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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血色鸳鸯 1

作者:茶焚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秋意渐深。


    御花园里的银杏叶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昀宁踩着那些叶子走过,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碎裂。


    她刚从乾清宫出来,朝会散了,昀昭回了东宫,大臣们各自散去。但她的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二皇子昀衍秘密回京。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昀昭。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昀衍是昀启的胞弟,兄弟二人相差三岁,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当年夺嫡,昀衍虽然没争,但他一直站在昀启那边。父皇死后,他被派去守皇陵,一守就是五年。


    五年了。


    他忽然回来,为什么?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昀宁回过头,看见沈淮站在几步之外。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右手垂在身侧,那两根伤指依旧缠着薄薄的绷带,在袖口若隐若现。


    “小公爷。”昀宁点点头,“你怎么在这儿?”


    沈淮走上前,和她并肩往前走。


    “臣让人盯着二皇子的动向。”他压低声音,“昨夜,他去了大皇子府。”


    昀宁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待了多久?”


    “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昀宁沉默了一瞬。


    “兄弟见面,脸色不好看?”


    沈淮摇摇头。


    “臣也觉得奇怪。他们五年没见,按理说应该高兴才对。但臣的人说,二皇子出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昀宁没有说话。


    她看着脚下的银杏叶,一片一片,金黄金黄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淮,”她开口,“你知道昀衍是什么样的人吗?”


    沈淮想了想,说:“臣没见过他。只知道他是先帝的二皇子,大皇子的胞弟,当年夺嫡失败后,被派去守皇陵。”


    昀宁摇摇头。


    “不是这些。本宫问的是,他这个人。”


    沈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询问。


    昀宁说:“本宫小时候见过他几次。那时候本宫还小,他也就十五六岁。有一年秋天,父皇带我们去围猎,昀衍也在。围猎的时候,昀启射中了一头鹿,高兴得不得了。昀衍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本宫才知道,那头鹿,是昀衍先追上的。他故意让给昀启的。”


    沈淮的眉头微微皱起。


    “殿下是说……”


    昀宁看着他。


    “本宫是说,昀衍这个人,不简单。他能让,就说明他不在乎。他不争,就说明他想要的,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大。”


    沈淮沉默了很久。


    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卷起地上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殿下,”他开口,“若真是这样,那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昀启一个人了。”


    昀宁点点头。


    “本宫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是无忧无虑。


    但她知道,那只是假象。


    这天底下,哪有什么无忧无虑。


    那天夜里,昀宁去了东宫。


    昀昭还没睡,正趴在案上写字。见她进来,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皇姐!”


    昀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写什么呢?”


    昀昭把纸推给她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昀宁看着那行字,心里微微一酸。


    “谁教你的?”


    昀昭说:“太傅教的。他说,当皇帝的要记住,老百姓比什么都重要。”


    昀宁点点头。


    “太傅说得对。”


    昀昭看着她,忽然问:“皇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昀宁愣了一下。


    昀昭说:“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就会来找我。陪我下棋,看我写字,坐一会儿就走。”


    昀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的小昭,真的长大了。


    “昀昭,”她开口,“姐姐问你一件事。”


    昀昭点点头。


    昀宁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姐姐,说昀衍皇叔想害你,姐姐该怎么办?”


    昀昭想了想,说:“那就查清楚。有证据就抓,没证据就盯着。”


    昀宁看着他。


    “你不怕?”


    昀昭摇摇头。


    “有皇姐在,我不怕。”


    她伸出手,用力把昀昭揽进怀里。


    昀昭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她肩头。


    “皇姐,”他闷闷地说,“你会一直在的,对不对?”


    昀宁闭上眼睛,轻轻拍着他的背。


    “对。”她说,“姐姐一直在。”


    但她知道,这句话,她不一定能做到。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表面上一切如常,朝会照开,奏折照批,官员们照常往来。但暗地里,每个人都在盯着别人,每个人都藏着心思。


    昀宁让暗卫盯死了昀启和昀衍的府邸。每天都有密报送进来——谁去了,谁走了,待了多久,说了什么。


    但这些东西,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她只知道他们在动,却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动。


    那一日,昀宁正在摘星阁里看密报,阿蘅匆匆进来。


    “殿下,沈小公爷求见。”


    昀宁放下密报:“让他进来。”


    沈淮走进来,脸色比前几日更难看了。


    “殿下,”他说,“出事了。”


    昀宁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沈淮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她。


    “殿下请看。”


    昀宁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份诏书。


    确切地说,是一份拟好的禅位诏书。


    上面写着——当今皇帝昀昭,年幼多病,不堪大任,自愿禅位于大皇子昀启。


    昀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沈淮说:“臣的人混进大皇子府,从一个幕僚的书房里偷出来的。那个幕僚,就是上次那封信的主人。”


    昀宁看着那份诏书,看了很久。


    上面盖着传国玉玺的印。


    但那印,是假的。


    可假的又怎样?只要他们兵临城下,逼着昀昭签了真的,假的就能变成真的。


    “殿下,”沈淮说,“他们这是要逼宫。”


    昀宁没有说话。


    她把诏书折起来,放在桌上。


    “什么时候?”


    沈淮摇摇头:“不知道。但这东西既然已经拟好了,就说明他们随时可能动手。”


    昀宁沉默了很久。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的落叶。


    她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眼神。


    她想起昀昭站在灵堂里,哭得浑身发抖。


    “护着你弟弟,这是你的命。”


    她的命。


    “沈淮。”她开口。


    沈淮看着她。


    昀宁说:“本宫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沈淮点点头:“殿下请讲。”


    昀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淮从未见过的东西。


    “本宫需要你,去接近昀衍。”


    沈淮愣住了。


    “殿下?”


    昀宁说:“昀启那边,我们盯得太紧,他们不会信任任何人。但昀衍不一样。他刚回来,在京里没有根基,需要拉拢人手。你是沈家的继承人,是京城里最值得拉拢的人之一。”


    沈淮的脸色微微一变。


    “殿下是想让臣去做细作?”


    昀宁点点头。


    “只有从内部,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什么时候动手。”


    沈淮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昀宁,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殿下,”他开口,“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昀宁点点头。


    “知道。意味着你要和他们周旋,要取得他们的信任,要说一些你不想说的话,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万一被识破,你会死。”


    沈淮看着她。


    “那殿下还让臣去?”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她不想让他去。


    她怕他死了。


    但她更怕昀昭死了。


    “沈淮,”她开口,声音很轻,“本宫没有别的办法。”


    沈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昀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他说,“臣去。”


    昀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沈淮……”


    沈淮打断她。


    “殿下,臣说过,臣这条命,是殿下救的。殿下想怎么用,就用。”


    他顿了顿,又说:“更何况,这件事,不只是为了殿下。也是为了这大燕的江山。”


    昀宁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想握住他的手。


    想告诉他,她不想让他去,想告诉他,她怕他死了,想告诉他,她……


    她没有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她说。


    沈淮笑了笑。


    “殿下放心。臣会小心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殿下。”


    昀宁看着他。


    沈淮说:“无论臣做什么,说什么,殿下都要记住——那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又说:“只有一件事是真的。”


    昀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沈淮看着她,目光清澈。


    “臣的心,是真的。”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窗外,秋风依旧呼啸。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后说过的一句话。


    “昀宁,这世上,最难还的,是人心。”


    她现在懂了。


    因为她欠他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沈淮开始频繁出入大皇子府。


    一开始只是送些礼,说是替沈家向大皇子问安。后来就开始留下来喝茶,再后来,就被请进书房,一坐就是半天。


    昀宁的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些密报送进来,她一条一条看,看完就烧。


    “今日申时,沈淮入大皇子府,酉时三刻方出。”


    “今日戌时,沈淮与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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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谈,内容不详。”


    “今日午时,沈淮与大皇子、二皇子共进午膳,席间言笑甚欢。”


    每一条,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知道他是去做细作的。


    她知道他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假的。


    但她还是会忍不住想——他和那些人坐在一起,言笑甚欢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有那么一刻,忘记了自己是谁?


    那一日,昀宁终于忍不住,让人把沈淮叫来。


    他来了,站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


    “殿下。”


    昀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淮,”她开口,“你还好吗?”


    沈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殿下放心,臣很好。”


    昀宁看着他,忽然问:“你每天和他们在一起,说什么?”


    沈淮沉默了一瞬,说:“说一些臣不想说的话。”


    昀宁的心微微一疼。


    “那他们信你了吗?”


    沈淮点点头。


    “信了七八分。”


    昀宁沉默了一瞬。


    “还需要多久?”


    沈淮说:“快了。他们已经和臣说了,动手的日子。”


    昀宁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


    沈淮看着她,目光凝重。


    “十月二十。”


    昀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月二十。


    今天是十月初五。


    还有十五天。


    “他们打算怎么动手?”


    沈淮说:“禁军北营虽然没了,但他们还有西营。西营的统领,是周延的人。到时候,他们会从西门进城,先控制皇宫,再逼陛下禅位。”


    昀宁沉默了一瞬。


    “薛明那边呢?”


    沈淮说:“臣已经和薛明联系上了。南营的人,到时候会从南门绕到西门后面,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昀宁点点头。


    “沈家的家兵呢?”


    沈淮说:“随时待命。”


    昀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沈淮,”她开口,“等这件事了了,本宫……”


    她没说完。


    沈淮看着她,目光温柔。


    “殿下想说什么?”


    昀宁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你小心。”


    沈淮笑了笑。


    “殿下放心。”


    他走了。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窗外,秋风依旧。


    她忽然想,等这件事了了,她一定要告诉他。


    告诉他,她……


    她没有想下去。


    因为她不知道,她有没有那个机会。


    十月十五。


    离动手还有五天。


    那一日,沈淮照常去了大皇子府。


    但他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昀宁等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消息传来——


    沈淮被抓了。


    昀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摘星阁里抄经。


    她的手猛地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像是一滴血。


    “怎么回事?”她问。


    来报信的暗卫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殿下,沈小公爷的身份,暴露了。”


    昀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暴露的?”


    暗卫说:“大皇子那边,早就怀疑他了。他们故意说了一个假的日子,让他传出来。结果薛明那边有了动静,他们就知道了。”


    昀宁闭上眼睛。


    假的日子。


    十月二十。


    那是假的。


    她忽然想起沈淮说过的话。


    “无论臣做什么、说什么,殿下都要记住——那都是假的。”


    可他没有告诉她,那个日子,也是假的。


    他不知道那是假的。


    他以为那是真的。


    所以他传给了她。


    所以薛明动了。


    所以他们都知道了。


    “殿下,”暗卫说,“大皇子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明日午时,要在城门口处决沈小公爷。罪名是——勾结外敌,意图谋反。”


    昀宁的眼睛猛地睁开。


    谋反。


    沈淮。


    这两个词,怎么会连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一件事——


    沈淮,最后会死。


    会以“逆反”的罪名,丢掉性命。


    她一直知道。


    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也没想到,送他走上这条路的,是她自己。


    “备车。”她站起身。


    阿蘅愣住了。


    “殿下,您去哪儿?”


    昀宁看着她,目光冰冷。


    “去大皇子府。”


    阿蘅急了:“殿下,不能去!您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天很阴,像是要下雨。


    “阿蘅,”她开口,声音很轻,“本宫欠他的。”


    她顿了顿,又说:“这一次,本宫不能让他一个人死。”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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