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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血色鸳鸯 7

作者:茶焚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昀启、昀衍伏诛后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夜里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傍晚,把整个皇城都裹成一片白。屋顶上、树梢上、石板上,到处都铺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昀宁站在摘星阁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


    这是沈淮走后,她第一次有心情看雪。


    阿蘅在一旁伺候着,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这半个月来,殿下瘦了许多,话也少了,但好在肯吃东西了,肯出门了,肯见人了。


    “殿下,”阿蘅轻声说,“陛下那边派人来问,今日还去不去东宫下棋?”


    昀宁回过头。


    “去。让他等着。”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奴婢这就去回话。”


    她转身跑了出去。


    昀宁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小丫头,这些日子也跟着她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见她肯出门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她转身,从枕下取出那只兔子面具,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面具放回去,披上大氅,走出摘星阁。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她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走到东宫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昀昭的声音。


    “皇姐怎么还不来?是不是雪太大不来了?阿蘅,你去看看……”


    “不用看了。”昀宁推门进去,“本宫来了。”


    昀昭正趴在窗前往外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跳下窗台就扑过来。


    “皇姐!”


    昀宁伸手接住他,摸了摸他的脸。


    “脸都冻红了,怎么不去烤火?”


    昀昭嘿嘿一笑,拉着她往里走。


    “我在等皇姐呢。皇姐你看,我把棋盘摆好了,就等你来。”


    昀宁看着那张棋盘,果然摆得整整齐齐,黑白分明。


    “今日想下几盘?”


    昀昭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盘。”


    昀宁点点头。


    “好。”


    那天下午,他们下了三盘棋。


    第一盘,昀昭输了。第二盘,还是输了。第三盘,他咬着牙,每一步都想很久,最后竟然赢了半目。


    “皇姐!我赢了!”他高兴得跳起来。


    昀宁看着棋盘,微微点头。


    “不错。进步了。”


    昀昭得意洋洋,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小声问:“皇姐,你是不是让我的?”


    昀宁看了他一眼。


    “没有。”


    昀昭盯着她看了半天,不太信,但又忍不住高兴。


    “那我是不是很厉害?”


    昀宁想了想,说:“还行。”


    昀昭瘪了瘪嘴,但很快就忘了,又拉着她问东问西。


    “皇姐,你说我以后能下得和你一样好吗?”


    “能。”


    “那能比你好吗?”


    “……等你先赢了我再说。”


    “哦。”


    下完棋,昀宁没有急着走,而是和昀昭一起用了晚膳。


    膳后,昀昭忽然说:“皇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昀宁看着他。


    “说。”


    昀昭犹豫了一下,问:“大皇叔和二皇叔,真的非死不可吗?”


    昀宁沉默了一瞬。


    “你觉得他们不该死?”


    昀昭摇摇头。


    “不是。我知道他们做了坏事,害死了很多人。我只是……只是觉得,他们毕竟是我们的皇叔。”


    昀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昀昭,你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吗?”


    昀昭点点头。


    “他们想把我赶下来,自己当皇帝。”


    昀宁说:“如果他们成功了,你会怎么样?”


    昀昭想了想,说:“大概会死吧。”


    昀宁点点头。


    “那他们该死吗?”


    昀昭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皇姐,当皇帝,是不是一定要杀人?”


    昀宁的心微微一颤。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迷茫,有不安,还有一丝恐惧。


    “昀昭,”她开口,“姐姐问你一件事。”


    昀昭看着她。


    昀宁说:“如果有人想杀你,你会怎么办?”


    昀昭想了想,说:“跑。”


    “如果跑不掉呢?”


    “那就……打。”


    昀宁点点头。


    “那如果有人想杀你在乎的人呢?”


    昀昭愣了一下。


    昀宁继续说:“如果有人想杀姐姐,想杀阿蘅,想杀那些对你好的人。你会怎么办?”


    昀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昀宁。


    “我会保护他们。”


    昀宁看着他。


    “怎么保护?”


    昀昭想了想,说:“如果有人想害你们,我就先把他抓起来。”


    “如果抓不住呢?”


    “那就……”


    他说不下去了。


    昀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昀昭,”她说,“当皇帝,不是为了杀人。但有时候,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不得不杀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大皇叔和二皇叔,他们想杀你。姐姐不能让他们得逞。所以姐姐只能杀了他们。”


    昀昭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皇姐,你累吗?”


    昀宁愣了一下。


    昀昭说:“你替我做了好多事,你一定很累。”


    昀宁沉默了。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不累。”她说,“姐姐不累。”


    那天夜里,昀宁回到摘星阁,在窗前坐了很久。


    她想起昀昭问她的那些问题。


    想起他说“你累吗”。


    她确实累。


    但她不能说。


    因为她是他的姐姐,是他唯一的依靠。


    她不能倒下。


    第二天,昀宁去了一趟京兆尹府。


    周文见她来,连忙迎上去。


    “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昀宁说:“听说最近有几桩案子,本宫来看看。”


    周文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是是是,殿下请。”


    他领着昀宁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几日有几桩小案子,都不大。有一桩是邻里纠纷,两家人为了争一棵树打起来了。还有一桩是偷窃,一个小偷被抓了,东西都找回来了。还有一桩……”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昀宁看着他。


    “怎么了?”


    周文的脸色有些难看。


    “还有一桩……是卖豆腐的陈老汉被人打了。”


    昀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陈老汉?那个证人?”


    周文点点头。


    “就是他。前几天他在街上卖豆腐,被几个人围住打了一顿,腿都打断了。那些人打完就跑,到现在还没抓到。”


    昀宁沉默了一瞬。


    “带本宫去看看。”


    陈老汉的家在城南一条小巷里,一间低矮的土房,门口堆着些破烂。昀宁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陈老汉躺在床上,一条腿打着夹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见昀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贵人……贵人来了……”


    昀宁快步上前,按住他。


    “别动。”


    陈老汉看着她,老泪纵横。


    “贵人……草民……草民什么都没说……他们为什么要打草民……”


    昀宁的心微微一沉。


    她记得这个陈老汉。就是那个案子的证人,看见有人从王布商家出来,穿着玄色衣裳。


    那时候她让他作证,他作了。


    那些人打他,是因为他作了证。


    “周主簿。”她开口。


    周文连忙上前。


    昀宁说:“他的医药费,京兆尹府出。另外,派人守着,不许再让人靠近。”


    周文点点头。


    “下官明白。”


    昀宁又看着陈老汉。


    “老人家,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本宫给你安排个差事,不用再卖豆腐了。”


    陈老汉愣住了。


    “贵人……草民……”


    昀宁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那条小巷,外面还在下雪。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这样站在雪地里,看着漫天的大雪。


    那时候她还小,觉得雪很好看,很干净。


    现在她知道,雪下面埋着很多东西。


    尸体,血迹,秘密。


    还有人心。


    那天之后,昀宁开始经常出宫。


    有时候是去京兆尹府看案子,有时候是去街上走走,有时候只是坐在茶楼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阿蘅每次都跟着,紧张得不得了。


    “殿下,您能不能别老往外跑?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昀宁看着她,淡淡地说:“有危险就跑。”


    阿蘅噎住了。


    “跑?您堂堂长公主,遇到危险就跑?”


    昀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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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点头。


    “不然呢?站在那里让人杀?”


    阿蘅说不出话来。


    她发现殿下变了。


    以前殿下虽然聪明,但总带着一丝天真。她会问“雨有没有得选”,会想“去江南看一辈子烟雨”。


    现在殿下不问了。


    她只是看着,看着,看着。


    看着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来来往往的悲欢离合。


    有一日,昀宁在茶楼里坐着,忽然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沈家的小公爷没了。”


    “怎么没的?”


    “说是谋反,被大皇子害死的。唉,多好的一个人,可惜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小公爷人品好,长得也好,京里多少姑娘想嫁给他呢。”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人死如灯灭,唉。”


    昀宁端着茶盏,一动不动。


    阿蘅紧张地看着她。


    “殿下……”


    昀宁放下茶盏,站起身。


    “走吧。”


    她走出茶楼,走进雪地里。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肩头。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臣的心,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我知道。”她在心里说。


    那天回到宫里,昀宁去了东宫。


    昀昭正在练字,见她进来,抬起头。


    “皇姐,你看我写的。”


    昀宁走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行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她点点头。


    “写得好。”


    昀昭咧嘴笑了。


    “太傅夸我了,说我有进步。”


    昀宁在他旁边坐下。


    “昀昭,姐姐问你一件事。”


    昀昭看着她。


    昀宁说:“如果有人犯了法,但他是为了家人才犯的,你说该不该罚?”


    昀昭想了想,说:“该罚。但可以罚轻一点。”


    昀宁看着他。


    “为什么?”


    昀昭说:“因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没办法。”


    昀宁沉默了一瞬。


    沈淮。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没办法。


    “皇姐,”昀昭问,“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昀宁摇摇头。


    “没什么。随便问问。”


    那天夜里,昀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两边都是雪,白茫茫的一片。她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一个人。


    他站在路尽头,背对着她。


    她想喊他,却喊不出声。


    她跑过去,跑到他身后,伸手去拉他。


    他回过头。


    是沈淮。


    他看着她,笑着对她说——


    “殿下,您来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雪化了,天暖了,春天来了。


    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天边的云霞落到了人间。昀昭有时会拉着昀宁去看桃花,站在树下,指着那些花,说这朵好看,那朵也好看。


    “皇姐,你看那朵!”他指着一朵粉色的桃花,笑得眉眼弯弯。


    昀宁点点头。


    “嗯,好看。”


    昀昭歪着头看她,忽然问:“皇姐,你想去看江南的烟雨吗?”


    昀宁愣了一下。


    昀昭说:“你以前说过,想去江南看一辈子烟雨。现在还想去吗?”


    昀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不想了。”


    昀昭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心疼。


    “皇姐……”


    昀宁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去吧,去玩吧。姐姐在这儿坐一会儿。”


    昀昭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跑开了。


    昀宁站在桃花树下,看着那些粉粉白白的花朵。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对阿蘅说:“等本宫有了驸马,我们就去江南,看一辈子烟雨。”


    那时候她以为,她会有驸马,会去江南,会看一辈子的烟雨。


    现在她知道,她不会有驸马了。


    她也不会去江南了。


    她只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些桃花,想着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的眼睛,还在她心里亮着。


    亮亮的,像是山间的清泉。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从远处吹来,吹落几片桃花,落在她的肩头。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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