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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昭容之死

作者:太常拨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引子长生鸟


    这支曲子已经弹奏了两百多年。


    幽暗的石窟里,四方画壁绘出极乐之境。慈目的神佛之下,金刚罗汉一派肃杀之相,绿波浮开瑶池莲台,彩衣乐伎端坐其中。


    这些都不过是画匠绘出的虚妄,只有她是真实存在的。齐人叫她长生鸟,将她奉为神与人沟通的使者。


    琴轴缠上柔软的丝线,第无数次为手指奉上没有吊环的绞刑架,指尖死去的皮肉已然感知不到痛苦,她的触觉并不比手里握的木头拨子更敏锐,只是遵循记忆反复地在四根相与孤柱滑行。


    传说吃了长生鸟的心脏便可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她因而被人剜去心脏,再也回不去她的故乡。


    齐人说长生鸟就该被置于龛笼中,歌吹沸天为齐国向神灵祈愿,护佑齐国风调雨顺、生民安乐。


    齐王于是下令让工匠、画师为她添彩砌金,塑一副不腐之身,一个完美的囚笼。


    一年中只有了了几回,齐国的贵族来到洞窟祝祷时,迦梨才能见到微弱的烛光,信徒晃动的影子。


    前来参拜的贵人中一贯没有穆氏族人,或许他们听过九色鹿的传说,害怕背叛招来报应,尽管她如今被困笼中,动弹不得。


    而那些贵族嘴上说着太平盛世,心里却想着响金白银、衣香鬓影和太极殿里至高无上的那个位子。


    她听到所有人都希望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速死,她看到的却是所有人都对他三跪九叩,克顺克卑。


    齐王身旁的女子白衣胜雪,言笑晏晏。内侍尊称她为薛娘娘,她却听到她心底无限凄凉。


    她听到白衣宫妃的祝祷,薛观音,这是她的名字。


    不知从那日开始,薛观音常来与她作伴。为她供奉香烛,点燃莲灯,将心事当作祝祷说与她听:她想找回失散的妹妹。


    薛观音只知齐王为表虔心为传说中的长生鸟打铸了一处黄金神龛,却不知龛笼之中囚着真正的神明。


    迦梨注视着烛光投下她摇曳的影子和晦暗中哀伤的侧脸,悄然生出了怜悯之心。


    她不愿为齐王实现长生的梦想,却想为这个瘦弱的女子做些甚么。她于是在人眼看不见的地方,教授她琵琶的技艺。


    由是,薛观音的脑海里总回荡着奇异的音乐。不久后,她就凭借一手琵琶绝技获得齐王的宠眷,齐王满足了她的所有愿望,其中自然也包括寻回她的妹妹。


    渐渐的,薛观音不再去神龛前祈愿了,她已别无她求。


    迦梨又回到孤寂的日子里去了。


    观音。可惜音乐只可听辨,又何来观音之说?她想观的,从来都是自在。(1)


    白衣女子披着满身的血污回到了石窟,烛光中红得刺目。


    琴弦忽而断裂,乐曲被迫终止,琴身一声悲鸣坍作碎片,身上的彩衣宝缯扑簌簌地落成齑粉。黄金龛笼转瞬崩裂,薛观音碰死在龛笼前。


    血液溅上壁画,同群青朱砂等颜料一般名贵了。


    薛观音用血换来了长生鸟的重生。迦梨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做,明明她已经获得了想要的一切。


    迦梨伸手抚过自己的面颊,温热、潮湿的。她流泪了。


    长生鸟,有恩必报,有债必偿。薛观音,下一世,我必会找到你。


    一昭容之死


    寒食过后,长安城方回来几丝暖意。


    锦翮馆作为长安城最富盛名的坊间乐馆,日夜钟鼓乐宴、歌舞不歇。


    说起这锦翮馆的来历算得上是早发的南枝、初夏的桃李——独秀一枝。前身是太上皇执政时设立的右教坊,坐落于距离大明宫最近的光宅坊。


    三十年前叛军攻入长安城后,乐人四散奔离,右教坊凋敝了许多年。如今圣人临新朝,百废待兴,为召回失散的乐伎伶人,重振燕乐与雅乐,圣人亲许隶属掖庭的右教坊对外经营,御笔亲题,赐名锦翮馆。


    几个俊秀的小厮提了五只食盒,一列立在二层最大的雅间门口,青皮灯下吊着一块巴掌大的雕花梓木牌,足足半指厚,凭风怎么吹都纹丝不动,上头赫然写着“五曲”二字。


    为首的把门敲得梆梆响。门开了,里间觥筹之声霎时偃寂。只见一身着雪青色锦袍的白须官人探出身,打眼瞧那面前的小厮。


    就这一打眼,柳既白双目圆睁,脸色噌一下变得煞白。


    小厮身着银红二色绫袍,腰间挂一黄金月牙牌。柳既白一眼便认出他们是郑国公鱼合生手下的人。


    再瞧他手里捧着的食盒,柳既白眼皮直跳。郑国公同他想来无甚交集,偏逢他致仕这个档口上,寻他能有什么好事?


    领头的小厮不理会柳既白面上难看,咧开嘴笑吟吟道:“柳公不日便要启程归乡,这些新鲜样式的点心是国公爷的一点心意。”


    拢共五盒,盒身连同盒盖皆是镂金刻花,华贵无比。


    “还有一事,柳公。”小厮笑眼微眯,意味深长道:“国公爷听闻令爱常在这锦翮馆与琵琶伎切磋,琴艺了得。您也知太上皇千秋节在即,若是有幸入选能为太上皇献上一曲可是无上荣光啊!”


    时值初春,寒风乍灌进喉咙,激得柳既白猛烈咳嗽起来。他与夫人已经备好了一切带女儿离开长安,难道还是躲不掉了么?


    柳既白出身河东柳氏,他的夫人曹氏曾是宫里的尚衣局的尚宫,恰逢大赦才得以出宫配良人。如今虽已离宫二十载,却仍能打听着些宫里时兴什么样式的衣裳,因此颇受贵夫人追捧。


    上月初八浴佛节,官家女眷按例会到善化寺敬香浴像。可自曹氏从善化寺回来后,便一连数日郁郁寡欢。


    柳既白对他这个夫人疼爱有加,当年为了娶她做正头娘子与父兄生了嫌隙,便分了家在京中自立门户。如今做了京官,生怕她为着身世不显遭人轻视,受了什么委屈又不肯言明。再三追问之下,她才开口:她竟想让他尽早辞官,带着她和女儿早日归乡。


    原来那日曹氏去寺中浴像遇上了右仆射兼礼部尚书崔瑜的夫人荀氏。待浴像仪毕,她见荀氏屏退了婢女独自在殿中参拜,欲上前攀谈又恐搅扰她拜佛,便在大殿侧翼候着。


    隔着一座广目天王法象,她恍惚听见荀氏口中念道:“我佛慈悲,保佑我的寿娘早登极乐。”


    曹氏原以为自己听岔了,直到候来了寺中方丈。却听见荀氏声泪俱下,哀求方丈为她的女儿秘密做一场法事。


    方丈见到那跪在地上百般央求的锦衣夫人,面餍都被泪水溶花了,却也只是摇头,她应该不是头一回请求了。


    “未见尸骨,不知亡者名姓,超度不了。檀越若总是为此事而来,恕贫僧不再相见。”


    荀氏的女儿死了?可曹氏分明记得她的女儿去岁才入宫,获封二品昭容,还凭借一手绝妙琵琶技艺深得圣人垂爱。


    圣人长姊丹阳长公主雅好音律,崔昭容又擅弹琵琶,所以她一入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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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得公主侧目,二人日渐亲厚。甚至连公主出嫁出宫开府别居,圣人都特许了崔昭容离宫探视作伴。


    荀氏还因此常在一众贵妇间大肆炫耀,虽只是个昭容,可那架势怕是当年万千宠爱集一身的贵妃见了都自叹不如。


    怎会一朝一夕间,便人死灯灭?宫妃不比寻常宫人死了便拖到野狐落草草埋了,孤坟荒冢,斜阳一抹凄凉地。高阶妃嫔薨逝应有与之相配的丧仪,就算是惹怒了君王落得个被赐死的下场也需得有个正经罪名,满朝尽知,而不该是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世上消失了,连超度亡灵的法事都弄的遮遮掩掩。


    “原以为是天大的恩赏,哪曾想......我可怜的寿娘,叫人生生害死!佛祖无眼!我日日为寿娘祈福,究竟做错了什么落得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荀氏说着忽而又大哭起来,涕泪交加,眉眼口鼻皱在一起,哭花了面脂妆粉,像是一副年节里做戏戴的彩兽傩面具。


    寿娘是崔昭容的小字,听闻她儿时多病,荀氏怕她早夭,便给她起名叫长命,小字寿娘。百般呵护之下,寿娘熬到十岁之后,倒也算无灾无病,哪曾想崔长命、崔长命,长到十八九岁,还是只剩下“催命”二字。


    曹氏哪里见过这么一位颍川荀氏出身的高门贵妇如此失态,瞧着她掬着扯坏了的半截袖子抹眼泪,全没了平日里的骄矜高傲,心中竟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鄙夷。


    这荀氏向来是个目中无人的,往常对待她们这些品阶不高的官员夫人,面上虽客气有礼,言语间明里暗里不啻尖酸厉害。


    原来名门士族的女子哭起来也和常人一样难看。只可惜了崔二娘子,曹氏与她在锦翮馆也有过数面之缘,记得是个谦和有礼的孩子,似乎与阿梨交情不错。她笑起来两条眉毛往下坠,凤眼细长,模样与阿梨生得还有两三分相似。


    曹氏一面取出丝绢帕子递给荀氏。荀氏一面装作没看见,另从袖中取了一方蹙金绣的锦帕掩过鼻唇,匆匆起身要走。可踏出门槛前,荀氏迟疑之下终究还是回头对曹氏道:“看好你家阿梨,莫教她入宫了。”


    如今圣人偏爱燕乐,宠幸梨园教坊的乐伎伶人都是常有之事。曹氏之女善弹琵琶,容貌姣好,若是圣人钦点要她入宫,谁又敢说个不字呢?


    此前为抚平两京兵火后的疮痍,圣人曾歇了梨园和教坊司,宫中已一连数年不兴燕乐。眼下仓廪充足,百姓安居,内侍省的人重又开始在京中搜罗精通音律的良人。


    阿梨通音律擅琵琶,又爱去锦翮馆与乐人切磋琴艺,京中不少高门都知道。虽说锦翮馆如今也算京中闺秀雅集盛地,到底没有日日去的道理。


    而偏她这个女儿是个十足的犟脾气,撒开蹄子奔出府,十头牛也拉不回的主,一日到夜非要去那锦翮馆惹人注目,同那无甚出息的沈六郎厮混。


    万一圣人旨意下来,向柳家讨人,那便再无转圜之地。好不容易熬过叛军围城活了下来,家人团聚,难得天伦之乐。有崔昭容前车之鉴,曹氏绝不想再让女儿入宫冒险,便劝柳既白赶在圣人注意到阿梨之前辞官离京。


    柳既白原未到致仕的年岁,却禁不住曹氏终日垂泪,苦苦哀求。今日选在锦翮馆办他的荣休宴,一来锦翮馆虽对外经营但名义上也算官家乐坊,长安官员的荣休宴大多便在此处承办;二来便是悄悄将阿梨接回,明日就携妻女回蒲州。


    如今郑国公特意遣人到他的荣休宴上这般试探,难道是圣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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