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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梨园考校

作者:太常拨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来者何人?先生遮遮掩掩不肯请进来说话?莫不是背着我们收了旁的学生不成?”


    说话者风度翩然,服如意龟甲碧罗袍,戴金莲冠,簪玉兰纱花,两条束发带垂在肩头,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是柳既白的学生沈进喜,家中行六,人唤沈六郎,锦翮馆的音声博士。


    沈进喜身为琵琶善才,又兼时俗引头者,坊间常言:长安街巷有廿五,市坊又有一零八,若将市坊之流风齐聚之,不及六郎真风流。自然,高门世家中人以为他不务正业、纨绔浪荡的也不在少数,他那师娘曹氏便是其中之一。


    他见柳既白伫立良久,便起身打趣道:“外头风凉,可别冻坏了小师弟啊。”


    “掌事送来些点心罢了。”柳既白眼底忧色渐浓,并不接他的诨话。


    沈进喜登时会意,宫里来人了。


    虽说锦翮馆名义上的掌事是桃金娘,但真正管事的却是音声博士沈进喜。今日为柳既白筹办荣休宴,他一早叮嘱过桃金娘不要叨扰,以免引人注目。


    待柳既白回过身,沈进喜低声安慰道:“先生不必忧心,今日是为太常寺梨园物色乐伎人选,柳娘子不会入选的。”


    后面的话,沈进喜没好意思说。柳娘子的琴艺在锦翮馆只能算中流,而锦翮馆每年能被选进宫的不过百之二三。


    京中传的柳娘子擅琵琶不过都是看在恩师柳公的面上撮捧奉承罢了。


    “阿梨同你一样,也是个倔性子。”柳既白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其实他是担心阿梨自个儿非要去不可。幸亏当年没听沈家那老头定什么童子亲,这小子若是和阿梨凑一对,二人争起来,人各一头,怕是没得把金刚钻掰两断。


    沈进喜虽嘴贫专爱插科打诨,在他的这些学生里却是最聪慧好学的,也最为执着。


    只可惜性情太过执着就变成了执拗。想起沈进喜是因何而放弃仕途,甘心做个没有品级的散官,柳既白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落在沈进喜眼里却被误解成了另一层意思——老师还是放不下心柳娘子。


    “学生自然明白先生疼爱柳娘子,但即便柳娘子当真入选进了梨园,成了天子门生,便是有了地位声势,且良人到了梨园至多待三年便可归家,对柳家有百利而无一害。旁人皆是趋之若鹜,先生为何避之如虎狼?”


    “你还年轻,三年的确不算什么。”柳既白苦笑,“当年救过你的那位娘子,你可有眉目了?”


    “不曾。”


    “倘若我说,现在她就在这锦翮馆里,且立刻就要入宫去,你当如何?”


    “先生......此话当真?”


    “当年你为了寻她,甘愿弃了太常寺少卿的位子,非要去罔山求仙问道。照照铜鉴子,你那急不可待的样子可是与当年如出一辙?”


    刚燃起的一小撮火苗顷刻被掐灭,沈进喜倍感失落。


    当年少不更事,凭着一腔赤诚拜到罔山玉楼观下,以为入了宗门便能习得道法,寻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却不想玉楼观道人嫌他非十灵日生人,并不传他法术,却打发他去修习器乐。兜兜转转,术法只学了点鸡毛蒜皮,最终还是下了山。


    而他找了那么多年的救命恩人,消失得如此彻底,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给他留下。他几乎怀疑当年马车坠崖只是梦境幻影,那个能幻化成金翅鸟的娘子根本不存在。


    沈进喜隔着衣襟触摸吊坠的形状,那是一块长命锁状的金匣子。里面盛放着一片细小的羽毛,他涂了鱼骨胶将之封存。如果一切皆是幻觉,这羽毛又从何而来?


    他寻她确存了报恩之心,不过不是话本里那种以身相许的烂笔俗调。


    何以报答救命之恩他确实没想好,但更要紧的是,他想拜她为师,讨教这样厉害的幻术,究竟是如何练成的。


    在此之前,他只在书上读到过有关善眩人、幻术师的传说,什么“易貌分形”、“钵中生莲”,个个描绘得玄乎其玄,他却从未亲眼见过。


    当今圣人忌神鬼之说,不喜幻术。沈进喜身为士族子弟却弃了仕途做这音声博士,为的就是暗中探寻民间善眩者,或许某一日他就能找到那位神秘娘子。


    可惜直至今日,莫说寻到她,就连个会幻术的人影,他都没见着。


    小厮送完点心便匆匆退下,撂下半边门虚掩着,风一吹露出一道缝,刚好能瞧见斜对楼的情景。


    对面楼上坐着个郎君,看不出年龄。身形瘦长,绯色锦袍穿在身上如挂箬竹之上,腰间露出一截银面的鱼袋,额前缀着一撮鹤发,手执一条细长的骨鞭。肩头立着一只雪白的林鸮。


    那郎君似察觉到沈进喜的目光,侧过身,鹰隼般的一双眼睛冷不丁与沈进喜打了个照面,嘴角上扬,眼神阴冷。


    鹰睃狼顾,笑靥承颧,便是郑国公鱼合生,圣人亲卫,衙生军与神策军两军统领。


    “桃掌事,不过一间曲室,咱家还进不得了?”


    鱼合生一开口,声音虽不大,音色却婉转细长如鹩莺。沈进喜可以想见,用这样的一把嗓子唱《春阳曲》会如何动人。


    郑国公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有这样一副好嗓子,可惜是个阉人。


    沈进喜出身士族,一向痛恨这些阉竖,可听到鱼合生的嗓音,一时竟也有些晃神。这样的人物若是在云韶院做个乐官,也算个全其才能的美差。可身为宦官,恃权怙宠,染指朝政,那便是士族眼里怙恶不悛万夫所指的大罪人。


    “哪有国公爷您要不得进的地方呢,就是刀山火海,您要去,婢子也得拿矬子磨平了、用水浇灭了,抬那金砌的大轿迎您。”


    锦翮馆的掌事桃金娘俯低身,满面堆着笑回话,人却杵在“天曲”门前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只是今个儿背时......这天曲里有贵客。参曲空着呢,地方雅致不说,还比天曲开阔些呢!原是不待客的,但国公爷您大驾......”


    郑国公权势滔天,可里头那位也是圣人亲点作为考校官来馆里挑人的,两头都是她一个小小掌事开罪不起的大人物。


    “哦?”鱼合生挑起半边眉,微微偏过头,饶有兴味地盯着地上跪着的女子。她唇角的笑意暖融融的,大约敷了过厚的英粉,白点子落在眼睫上,更显得睫毛弯弯,如飞蛾触角般不住地颤动。


    她很怕他,生怕得罪他。如今很少有人不怕他了,他手里握着衙生军和神策军,连圣人都有些忌惮。余下的人恨他,恨不得活扒了他的皮。可那有什么要紧,如今他想要的几乎都得到了。


    就连她,想到那个人,他勾唇一笑。她再也不能拿他当狗一样使唤,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贵客么?在他面前,除了圣人,又有何人敢称一个“贵”字?更何况里头那人同他一样,原也不过是为博圣人一笑的奴婢罢了。


    鱼合生缓缓俯下身。弯曲的骨鞭蓦地抵住了桃金娘削瘦的下颌,冰冷坚硬,硌得肌肤生疼,强迫她仰面朝上,直视那双漆黑的眸子。


    “桃掌事不妨告诉咱家。这‘贵’客,是谁啊?”


    森白的脸忽然逼近,桃金娘一时间吓得吐不出一个字。分明春寒未消,手心已是黏腻潮湿。可一瞟见六郎君正往这边看,她紧抓着拖在地上的裙裾,逼自己冷静下来回话。


    然不等她开口,曲室里的人先说话了:“请鱼监事进来吧。”


    眼前人乍收回手,桃金娘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见绯色袍裾曳过,门开了,鱼合生似条红鲤游进了天曲。


    桃金娘刚放下的心又悬吊起来。


    曲室里熏着浓重的奇楠香,整个房间空荡荡似只剩下缭绕的烟气。鱼合生厌恶地挥散鼻间的白烟。他的府邸不许燃香,这些贵族的玩意儿让他想起浸满香料的裹尸布、灵堂里香烛的气味。再好的篆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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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生烟。


    白烟中浮现一张熟悉的脸,鱼合生攥紧了拳头。这个人他很多年没见了,只是偶然在呈给圣人奏疏中见到他的名字,其中自然不乏弹劾他的。


    太常寺卿许鹤年,他的同年——太上皇还在位时,他是梨园的小部音声(1)里横笛吹得最好的那个。


    当年鹤骨松姿的少年,鬓边已染霜白。从前梨园学艺的日子,原来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鱼合生盯了他许久,终于还是许鹤年打破沉默:“请鱼监事坐。”便说着,搬来一个月牙杌子,与自己那个并排放着。


    “过了寒食便是太上皇的千秋节,我奉圣人之命为坐部伎择选乐人排演法曲。记得当年鱼监事在梨园最擅歌技,不妨一道参看?”


    许鹤年的轻慢,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鱼合生如今已是圣人亲封的郑国公,他却仍称他以九品监事之职。


    鱼合生装作若无其事,掀袍坐下。


    就算鱼合生能在半日内定夺他的生死,他许鹤年依然瞧不上他。鱼合生知道,这样的人杀得死肉身、打不折骨头。


    可他想打折的不只是他的骨头。


    锦翮馆舞艺精妙者众多,选两个舞伎倒也容易。然而择选坐部伎的器乐演奏者却非易事:坐部伎不比立部伎,所排演乐曲皆是雅乐,且演奏时靠近天颜,对伎人的技艺、容貌、身形的要求都十分严苛。而锦翮馆又是以燕乐为主,因而许鱼陆续瞧了二三十个伎人,不是技艺有缺便是长得不够标志,过肥过瘦皆不得面见天颜。


    “国公爷、许寺卿,这馆里弹琵琶的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门外响起桃金娘的声音,最后一个落选的伎人垂头丧气地提琴走人。他为此次校考足足准备了大半年,可谁曾想天降个人见人骇的郑国公,他一紧张,错了一个音。


    许鹤年见馆中无人可用,便起身道:“辛苦桃掌事,我还要去左教坊走一遭。鱼监事请便。”


    “慢着。”鱼合生缓缓道:“柳公的女儿呢?”


    闻言,许鹤年停住了步子,又回来坐下。柳既白的女儿会弹琵琶,他有所耳闻,却不知她竟在锦翮馆学艺,许鹤年不免有些好奇。


    不多时,桃金娘便牵引着柳娘子进了来。


    柳娘子身着鹦哥绿紫缬纱袍,腰缠船形帔子,两鬓各梳一个髽髻,上头插满了时兴的“百不知”样式的金钗和梳篦,行动起来,坠下金穗子如春日里的迎春花摇曳晃眼。


    许鹤年见她眉眼弯弯,笑起来眼儿似月牙,忽而觉得她有些面熟,但一时也说不上来像谁。


    绿袍女子横抱曲项琵琶,调轴拨弦,唱起一支歌:


    孤衾寒裘玄鸦,万籁千声时靡。


    盈光一点春红,风烛不辨冬阳。


    曲调是改制后的新声《流水芳菲》,是乐坊盛行的调子。只不过这词却是稀奇。许鹤年眉心一紧,宫中早年兴雅乐、遏燕乐,这首唱词因以六言,艳曲之列,不合律制,在三十年前便弃用了,且宫里排的词曲不外传,坊间鲜有人知。柳娘子春秋不过二十,怎会唱这个?


    啪啪两记拍掌声,打断了演奏。鱼合生起身赞道:“歌似凤凰清啼,许寺卿以为如何?”


    “柳娘子拨弦的力道属实大了些,作泛音偶有杂声。敢问柳娘子师从何人?”


    鱼合生并不接话,转而试探柳娘子,“柳娘子可知这唱词的来历?”


    柳娘子起身一福,嘴角掀起个不浓不淡的笑,答:“小女不才,不曾从师。唱词是阿娘教我的,只知歌名叫《冬阳曲》。”


    “娘子倒是与丹阳长公主有缘。”听到曲名鱼合生眸光微动,却也笑道,“这支歌是当年太上皇所作,为祝丹阳长公主出生之日,阴雨初霁,忽然放晴。”


    “下个月便是太上皇千秋节,丹阳长公主欲献曲祝寿,眼下还缺一琵琶手。柳娘子收拾停当,便同咱家去公主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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