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毫不犹豫地往书房侧门来。
许曦好奇地盯着她,她几日来守着书坊,常来去的人基本都能眼熟,可这个奇怪的女子却是第一次见。
再者,既不是书坊的人,落了水不快赶回家去换衣暖身,跑来关门的书坊做什么?
那女子走近,看清了门扉上落的铜锁,但不见失落,也不转头折返,只是静静伫立在门前。
灯笼昏黄看不清她脸上神情,从许曦的角度只能看清她苍白削尖的下巴,长发如水草贴在颈上,肩线削薄,衣裙灰朴,好似一座生尘的旧蜡像,生根在生人门前,鬼气森然。
有风过,有闲言碎语响在半条街外听不清,有水珠从女子指尖“滴答”砸在青石板上。
她忽然动了,转身往来的方向去,在地上拖出一条湿漉的水痕。
许曦终于看见她的眼睛。
幽黑深邃,明明灭灭,像途遇在野径的一匹瘦骨嶙峋的灰狼,你看见她凸起似弓的脊骨,她凌乱打结的皮毛上化不去的冷霜,她深陷的眼窝里一簇渗亮的鬼火。
她紧抿着唇,眉眼决绝,离开的方向和书坊截然相反,但她和身后的书坊不再能拆分。
直觉告诉许曦,那书坊有什么,有什么对那个女子如血肉附骨的东西,剥下须得嘶喊到奄奄一息,血泊千里,但她头都没回地走了。
许曦看了一眼谢稳,谢稳早有预料般轻笑,“小殿下,再不跟上,人就走远了。”
两道身影从树梢提息跃起,脚尖一点落在人家瓦檐上。
女子钻进幽暗的小巷,从怀中的油布包袱里掏出一件长斗篷披上,一路贴着墙边走,躲着行人,鬼魅似地飘忽出现在街头巷尾,最后停在了城门。
城门已关。
女子拽了拽宽大的帽檐,遮掩面目,闪身又钻回巷子,七扭八拐地寻到了一间不大的客栈打算住店。
许曦和谢稳跟到门外,见女子付了钱往里间走,也准备离开。
许曦打算明日再来看看,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让她认定,这个女子非跟不可。只是......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谢稳。
“小殿下。”谢稳忽然道,“不若先把书坊的事放放,先跟着这个女子瞧瞧?”
许曦回头看他扬着眉眼,笑如春阳,心道又被他猜中了。忽然又心思一转,这人不作弄人的时候脾气确实好,不论是什么都应,幸亏她是个不欺负人的大好人。不过......这般脾性,能辅佐好哥哥吗?
“小殿下?”谢稳见她眼神忽然变得空渺就知道肯定又神游天外去了,唇畔带笑。
“啊?”许曦眨眨眼,茫然地看向他。
谢稳弯着眉眼正要说些什么,异变突生。
“在这!”
一队穿着粗布短打的大汉冲进小客栈。
为首的夺过柜上的册子,哗哗翻到想要的名字,回头粗声喊,“就在上面!你们去把人带下来!”
一伙人吵吵嚷嚷奔上楼去,不多会儿功夫,半是恭敬半是胁迫地把刚刚的女子带了下来。
女子湿透的衣裳尚未换下,被几个粗壮的男人围在中间,眉头紧皱。下来之前恐怕和他们之间也多有争执,发丝更凌乱了些,好不狼狈,垂在身侧的素手攥紧,指尖发白。
许曦面色一紧就要跳下去,却被谢稳拉住,她皱眉回头,“你......”
“小殿下戴上这个。”谢稳往她手里塞了个半面,正面鎏金,边缘錾了一圈缠枝花纹,眼尾各镶了一颗泪珠大的鸽血红宝石。
他前几日看街边叫卖面具,下去挑了挑,觉得不够好,差人打了一个,本想今日拿来送给许曦,没想到竟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许曦接下来戴在脸上,飞身下去揽住女子肩膀,削瘦的肩头正好叩在手里。
她的手从肩头游走到腰身,人顺势绕着女子转上半周,将她周身的大汉全部踢踹出去。接着手臂收紧,揽住女子腰肢腾空而起,几个跳跃间就不见了踪影。
为首的大汉见势想喊,指挥其他人追上,却被谢稳一长凳拍在后脑,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其他人顿时围上来察看伤势,群龙无首,不知道是该回去报告,还是去追赶被带走的女子。
谢稳扔了条凳,哼笑一声,拍拍手,一跃身也很快不见了踪影。
他倒是不担心找不到许曦二人。
早年间,许曦、许知礼、谢稳、江家姐妹、太子、林懿山几人图好玩,合资在京中购置了一套宅院,虽然只偶尔来住,但平日里也有仆役看顾维护。
落在院子里,谢稳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堂上的女子和正给人家添茶倒水的许曦。
他轻笑,好好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许曦殷勤地给女子递上热茶,眼睛亮晶晶的。
女子接过热茶,白雾蒸腾在她面前,一张莲花面若隐若现。柳眉细长秀美,有几分娇柔,却偏偏生了一双极沉静的桃花眼,不见多情,倒显冷意,唇颊颜色皆淡。
春寒料峭的薄春月。
许曦美滋滋地围着她转,嘴角快咧到耳根。
“小......”谢稳喊她,“好好。”
他走到两人身前,端是一副人前落落大方的模样,“方才匆忙,还不知姑娘名讳?”
女子敛着眼睫,虽然这二人刚才救她于急难中,但她眼角眉梢仍带着提防,“白明了。”
许曦一愣,眼睛瞪大了些,又和谢稳对了个眼神,“姐姐真是白明了?”
她这个反应,让女子也多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不对吗?还是说,和你们认识的某个人撞了名字?”
许曦收起方才那副见色眼开的作态,凝神端详她神色,缓缓道,“其实我二人从书坊开始就一直跟着姐姐了。”
白明了动作一僵,眉毛几不可见的一颤,不等她恢复从容神态,又听许曦道,“所以,我想知道,姐姐是书坊的那个白明了吗?”
白明了端着茶盏的手绷紧,面上仍是风轻云淡,“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的话,我想将姐姐引荐给我哥哥。”许曦道,“不是的话,不是的话......”她声音渐小,“不是就不是吧。”
她说话的间隙,白明了用余光观察着这二人。
即便是更年长的这个男子,估计年纪也在自己之下。这两人相貌顶好,礼仪到位,只看女孩脸上那张精巧华丽的金面具也能窥见二人不一般的出身。再加上那句“书坊的白明了”......
她卖予书坊的多是应试用的时文,换句话说,能这么熟悉“白明了”这个名字的多半是要准备科举的举子,其中不乏锦衣玉食者。可如果再往上一层,未必没有能直接参与政事的人。
不知道这两人是前者还是后者。
白明了的目光逡巡在二人身上时,谢稳的目光也带着冷意同样审视着。
这尚不知真假的白明了实在古怪。
看着应有双十年纪,但仍是未出阁的打扮。照常理,这个年纪的女子多半已经出嫁,即便是为人母者也不在少数。
此为一怪。
一身湿衣出现,若不是在书坊前耽误了一会儿,多半是要这样就出城去。
此为二怪。
一路躲躲闪闪,极力避免被人注意到,后被一伙家丁模样的人试图强行带走。
这是三怪。
许曦说完,见白明了没应话,于是借面具的遮掩也观察起来。
只是她这一看和谢稳不同,没有敌意。
她自幼就在识人上显现出幼兽避险般的惊人直觉,从太平书院带回来的林懿山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据。
是以许熙从不干涉她这一点,至多只偶尔提到一些最基本的经验之谈。
他原话是“虽说好好平日里好颜色了一些,可也没错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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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坏人。想来是与那点贪色相嵌合的天资。倒叫人不好轻易指手画脚”。
如今许曦用她的“天资”来看,半分不怀疑女子是信口雌黄之辈。
甚至她鬼使神差地翘着鼻尖嗅了嗅,竟生出清凉凉的错觉,像夏日里荷上一点晶莹的露珠。
她心中更加笃定,女子就是那个她要找的那个“白明了”,大穆错失的遗珠。
“你们在找那个书坊的白明了?”白明了问。
许曦点点头。
白明了又问,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曦,“引荐给你哥哥做什么呢?不过是一个写书的。就是有些小聪明也是纸上谈兵。”
许曦张嘴刚要答,被谢稳一掌挡去视线,欲吐的话停在唇边。
白明了的视线顺着手臂转到谢稳那张假笑的脸上。
谢稳扬眉,“既然姑娘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白明了,多的就也不方便和姑娘说了。”
白明了蛮不在意地微勾唇角,她看出这个小姑娘才是主心骨,也是那个突破口。
她换了个切入口,又道,“找一个只会在纸上胡咧咧的人,还不如找个说书匠。我看小姐这个哥哥也不聪明。”
许曦皱起眉头,下意识把头挪远了一点,在维护哥哥的根本原则上,她的态度一直都很坚定,“我哥哥自是有本事把那些都变成真的。”
白明了笑了,拨开云雾见月明的那种笑,“我就是书坊的白明了。你们要找的那个。”
“姑娘如何证明呢?”谢稳依旧谨慎。
白明了从包袱中抽出纸笔,洋洋洒洒默下自己曾写过的一篇时文,甚至抛开从前的顾忌展开来写,写如何架桥,如何抚民,如何沟通各县.......
毛笔扔在桌上,湿润的乌墨溅在纸边、袖角,白明了浮出明亮的意气,辉煌似东日初升,“若是你们见过我写的东西,这个就够证明了。”
许曦凑近,指尖抵在一角将纸扯过来,她俯身逐字逐句地看,从前录在纸上的文章好背,但是可付诸实际的巧思难得,比之旧文仿若老树新发、春风又绿。
她回头对谢稳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似乎......想出城去?”她又看白明了,“还有,为什么会被人追?”
白明了的目光在她身上凝了一瞬,不答反问,声音很轻,“虽然小姐刚刚帮了我,但我们毕竟是萍水相逢,小姐为什么想知道呢?”
许曦目光灼灼,一瞬不眨地盯着她,“我想帮你。”
白明了不为所动,甚至脸上挂了些称得上轻松的浅笑,“小姐这么信誓旦旦?一定能帮上我?”
“公主殿下自然帮得了。”谢稳插进来。
许曦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自她知事起谢稳就一直叫她“小殿下”,不论人前人后都很少喊“公主殿下”。
“有我哥哥在,天底下少有我解决不了,帮不上的事。”她补了一句。
白明了眉梢一动,心思活络起来,一个和兄长感情甚笃以至于无所不能的公主,在大穆只有一个可能。
“升平公主殿下?”她问。
“是。”许曦应。
白明了的目光又移到一旁的谢稳身上,“那这位是......?”
“长宁侯嫡次子,谢家谢稳。”谢稳朗声报上家门。
谢家有二子,相比要继承爵位的长兄,谢稳在京中要更常走动些,认识他的人也更多。
即便抛却这一点不谈......
谢稳?白明了看着他,眸子微眯,流露出一些忌惮与警惕。
她知道这个人,当初京营演武场上于一众勋贵中一枝独秀,劈杆中的,名扬满京城。背地里叫他一声“少将军”的大有人在。
她定了定神,敛眸,闭口不谈前缘,只道,“久闻太子殿下贤德仁善,长宁侯磊落光明,若我有冤屈,在二位面前可申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