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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初入乐苑

作者:太常拨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下一个!”


    长公主府外堂,捧着各式器乐的优伶伎人排成一个“回”字形。


    负责登记造册的书吏有些橐驼,长了张麻子脸,写字时下巴一扬一收酷似麻鸡啄米,扯着嗓重复那几个单调的词:“隶属乐坊”、“名姓”、“籍贯”、“乐器”。


    队伍轮到一半,不知哪个性急的女乐,不懂规矩,没等那几个词挨个蹦出来,便一气儿全答了,“锦翮馆、柳颇梨、蒲州人士、琵琶。”


    书吏手上的笔滞了一滞,掀起眼皮,见来人似顶了樽花瓶,满头金翠,遂垮了脸道:“柳侍郎家的娘子?”


    “良人不在乐籍,去蝉花娘子那儿点召。”麻子脸转了笔头,一指对面的廊道。


    长公主到底还是长公主,纵然失了势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这儿,只是小小一书吏就敢连官家娘子都不放在眼里。


    三十年过去,秩序坍塌了又重建,仗也打了、人也死了、圣人也换了,虽说本朝乐人地位比之寻常奴籍高些,却也逃不过良贱有别这承袭千年的规则。


    大堂对过的曲廊人不多,影绰绰立着几个倩影。


    柳颇梨于是不紧不慢地走到队伍后头立定。


    哪知她才走近,那些个娘子一个两个都回头觑她,那眼光就仿佛她是只妖怪。自然凭这几个凡人还看不出她的真身。


    人少,自然安静。如此一来小声絮叨也会变得格外刺耳。


    “你瞧她,扮成这样,自以为能出一出风头,一鸣惊人。殊不知长公主最恶艳妆。到时候开罪了长公主,就等着挨了荆条子被逐出府去吧!”


    柳颇梨喟叹一笑。这些娘子身着绫罗绸缎,却一应是浅淡的素色,面上大多只薄薄敷一层英粉,梳一个堕马髻,并不带许多缀饰。


    看来她今日是有些打扮过头了,不过她们说长公主不爱艳妆却是大错特错,她只是不喜欢旁人拙劣地模仿她的那位故人。


    待所有娘子点过召,蝉花便带她们去府内的乐苑。


    另一边,柳颇梨则暗暗记下了这些娘子的身份。她们大多同她一样有个在朝为官的阿耶,品级不上不下,相当于琵琶上第三隔:拉一把便是三品大员,推一下就要落到孤柱(1)之下,沦为从前下属的下官。


    不过的确没有像她这种阿耶还不到岁数就赶着致仕的。


    圣人宠信阉竖,士人混官场就是逆水行舟,若是做不出实绩,那顶要紧便是讨权贵的欢心。这些个进不去梨园的娘子,到了长公主这儿,有机会在皇家宴席上露个脸也是好的。


    要说这其中家世特别的倒是还有一个,就是方才小声蛐蛐她衣装的那位,却说艳丽她自个儿也不遑多让——碧色衣裙上缬印两朵大开的赵粉牡丹,又以金线细细勾勒轮廓。穆姝蓁,金吾卫穆大将军的孙女。


    乍听到这个姓氏,柳颇梨眯起了眼,这个穆氏可是她要找的穆氏?


    这穆娘子的祖父原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八品校尉,因在平叛时追随圣人有从龙之功,得了圣人信任,摇身一变成了正三品的大将军。


    按说这样的地位没必要借长公主的力将本家女眷送入宫闱,更何况公主府还有个同他不对付的郑国公。


    还当真是有意思。柳颇梨这般想着,不自觉笑出声,引得蝉花娘子皱眉顾她,冷言道:“各位娘子都记着,虽说诸位都是官娘子,娇养惯了。但公主府不比外头,一应比照大明宫,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要按着府里的规矩来。若是又不安分的,行差踏错惹了贵人不快,没人救得了各位。”


    闻言,众女皆掩起面上的欢喜,收回四下张望的目光。


    “蝉花娘子提点得是。”柳颇梨面上恭顺,心中颇不以为意。


    从前的大明宫都困不住她,公主府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她见这些娘子年少青春,眼中流露出藏不住的好奇与惊异,忆起曾几何时丹阳公主也似这般无忧无虑。而今的公主府,鳞次栉比,豪奢无双,可却这样像一座囚笼。


    她还好么?如果丹阳愿意,她想带她离开,离开长安去到须弥山,她的故乡。


    柳颇梨一抬头就撇见园圃中扮成侍花僮的暗卫投来目光,看来郑国公对这监视长公主的活计可真是一刻也不放松呢,连带着乐苑的人也不放过。


    只怕是唯恐这些娘子背后的家族与长公主有勾连吧。


    不过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公主府的乐苑规制与教坊司相去不大,亦设左右二坊。左坊设立部伎和雅部伎,右坊设坐部伎(2)。官娘子们去的自然是坐部伎。


    蝉花先进了内堂,与一郎君执礼后,朗声道:


    “这位是锦翮馆的音声博士,沈教习。日后便由他执导各位娘子的排演操练,切记少言多做。”


    “是沈六郎!”


    “传闻所言不虚啊,沈六郎果真是个风流人物。”


    “不枉我求着阿耶让我来,就是赌公主会请他做我的教习。”


    “怎么就成你的教习了......不过我听说这沈六郎对乐人可严了,练不好可是要打手板,罚抄乐谱的!”


    “告诉你们,那是我表兄。”


    ......


    一时间,堂内充斥着低声絮语,如蚊蚋嗡鸣。也难怪众娘子一时忘了规矩,到底沈六郎是京中顶出名的人物。


    蝉花秀眉微蹙,对沈进喜道了句博士见笑,便走到众娘子中间环顾一圈。却说蝉花年纪并不比她们长几岁,那气势和凌厉的眼神便教所有人霎时噤若寒蝉。


    “既然诸位娘子记不住好言,莫怪我教训你们。”


    离蝉花最近的那个娘子一直垂着头,既不说话也不后退,也不知被人群中哪只手推搡了一下,她身子不稳向前扑去,不意踩着了蝉花的履头。


    蝉花疼得“欸哟”叫出声,随即高高扬起手臂。


    白光带过一阵响风,眼瞧着就要落到那娘子背上,只差毫厘却在半空中悬停。那娘子闭了眼,却迟迟未觉预料中的疼痛。


    她睁眼,却见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死死攥住了要落未落的骨鞭。众人屏住呼吸。


    咣当一声,一支“百不知”步摇掉在地上。柳侍郎的女儿昂首看着蝉花娘子,面上依旧笑吟吟的,手上却又加了几分力道。


    “蝉花姑姑,崔娘子方才并未言语,可否饶过她呢?”


    蝉花显然未料到有人敢拦她,既惊又怒,冷声道:“诸位都是坐部伎的人,一人犯错,诸位皆有责任。柳娘子,你也不例外。”


    甚么啖狗粪的地方,还整出连坐来了?柳颇梨按捺下与人动武的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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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毕竟还未见着丹阳,不能这么被赶出去了。


    “我竟不知蝉花娘子原是商君转世,这打伤了诸位娘子也耽误排演的进度,待公主怪罪下来,蝉花娘子可要想好如何把自个儿摘干净咯。”那被议论的源头却背靠着一座腰供案,眼角带笑,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进喜虽对柳颇梨有些成见,但作为教习到底不喜旁人越俎代庖,干涉他如何授业,便出言反讥。


    骨鞭不比荆条,坚硬沉重得多,一鞭子下去必得血肉模糊,不知得卧床到几时。眼下气氛剑拔弩张,他也不介意再添把柴,煽点风。


    这绿斑鸠反应倒快,竟不知她还有这般身手。


    蝉花那截鞭子被牢牢擒住,动弹不得,本想着立威却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又被沈进喜这般嘲讽,面上青一阵红一阵。自从她被贬到乐苑后,本就心气不顺,如今当众被人下面子更是恼羞成怒。可这位沈博士不比寻常教习,到底世家出身,她不看僧面也得看背后的佛面。何况他说的没错,自己撒了气,公主那头确实不好交代。


    遂生生咽下一口气,自个儿寻坡将驴牵下,“沈博士倒是个怜香惜玉的,这回便罢了。”


    言罢,死死瞪一眼柳颇梨。柳侍郎的女儿,不愧是国公爷亲自选的人,胆子倒是不小。


    觉出对方手上已经卸了力道,柳颇梨才松了手。回过身,就见崔娘子整个身子瑟缩在一起,原本薄如纸片的身形更显摇摇欲坠,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崔长月,崔昭容的庶妹。都是从崔府里头出来的,容貌和性情却是大相径庭。柳颇梨自点召起就在悄悄留意她。这个崔长月并不与其她哪个娘子走得近,答话时垂首也不敢看对方对脸。官娘子除非面见皇室贵胄才会如此,只有出身贱籍的奴婢才会惯于颔首。


    本朝女子的身份地位并不论嫡庶,嫡庶有别只对男子。因而长姊出落得娴雅端方,妹妹就算不出众也不应如此畏畏缩缩。


    方才那些娘子忙着议论沈六郎时,也只有她垂手而立,并不说话。是不敢说,还是根本就不感兴趣?


    “柳娘子,蝉花娘子都已宽恕你的不敬之过,还不快去坐好,难道你想去立部伎不成?”


    回过神,见只有她和崔长月还立着,其余人都已坐定,只剩下最后一排角落里两个月牙杌子,便拉着崔长月入座。


    话说回来,沈进喜怎么亲自来了?他不是讨厌见她么?甚至为了躲她,连锦翮馆都交由桃掌事打点。


    柳颇梨百思不得其解。按说他知道自己被选进了长公主府,合该遣桃掌事前来充当教习才是。


    难道是因为穆姝蓁?她猛然想起穆沈两家有姻亲关系,穆姝蓁可是沈进喜的表妹。表兄照顾表妹,那确是天经地义。


    原来如此。想明白了这层关系,柳颇梨嘴角轻扬。只要离穆姝蓁远些,沈进喜应该不会太束着她。


    届时她便有机会去寻长公主的居处,顺道弄清楚寿娘是怎么死的。


    “诸位娘子既然能进乐苑右坊,想必都对各自所持之器乐熟稔于心。”正说着,沈进喜向角落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今日先不排演。欲达上境,需谙乐礼。国之建乐者有四忌,‘曰淫,曰过,曰凶,曰慢,皆邪也。’(3)柳娘子,可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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