有你和我们不是一起来的，你来的路上就没有发现什么吗？”常元磊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旋即意识到姜牧雨的状态，“算了，当我没问。”
“调整呼吸，调整呼吸。”孙行知拽住了姜牧雨的胳膊，帮她稳定住凌乱的频率，还数着数带她呼吸。说起来，他们三个其实体能都还可以，只有姜牧雨在这方面铁打的短板。
虽然疲惫在肺里拉出生锈的嘶鸣，但习惯了节奏之后也还算好，更何况其实姜牧雨也知道，整个队伍还没到跑八百的那个速度。只是她呼吸太急，先前又因为恐慌消耗了太多体力。
好容易缓过来点，姜牧雨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来的时候，明明已经睡过觉了，不是很困，但还是睡着了。”
“对！”赵晗悦忽然一个激灵，“我跟小木不一样，她晕车，上车会睡觉，我不会。但我今天不知道怎么，就跟昏了一样，一头就睡过去了，而且我醒来的时候发现——”
“——我们都睡过去了。”常元磊接上话道。
“没错。”
几个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姜牧雨拽着孙行知，头晕眼花地看着一栋栋楼从身边滑过。像一个个佝下身子的老人，张开皱褶塌陷的眼唇，想吞噬这几条尖叫的小鱼。
姜牧雨觉得自己的大脑里，恐惧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叫，但她的身体却出乎意料地平静，麻木地跟着孙行知往前跑。
莫名其妙的，她忽然想到，如果按照赵晗悦他们的说法，司机只充当了一个“送货”的角色，他们其实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有导航知道。
那当时，依靠着导航把她送到这里的爸爸，明明不知道这是哪里，为什么又说这里是工人的住宅区呢？
不知道在黑暗中走了多久，似乎只是一瞬间，周围的居民楼忽然消失了，就像是融化在了黑暗中。
接着，熟悉的景象出现在了眼前。一条不算宽敞的小路，一边靠着马路，另一边是铁围栏，围栏上还贴着教育图画，栏杆也镂空，雕出一个个运动健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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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笔画图案，看上去就像任何一所普通的学校，看上去就像——
他们的学校。
“怎么会……”赵晗悦下意识张开嘴，“这条路我怎么也走了三年了，旁边连着哪条路我会不知道？怎么可能就这么直走到学校来了？”
赵晗悦惊诧了一会儿，猛地又想起来，现在也根本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了。
她下意识的反应是张嘴先说话，孙行知下意识的反应则是先跑。既然都回到学校了，那他就能回家了吧。已经走到了熟悉的路上，那证明就已经脱离那个鬼地方了吧。
但孙行知没跑掉，他忘记他还拉着个姜牧雨了，姜牧雨用力拽了他一把，急声道，“别！”
别什么，孙行知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感觉世界忽然安静了。
一瞬间，游行队伍里的尖叫、笑闹，全部都不见了，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
他僵硬地扭头，才发现想要跑的不止他一个，常元磊已经扔了书包，跑出去几步了。孙行知大概知道他的目的，照他的方向，再往前不到三百米，就是一个派出所的小亭子。
但这不到三百米的距离，常元磊无论如何也跑不动了。
冷汗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孙行知也知道为什么常元磊迈不出步子。
安静，一切都安静到了寂静的程度，像是他们只是一段影视素材，被人生生按下了消音键。
他们都熟悉这条路，熟悉到知道不远处有个垃圾站，因为门帘坏了，经常发出咯啦啦的噪声；还有这条街，从来摆满了小摊。
但现在那个垃圾站的声音呢？摆摊的人呢？马路上连一辆路过的车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那条路，他们根本还没有回到他们熟悉的那个世界。
还有，还有……孙行知感觉自己也快要崩溃了，尤其是看着希望近在咫尺，熟悉的东西就在面前，却无法挣脱。
他感觉到姜牧雨的指尖深深陷进他的皮肤，却宁愿姜牧雨再用力一点，好掐醒自己。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走在最前面的洪惠，不管那是个什么东西，那绝对不可能是个人了。
那个东西像踩了高跷一样，腿变得又细又长，就像先前在屋子里站在椅子上一样，她忽然变得很高。高到一扭头，轻松就能看清队伍后面所有的情形。
她也确实扭头了，身子还冲着前面，只有头连着脖子一整个拧了过来。她的脖子也像细软的面条，在空中往回拉了好一段距离。
她现在一点不再遮掩自己的异常了，洪惠双眼发光，看上去像一条畸形的蛇。
她盯着常元磊，一动不动，脸上笑容清晰得能刻在孙行知的脑海里，成为他这辈子的噩梦。
他想到刚刚赵晗悦的描述，恶意是有实质的，姜牧雨看到的那个充满恶意的女人，恐怕和此刻的洪惠有着一模一样的表情。
常元磊苍白着一张脸，在一片寂静中，像个关节卡顿的机器，他缓慢地捡起那个书包，又缓慢地走回队伍里。他试着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话。
世界停顿了一秒、两秒、三秒。
倏的，洪惠的头缩了回去，声音又高高亮亮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