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香篆钟向外吐着圈圈白烟,香灰已落满了五盘,三个时辰将将过去了。
柳娘子面上不露一丝波澜,似早就料到自己会中选,谢了恩便随桃金娘下去准备。鱼合生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小厮立刻跟上去。
许鹤年仍叉手端坐着,不言不语。他在等待一个解释。
长公主献乐合该先禀明圣人,再从太常寺拨人。他不明白为何鱼合生要把手伸到太常寺。太常寺的官员言微权轻,唯司礼乐事耳,既无权柄在手又无油水可捞。
他鱼合生做过观军容使,当过国子监祭酒,将文武两道紧紧攥在手里,如今封了郑国公更是呼风唤雨,权倾一时。
无利可图之事,鱼合生从来不做,这点许鹤年最清楚不过。他此番特地到锦翮馆与他抢人,到头来却选了技艺平平的柳娘子,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是因为她?
一个念头劈下来,许鹤年如遭雷殛,他想起来柳娘子长得像谁了。可那人早在二十多年前被一道圣旨赐了死,且据他所知,并无子嗣在世。
会是巧合么?
“许寺卿不是还要去左教坊么?嗯?”
许鹤年忘了,如今的鱼合生不是三十年前那个聪明灵巧的小乐倌了。他再也不会在自己静心看谱时喋喋不休,说起他新作的歌,向自己炫耀又如何讨了乐卿的欢心。
他二人再见,除了场面话,惟余心照不宣的沉默。
许鹤年蓦地失了兴致,不想去左教坊了,随手指了方才那个弹错音的乐人,悻然道:“就他吧。”
桃金娘搀着柳娘子一路往西院去,迎着夕照,眼睛有些刺痛。
柳娘子频仍光顾锦翮馆,直把柳府当作客栈。而西院原是沈博士的廨舍,沈进喜嫌这院子太偏,风水不好,就在光宅坊也置了宅子。
柳府坐落崇仁坊,柳娘子有时赶不及在宵禁前回府,便在西院暂住。
今年的春天比往常都暖些,才值四月,院里的几盆耶悉弭长出了白骨朵,虽还未开/苞,一走进去,隐约有清香萦绕。
“丹阳长公主最是喜怒无常,柳娘子到了公主府,可得谨言慎行,不能像在馆里一样。”桃金娘低声对柳娘子道。她不知柳娘子为何执意要入公主府,才故意弹了那首曲子。
柳娘子看着整日笑吟吟的,待所有人都不错,桃金娘却不敢亲近。她极力避免与柳娘子对视,尽管后者看不见。
“桃姐姐是想知道,阿梨为何要入公主府,对么?”
明明她表现得活泼烂漫,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澄澈,可桃金娘隐约觉得她总能不经意间轻描淡写地道破旁人心里的隐秘。而她忍不住去猜这样的不经意是不是伪装出来的。
柳娘子不说,她便不问,但既然六郎君要她照看好柳娘子,面子上总得做好样子。
“因为我想知道,崔昭容究竟因何而死。”柳娘子面无表情,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柳娘子,你......”突如其来的坦率让桃金娘有些错愕。
崔昭容之死是宫闱密事,知晓的人并不多,她竟这样大剌剌地说出来了,似乎笃定了自己亦是知情者?
桃金娘眉心微蹙,心中惴惴,又濡湿了手心。她还知道什么?
“柳娘子长,柳娘子短。桃姐姐再这么生分,阿梨可要恼你了。”
转瞬间,柳娘子的笑容似夏日蔷薇绽开,明媚妍丽,忽地一把抱住桃金娘搀扶她的手,伏在她耳边道:“我知桃姐姐待阿梨最意真,这些日子多亏桃姐姐照顾,我在屋里备了礼谢你。”
堂屋里窗明几净、不染纤尘,桌上只摆了一只方方正正的檀木箱子。桃金娘打开一看,扬起眉毛,讶然失声。
水精璎珞、白银戒指、黄铜芙蓉簪子,竟都是她的物件。
旁的也罢,只有一件玛瑙缠臂金,桃金娘见了面色骤变,青一阵红一阵。倒不是因为这东西有多金贵,而是因为这件首饰是郑国公赏她的。
前阵子这缠臂金突然不翼而飞,她倒是松了口气,省得六郎君瞧见问起来,她还得编故事应付。可现下柳娘子把她这钏子完璧归赵,难不成是为了点她?莫非她偷偷为郑国公传消息的事被发现了?
不过这箱子里不止装着她丢失的首饰,珍珠、金银馃子如盛了满满一箩筐的稻谷,还有一些不值钱的绒花、绢花、宫绦之类的饰品。场面过于辉煌,桃金娘扶着箱盖,怔了半晌。
还未来得及细想,她的眼珠很快转向一枚深陷金银之中的碧色带钩。巴掌大的带钩,绿松石雕刻的一只喜鹊跃然其上,一粒菽红石榴石镶于面中,点作眼珠子。
桃金娘确信自己没看错,这是六郎君十二岁时沈母穆氏赠予他的生辰礼,四年后,六郎君的马车在途中遭叛贼伏击,险些坠崖,连带着这带钩也不知所踪。
柳娘子有何神通,能寻到这些物什?郎君倒是说起过,那时他得一会年轻娘子所救才死里逃生。可算起来当年柳娘子尚是个八岁女童,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那这些东西......总不能是柳娘子偷的吧?那旁人捡了那去市集上卖也不是没可能。
带钩背面还夹了一张纸条,桃金娘展开一看,上面只龙飞凤舞写了两行字:
此匣物归原主。院中素馨清气缈缈,便请桃姐姐同六郎君共瞻春色,望自珍重,下情所盼。
阿梨状。拜上。
她究竟是何意味?桃金娘最讨厌这些世家贵胄,行事遮遮掩掩不算,一句话拐十八个弯,比她老家的山路还难走。要是想生意,各自有什么筹码统统摆上龙门阵再掂量。
这些话她当然只敢在心里想想,遇上郑国公那样式的,也只有哆哆嗦嗦照办的份。
桃金娘抱着箱子走出房门,可院里哪还有半个人影。她抬首,见几盆耶悉弭全都开出了雪白的花朵,昂着脑袋迎风送香。
却说五曲中众人听说郑国公大驾光临,不免有些畏葸,生怕祸从口出,都没了胃口。
一盘盘赤红喷香的鹿肉醯结了硬皮,撇出油渣。好好一个荣休宴竟落得十分沉寂。
柳既白得知爱女未被选进梨园,而是被鱼合生带去了长公主府,心中忧虑不减反增。
两京兵变前,丹阳长公主在朝中支持者甚多,曾与当今圣人明争暗斗数十年,又同前废太子李长引之女荣义郡主过从甚密,也就是后来叛变的侯千年之子媳。两京沦陷后,皇室宗亲死的死,散的散。
待到圣人率军先后夺回长安和洛阳,大多宗亲子弟已下落不明。丹阳长公主九死一生回到长安,也是羽翼凋零,再无与圣人抗衡之力。为消解圣人猜忌,丹阳公主去岁自请下嫁,开府别居。
圣人面上应允,却遣鱼合生调衙生军看护公主府。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如今鱼合生将阿梨带去公主府,说是为准备太上皇千秋节献乐,但若只是如此,绝犯不着他亲自来跑一趟。
他究竟要做什么?柳既白猜不到。只是想起死去的崔昭容生前也同丹阳公主来往过密,心底更生惶恐。
酒杯贴着掌心打转,柳既白一言不发,两道眉毛缠拧着皱出浓墨。旁边坐着的沈进喜却着实大松了口气,他一高兴差点没被嘴里的油dui子(1)噎着。
终于要把这瘟神送走了!
三十年前沈进喜还是天地中清气一缕,太上皇那一朝的事他自然不清楚。两京叛乱时他年纪尚小,少不更事。如今天下太平,他更是只想潜心研究音律,找找救命恩人,朝堂大事一概与他无关。
可不知哪里蹦出来个小娘子,说自己是柳侍郎的独女,体貌特征又都对上了。更要命的是,这柳娘子认祖归宗后,日日的有家不回,偏要来锦翮馆,说是与伎人切磋琴艺,实则就是来找他麻烦的。
成日找他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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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一把麈尾扇,问东问西,打听锦翮馆营生如何、宫里的官人多久来一回、入选进宫的乐人品貌如何......但沈进喜看在恩师的面子上,便就敷衍她几句。
他心里想着敷衍,馆里众人却传得暧昧。传着传着,传到沈母穆氏耳里可更不得了了。若非他及时发觉,抵死不从,那十几箱聘礼就要抬到柳府去了。
再说他从小在脂粉堆里混,家中姊妹个个厉害,撒泼撒痴,无所不能,他可受够了,所以早便放了话,今生今世绝不娶亲。家里头谁要是逼他,就剃了头发做和尚去。
自从闹了那个乌龙,他便随便寻了个由头从廨舍搬出去,馆里的琐事都交由桃金娘打理。桃金娘自小跟着沈母,后来才被拨去照顾沈进喜的起居,做事稳妥,八面玲珑,锦翮馆在她的打理下,别看乐伎的技艺长进不大,进项可比从前翻了一翻。
岂料他前脚刚搬走,柳娘子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叫下人把坐卧用具一应搬进西院,住了进来。柳侍郎的女儿赁屋,出手颇为大方,一月二十两的雪花银,桃掌事万没有放着买卖不做的道理。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2)还是只厚颜无耻的绿斑鸠!
现下斑鸠一走,他这只喜鹊自然得喜上眉梢。
但眼见老师面露忧色,沈进喜还是低眉耷眼,故作忧心状,宽慰一句,“公主府要排演法曲,按规矩得请各教坊的教习一同监习。学生会请桃掌事多照顾着柳娘子的,还请先生宽心。”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敲门。
门外立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桃掌事。只是她怀抱木箱,面上露出了少有的无措之色。
“郎君,借一步说话。”
沈进喜颇感纳闷,暗道鱼合生难得做了件善事,千万莫要出尔反尔,一边随桃金娘去了廨舍。
西院内,望着满开的耶悉弭,芳香盈袖,沈进喜更是喜不自胜。
“今春清寒,还以为这些耶悉弭避寒不开了。”
“六郎君,柳娘子似乎会幻术。”
一听这话,沈进喜噗嗤笑出了声,“金娘不会是想说这些花能开,全仰赖柳娘子的幻术?”
“正是。”
沈进喜笑得更欢了,他挽袖,两根玉箸般的纤指探出去戳碰盆中泥土,又从枝上拈下一朵白花,凑到桃金娘眼前晃了晃,“耶悉弭花期长,一季可开多回。要想教它开花可容易,只需旱三日涝一日,便可摧发。你瞧这土黏腻,适才定过了水。”
这虽不是甚么难事,但耶悉弭自波斯而来,并非常见花卉,时下高门贵族又偏爱牡丹,就如他的一众姊妹,各自的院子里遍植牡丹不算,连他的院子也未能幸免。柳娘子知晓耶悉弭的习性,倒令他有些刮目相看,暗道她言行举止颇有些做作,于花之一道却品味不俗。
“六郎君不信旁的,总该信这个。”桃金娘打开木箱,小心取了那带钩拿给他看。
桃金娘方才回房查探过了,屋里并未有人为翻动过的痕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柳娘子会幻术的解释最可信。刚才她分明与自己同在院中,一个大活人眨眼间凭空消失,除了幻术还能有别的解释么?
石绿的喜鹊被黄白之色衬得格外惹眼,沈进喜眸光瞬间凝滞,一丝讶色浮上眼眸,顷刻又被渺茫的喜悦取代。关于她的线索,他等得太久,以至喜悦都是远远近近,觉不到真切。
会是她么?
“柳娘子交给你的?”他觉得不可置信,想起柳娘子过于入世的姿态,沈进喜更愿相信这带钩是柳娘子从神秘女子身上偷来的,不然就是捡的。
但无论如何,既然是柳娘子找回来的,她兴许知道些什么。
桃金娘见他摩挲着带钩上的纹样,收起了顽劣的笑容,换上致学时才露出的端肃神色,便知他已信了三分。
“金娘,前日里公主府可是来馆里请过教习?我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