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与秋水镇不同。
即便是秋日,吹在脸上也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少了秋水镇那股温润。马车轱辘碾过官道,扬起细密的黄尘,姜莲姝掀起车帘一角,望见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看入了迷。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秋水镇。”姜莲姝语气里有一些好奇。
崔怀瑜笑笑:“待我高中之后,便带你在京城玩个痛快。只是当下只能在这委屈一下了。”
他们在距离城门尚有五六里地的郊外落了脚。
这里聚居的多是外来谋生的手艺人、脚夫,以及像崔怀瑜这般赶考的学子。房屋低矮拥挤,巷道狭窄,但胜在租金便宜,且不必受城内严格的宵禁管制。
租的屋子比姜家老宅大不了多少,土墙甚至还要更破旧些,院中有一口井,井台边生着青苔。姜莲姝放下包袱,第一件事便是打了水,里外擦洗。崔怀瑜要帮忙,被她轻轻推开:“离考试只有几月,你去看书。这些活儿我熟。”
姜莲姝虽然不让崔怀瑜帮忙,可从小的涵养让他做不出在一旁看着的事。她的动作麻利,手臂虽然纤细却很有力。
在两人的努力下,不过半日,屋子里外便焕
然一新,虽简陋,却整洁。吃干粮的时候,崔怀瑜发现她好像又瘦了些,自离开秋水镇,这一路颠簸劳顿,她的话也少了。
“娘…莲姝。”他唤了一声。
“嗯?”
“委屈你了。”
姜莲姝怔了怔,随即摇摇头:“这有什么委屈的。有片瓦遮头,有井水可用。这可比当初我刚捡到你,你在我家住的时候好多了。”她顿了顿,望向屋后那片荒芜的泥地,“明日我去集市上买些农具,把外头那点地整出来。带来的豆种得赶紧种下,耽搁不得。”
崔怀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屋后院墙内有一小块荒地,杂草丛生,土质看着倒还肥沃。他想起秋水镇那片被姜父侍弄了一辈子的豆田,低声道:“京城地贵,种豆怕是收成有限。”
“能种多少是多少,若是收成不够,我再去买点豆便是。”姜莲姝语气平静,“总得有条活路。你读书要钱,吃饭穿衣要钱,这屋子租金也不能一直靠胡二娘给的那些钱接济。”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带着的玉佩,“我想好了,等豆子长起来,我就在京城里接着卖豆腐。这玉佩先抵押出去,在城内租个小铺面。”
崔怀瑜心头一跳:“不可!这玉佩……”
“抵押而已,又不是卖了。”姜莲姝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等咱们有了余钱,再赎回来便是。你安心备考,挣钱的事,交给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崔怀瑜喉结滚动,想说什么,他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只是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那枚玉佩的来历他尚未查明,若真是将军府信物,流落市井当铺……后果不堪设想。可眼下,他身无长物,不敢坦明身份,盘缠将尽,除了默许,又能如何?
次日,姜莲姝便忙碌起来。
她换了身最旧最耐磨的衣裳,去附近集市上淘换了锄头、镰刀,又买了些必要的菜种。回来便一头扎进院外那片荒地,一锄一锄地翻土,捡出碎石草根。日头毒辣,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贴在身上,她却恍若未觉。
倘若他还是尚书府的公子,他定不可让一女子做如此粗活。倘若他还是尚书府的公子,他也不用这么努力读书。倘若他还是尚书府的公子,姜莲姝的身份他可直接找到将军府。
可他已不是尚书府的公子。将军府虽和父亲有些旧交,可这般事态下,怕是没有人愿意和自己扯上关系。他能做的,唯有凭本事高中状元,直面圣上,挑明一切。
几日后,荒地整饬一新,划出整齐的畦垄。姜莲姝将带来的豆种仔细筛过,挑出最饱满圆润的,一粒粒点进土里,覆上细土,又提了井水缓缓浇透。做这些时,她的眼神是极其专注的。
“京城土硬,气候也干,不知道这豆子能不能服水土。”她直起身,望着新翻的土壤,轻声自语。
“能。”崔怀瑜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姜家的豆种,在哪里都能活。”
姜莲姝侧头看他,见他目光落在豆田上,神色认真,笑了笑:“借你吉言。”
等待豆苗破土的日子里,姜莲姝也没闲着。她打听了京城当铺的行情,挑了个看起来还算厚道的铺子,将玉佩抵押了二百两银子。当票被她仔细折好,与婚书收在一处。拿着银子,她在城内相对偏僻但人流尚可的西市边角,租下了一间狭小的铺面。
铺子原是个卖饼的,桌椅灶台都是现成的,只是积了厚厚一层油垢。姜莲姝不嫌,挽起袖子又是一番洗刷。待收拾停当,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环视四周。
这里将来会飘满豆香,就像在秋水镇一样。旁边也确实有一间茶水铺,只不过店老板不是胡二娘。
豆苗不负所望,在京城的土里颤巍巍地探出了头。两片嫩黄的子叶舒展开,虽比在秋水镇时显得瘦弱些,但终究是活了。姜莲姝如同呵护婴孩般照料着它们,除草、松土、浇水,一日要看上好几回。
崔怀瑜天不亮便起身诵读,夜深了犹自挑灯。姜莲姝不打扰他,只在灶上温着简单的饭食,见他倦极了伏案小憩,便轻手轻脚替他披件外衫。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在这稀疏平常的生活中,两人心头的温度都默契的上升着,却无人挑明。
只是,姜莲姝渐渐察觉出一些异样。
崔怀瑜似乎过于警惕了。
起初是夜里。有几次,远处街巷传来马蹄声或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即便隔着好几条巷子,他也会惊醒,迅速吹熄灯烛,屏息凝神直到声响远去。白日里,若是有官兵打扮的人从门前经过,他即便在读书,也会不自觉地侧身,将脸隐在书里。
还有一次,巷子里来了两个查户税的胥吏,挨家敲门登记。轮到他们时,崔怀瑜开门应对,言辞恭敬,神色如常。可姜莲姝就站在他身后,分明看见他神色十分紧张。
待胥吏走远,崔怀瑜才闩上门,随即对姜莲姝露出一个笑容:“有些劫匪常扮做官吏模样,我被抢过,有些后怕,小心些总没错。”
她想起在秋水镇,他拿出婚书应对王瑞时从容不迫丝毫不怯场,想起他护在她身前撂倒王瑞几人时干脆利落。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对寻常官吏如此戒备?甚至害怕。
他究竟在怕什么?
她疑惑,但她没有问。他不说,她便不问。这是离开秋水镇那天,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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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过问他的过往,不探究他的秘密。
他们之间,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虽然说现在已经离开秋水镇,她已不需要靠崔怀瑜当挡箭牌。可谁都没有说出那句分手的话。两人就这样默契的生活着。
豆子一天天长高,抽出翠绿的叶片,开出淡紫的小花。姜莲姝的小铺也准备妥当,定下了开张的日子。开张前夜,她将明日要用的豆子泡上,坐在灶前看着火苗出神。
崔怀瑜搁下书卷,走到她身边坐下:“明日我同你去。”
“不用。”姜莲姝摇头,“时间紧张,你专心温书。铺子小,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初来乍到,人生地疏,我陪你一日,认认路也是好的。”崔怀瑜停顿了一下,还是坚持说道。
姜莲姝抬眼看他。灶火的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柔和,另半边隐在阴影里,表情深沉。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对胡二娘说的话:“他既是读书人,家中落难,我便供他赶考”。究竟是怎样的落难,会让一个读书人如惊弓之鸟?
“好。”她终是应了,低下头,拨了拨灶膛里的柴,“那明日早些起身,第一锅豆腐得赶在早市前做出来。”
“嗯。”
夜色渐深,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京城内也只有零星的灯火。姜莲姝起身回房经过崔怀瑜窗边时,她瞥见他仍坐在原处,望着京城的方向发呆。他在看什么?
姜莲姝没有打扰,轻轻合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掌心贴着胸口,那里,当票与婚书叠在一处,薄薄的,却好像有千斤重。
……
京城西市边角那间小小的“姜记豆腐”悄然开张,并未像秋水镇街口那样门庭若市,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搅动了些市场。
起初,只是早起赶工的人、上值的吏员,被那股浓烈的豆香味吸引,试探着买上一块。很快,姜记豆腐的口感,口碑便如长了脚,在西市流传开来。
有人说,那豆腐白嫩得能掐出水,入口即化,余味悠长。也有人说,卖豆腐的小娘子,怕不是豆腐成了精,才生得那般水嫩。
姜莲姝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裳,在狭窄的铺面里忙碌。切豆腐,过秤,收钱,动作麻利得如同在秋水镇时一般无二。只是她自己才清楚,她少了在秋水镇那般的随意,多了些沉稳。
为了不暴露身份,崔怀瑜只在开张那日陪了她小半日,之后便如约退回租住的小院,埋头于书卷之中,只是每日晨起,总会默默帮她将磨好的生豆浆滤净,灶膛的火生好。
生意比预想的好。她带来的豆种有限,每日做出的豆腐不过两三板,往往不到晌午便售卖一空。姜莲姝将铜钱一枚枚数好,小心收进布袋,心里盘算着,照这样下去,赎回玉佩的日子或许能提前些,日子也能改善不少。
这日,豆腐将卖完,姜莲姝正准备收拾关门。一个穿着体面的人踱到了摊前。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精明,虽未穿绫罗,但袖口处一丝褶皱也无。
“这位娘子,可是姓姜?”来人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姜莲姝停下手,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紧。京城不比秋水镇,这般打扮的人,非富即贵。“正是。豆腐今日已卖完了,客官若想要,明日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