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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囚龙遗恨

作者:一棹碧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临淄的溽暑,裹挟着熏人的风,扑在公子熊横质府的每一根梁柱之上。庭院里的老槐树在酷热里静默,浓荫死沉沉地压下来,透不进一丝风。汗水无声地浸透熊横的葛麻中衣,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在闷热中窒息。案上摊开的几卷《诗》,墨迹似乎也在这湿闷里模糊开来。他视线落在“黍稷方华”的句子间,胸腔里堵的却是灼烧的泥块。


    门轴陡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那心腹家臣几乎是跌进来的,气息紊乱似离了水的鱼,扑倒在熊横面前的席上,嘴唇干裂,抖了几次才勉强撕扯出声音:“大、大事……君上!君上……薨于咸阳了!”


    熊横膝下的席簟仿佛被瞬间抽空!他身体猛地向侧旁歪倒,手肘撑住冰冷的硬地,才免于全然倾覆。一股带着铁锈腥气的冰流,瞬息由脚底直冲颅顶,又在他空荡的脏腑里炸开。武关那漫天飘扬的黑云,函谷隘口如野兽喉舌的狭道,父王座舆被劫持的屈辱画面,在窒息的闷热里更猛戾地绞扭着他的心脏,眼前只余下家臣翕动的嘴唇和苍白颤抖的手,其他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耳朵里灌满了青铜编钟疯狂撞击的轰响,又仿佛丹水之战震彻天地的擂鼓。他张口想质问,喉咙却嘶哑得只漏出一缕气音。


    蝉鸣陡然刺耳,穿破窗棂的缝隙。


    “请公子速归南院!莫要耽搁!”那家臣喘息稍定,压低声音嘶哑催促,“此间消息,若先传至齐王耳中……”剩下的话语化作一个惊恐的眼神。


    熊横撑住案几站起身,只觉双膝虚软。他几乎是挪回南院的寝室,四肢百骸里只剩麻木的重坠。阖门的闷响在他身后隔绝了庭院里那几丝燥风,也切断了质府最后一点活气。黑暗如粘稠的墨汁将他吞没,他紧紧抱住双臂,粗重的喘息在斗室里回响,每一次吸气都吸入了沉重的黑暗与死亡。指尖深深抠进自己的臂膀,留下带血的月牙形印记,方才稳住没有倒伏下去。质子的身份,困于此牢笼,于这倾覆天地的死讯面前,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即破的旧帛书。郢都?楚宫?还是另生枝节?他齿缝间透出无声的问,又迅速被浓黑的恐惧覆盖。


    这囚笼般的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门再一次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寻常婢仆,是齐王宫服色的谒者,面无表情:“寡君有命,召楚公子章华台议事。请。”


    谒者尖锐的声音撞破了窒息的昏暗,熊横抬头望了窗外,天色灰青,浓云沉坠,正是拂晓前的阴郁时分。他僵硬地颔首,喉咙依旧干涩滚烫。


    随谒者步入齐宫,宏大的朱漆宫门在他面前沉重地开启,如同张开一只血盆巨口。长长的甬道两侧,持长戟、披玄甲的武士在昏暗晨光中如生铁浇铸,森然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玉阶在脚下无尽延伸,一级,又一级。他登上最后一级白石阶,立在巨大的宫殿中央。九支青铜巨烛在殿心剧烈燃烧,光焰跳跃,将高高御榻上那位深衣玄冕的君王,齐王田地,映照得如同一尊青铜神像,也将熊横笼罩在摇曳的阴影之下。


    “楚子来了。”田地屈指,懒懒叩击着案几上一支弯曲的犀角镇尺,声音不大,却在这宏阔空寂的殿堂里激起了清晰的回响,“寡人闻得一桩闲谈,说是贵国左徒昭雎,已在郢都着手拥戴公子兰继位?”他狭长的眼角掠过熊横苍白僵硬的脸,像审视一只砧板上的困兽。


    汗水如蚁,沿着熊横的额际蜿蜒爬下,灼烫地划过颧骨,汇在下巴摇摇欲坠。他稳住发颤的声音:“彼……彼乃奸佞之徒擅行废立,非我楚室正统,绝无可据之理。”


    “寡人的八万锐卒,”田地霍然站起,那沉重的犀角镇尺被他当作令牌,“啪”一声重重拍落在御案之上!声浪在空旷殿壁间撞击出慑人的回响!那巨大的青铜九州舆图在灯下寒光一闪,图上山河纹理清晰逼人。他的目光冰冷如霜,越过熊横的头顶,仿佛穿透重重宫阙,望向遥远的南方腹地:“眼下就屯驻在泗水之畔。”枯瘦枯长的手指点上那铺展的地图,指尖精准地沿着墨线划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剐蹭声,“只需……”那指头钉死在淮水之南一片标记清晰、物阜民丰的土地上——“下东国”三个字被他骨节突出的指腹重重按下,“十……不,半旬足矣。兵甲马足,便能直抵云梦大泽,饮马湘江!”声音如同铁弹落地,“用这沿淮水南岸的五百里地,来换你楚国王座上一方冰冷的玺印,于你……是贵,还是贱呢?”


    侍奉在侧的齐国典客丞像一抹无声的幽魂,捧着那卷早已备好的羊皮卷,弯腰趋近熊横面前。那带着浓重墨腥的兽皮,被粗粗摊开在冰冷的青铜案几上。


    油灯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熊横的目光如坠冰窟,死死凝注于展开的羊皮上“割让下东国五百里”几个狰狞锋锐的篆文之侧。那一笔一划,似乎不是用墨写成,而是蘸满了楚国将士的血污!他眼前忽然叠现出那片土地上春日的稻浪,还有那一年,老将军景翠如何从尸山血海中将这一寸寸土地从越人手中夺回,三万楚地儿郎的尸骸深埋于此,只为守住楚国之东的屏障……指甲深陷入掌心,破皮处的锐痛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血腥味弥漫开。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涌上眼眶,但他强自咬住舌尖硬是将泪水逼了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典客丞将那小巧的金印盒往前轻轻推了推,殷红的印泥在烛光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殿堂四角的漏壶滴答、滴答,水珠坠落的声音,此刻敲打在他心上,沉重得犹如丧钟。


    熊横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田地半倚在榻上,袍袖舒展,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怠笑意,眼角的细纹却深藏着不容忤逆的威凌。


    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拇指,深深地没入了那方猩红的印泥里。鲜红刺目,如同蘸饱了新鲜的创血!随即,那根拇指带着全身的分量,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却也决绝地,按上了羊皮卷上那行锋锐如刀的墨字旁边!


    “噗”。


    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


    烛焰跳跃了一下,将那鲜红指印的血色光影投射在羊皮卷上,如同一只濒死的玄鸟滴落了最后的心血,洇开一片小小的、暗红的斑驳伤痕。


    新割取的竹节发出清冽的气息,在车厢内浮动不息。公子熊横沉默地坐在车舆中,深色的锦帘已被他撩开一道缝隙。车轮压在通往临淄南门的长街上,发出辚辚的回响。这声音本该意味着离乡渐近,然而车舆前后左右簇拥着八百名齐国锐士,他们的衣甲折射着惨淡的晨光,步调齐整而沉重。街道两侧的喧嚣市声像是遇见了一堵无形的墙,陡然压低下去,只余下无数双惊恐或愤然的眼睛,透过缝隙无声地盯着这肃杀的队伍。


    车马终于挪移到了南城门高阔的阴影之下。熊横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最后一次望向临淄城——那巍峨森严的箭楼之上,有一抹玄色的身影极其显眼地矗立着,晨风猛烈地卷起齐王田地身披的那件玄鸟大氅,猎猎之声似乎隔着厚重的城墙也能钻入他耳中,如一只巨大的鸷鸟在城头拍打着贪婪的双翼,随时要飞扑而下,攫取已被啄食的猎物。


    车轴沉重地碾过门限的刹那,一种巨大的空洞感攫住了他。熊横靠回车壁,下意识地按向怀中贴藏的那卷小小的羊皮。柔软的皮质隔着他的单衣,却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的烙铁,紧紧熨烫在他的皮肉之上,热辣与冰冷的焦灼之感,如同带着无数细小的倒刺,深深钻噬着他的胸膛。车轮每向南滚动一分,那疼痛便尖锐一分。


    车驾驶出了都城繁华辐辏之地,转入郊野。视野豁然开阔了些,目光所及是成片新收割过的田野。只留下一行行齐整的黄色麦茬,露着大地赤裸的泥土。道路边上,有被驱赶着前来跪伏的农人,黧黑的脸膛上沾满尘泥,躬着枯瘦的脊背。他们卑微地匍匐下去,头颅深深埋入收割后的茬地中,动作迟缓而驯顺。熊横凝望着那泥土间一颗颗花白的头顶,胸口被一种更加汹涌而沉滞的东西塞满——他们跪拜的,是他这仓惶出奔的楚公子?还是车马旁高高擎起、在风中傲慢翻卷着的齐国玄底玄鸟旗帜?


    “楚境已在望!公子!”车驾前方传来车御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


    熊横倏地抬头,身体几乎下意识地绷紧前倾。前方,高大的楚塞“方城”,像一头沉默的褐色巨兽,横卧在地平线上。在临近城关的道旁,赫然肃立着一队剽悍精锐的楚骑!阳光打在他们暗红色的战衣上,灼然如火。为首一位须发尽白却身形挺拔的老将,一身沾满旅途风尘的玄黑铠甲在日光下泛着陈旧黯淡的光芒。他一见楚君车队越过分界石,立刻疾驰迎上几步,翻身滚落下马鞍。


    “太子殿下——!”


    老者是楚国老司马昭滑,他声音洪亮,喉咙仿佛带着烈火的金石撞击之音,在荒野间激荡开来。昭滑全然不顾地上尘土,双手高高擎起一柄连鞘长剑,膝盖重重叩落在地!剑鞘通体由精金嵌错,盘绕着云中游走的蟠虺纹,肃杀又古奥,剑首镶嵌着上好的寒玉,在日光下流转着一种深潭般幽邃冷彻的光辉。


    熊横推开车门跳下车,双脚沾到楚地的刹那,竟微微踉跄了一下。昭滑已将剑呈递到跟前。他缓缓伸出手,当指尖触到那剑柄玉石微凉沁润的触感时,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手掌瞬间流遍全身。他抬头望向昭滑布满皱纹、却因激动而潮红的老脸,那浑浊的双眼里布满了密集的红丝,如同纵横的血丝蛛网,里面深锁着刻骨的悲愤与期冀。这双眼睛灼烧着他握着剑柄的手。丹水河谷的腥风再次在他脑海里咆哮翻卷,夷陵宗祠祭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为国捐躯者名字的木牌,此刻仿佛都在无声地呐喊哭泣。而他所签下的那份屈辱契约,第一刀割裂的,正是丹水后方那处至关重要的城防要塞!熊横猛地握紧了剑柄,指骨发出清晰的硌响。手中父亲曾携此剑号令三军的蟠虺剑,陡然似有千斤重,几乎要将他的臂骨压断。


    进入楚境后,齐国的锐士护卫便按约停在方城之外,不再南下。唯余老司马昭滑及他所率的三百锐骑肃立在旁,默默护送着熊横的车驾继续南行。道路渐趋崎岖,愈近楚地腹心,愈显荒凉,驿道年久失修,两旁衰草连天,间或可见废弃的村落,屋倾墙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值深秋,北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向疾驰的车轮,又被无情地碾碎。熊横裹紧车舆门旁的风帘,凝望着窗外匆匆掠过的萧瑟景致。行至一座渡口驿站附近时,他忽地瞥见路边一座倾圮残破的旧祠——几根朽木歪斜地支撑着茅草半落的顶盖,一面字迹几乎磨灭的“湘君祠”竹牌匾斜挂半空,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拍打着梁柱。祠前荒草间竟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俯伏在断墙的泥地里,向着南面郢都的方向虔诚叩首!那佝偻枯瘦的身影、布满沟壑的黑褐色面孔,几乎与土壤融为一色。他们的嘴唇蠕动着,低微得无法听闻的声音在风中逸散,但深陷的双眼痴痴望向南方,浑浊的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弱却固执不息的火苗,刺得熊横眼睛猛地一痛!


    他猝然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胸口却被那目光里承载的、无比沉重而纯粹的期盼死死堵住,一股滚烫的气流在喉管里横冲直撞。手掌下意识地又攥紧了怀中的羊皮卷,仿佛要将那带来耻辱的烙印深深掩埋进自己的腑脏之中。


    日夜兼程,车马终于遥遥望见了郢都高大的城墙。残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赭红,低垂压城。城门在车队抵达之际豁然大开,迎出城的不是喧闹的仪仗,而是一列列身着玄端、神色肃穆的楚国大夫与朝臣。他们静默无声地在风中列队恭迎,玄衣素裳在深秋的寒风里微微拂动,那衣襟上所绣的大楚神鸟——赤凤纹样,在如血残阳的映照下,暗红得如同凝固已久、即将干涸的陈旧血痕,密密匝匝地刺入熊横疲惫不堪的眼帘。这压抑的阵仗,这沉默的赤凤,比任何喧哗的颂唱都更让熊横心如擂鼓,窒息般的沉闷压在他的肩头。


    队伍沉默地穿过外城,驶入内城宫门。巍峨的楚宫太庙那巨大厚重的玄色殿门已在暮色中森然敞开,如同史前巨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巨口。苍青色的烟霭沉滞不散地笼着太庙深处,从里面弥散出来浓烈厚重的椒、兰馨香,夹杂着古老铜器特有的、冰冷的金属腥气以及新燎烧过的兽脂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的威严肃穆。


    熊横在宗伯礼官的引导下,一步步踏上庙前的长阶。每向上一步,那殿内高耸入云的青铜巨鼎、编钟、祭案上供奉的森然先祖牌位,便透过殿门和烟霭看得更清一分。列祖列宗牌位上深漆的玄黑底色和朱砂绘就的古老名号,像一片片凝固的肃穆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这即将踏入门槛的不肖子孙。


    大殿内,数百根烛火在青烟中摇曳跃动,橘黄的光芒跳跃在肃立两厢、头戴高冠、身着玄端深衣的文武大臣们的脸上,映出他们或忧虑、或凝重、或暗含审视的沉默神情。所有目光如同有形有质的探刺,尽数聚焦于他一身,紧紧缠绕着他。


    一个熟悉而浑厚的声音朗朗响起:“楚国公室嫡传,王嗣公子横,承天命,奉宗庙,御大楚神器!”


    熊横猛地抬眼看去,正是令尹昭雎,立于九级最高的祭阶之前,双手恭谨而平稳地托举着一方物件,一步一步,稳稳地朝他走下祭阶。随着昭雎步下每一级台阶,那物件在摇曳的烛火中反射出的幽深光芒便更逼近一分!终于,昭雎停在熊横面前仅一级台阶之下,他双膝屈地而拜,仰头看向熊横,眼中闪动着复杂难言的光,既有欣慰的期许,亦深藏一种为君为国者应有的沉凝压力。他将手中之物更高地奉起。


    那是一只以青铜铸就的虎钮方玺,甫被刻凿打磨出来不久,青灰的铜质闪烁着冰冷的杀伐之气,虎钮虬肌怒张,獠牙狰狞地咬合在一起,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不容亵渎的重压!


    “请大王——登阶!受玺——!”


    昭雎的呼号之声雄浑悠长,仿佛携着宗庙千载的威严,穿透沉厚呛人的烟气,在三重殿宇间撞击回荡,带着巨大的牵引之力。大殿两侧的群臣如同风吹麦浪,齐齐跪伏于冰冷的地砖之上,宽大的玄色袍袖波浪般铺展开,大殿里只能听见一片衣料摩挲青石的窸窣之声和压抑而均匀的呼吸。数百道臣服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缠绕上来。


    熊横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浓烈燎烟、血牲腥气与醇厚椒兰香的空气猛然灌入肺腑,呛得他眼眶发热,鼻翼翕动。他抬头,目光越过面前肃穆的昭雎,越过那台阶尽头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的楚先王熊绎的尊位。他一步、一步踏上那些冰凉滑硬的白玉石阶。每一步抬起落下,都踏在自己轰然作响的心跳之上。离那最高处愈近,脚下冰冷的石阶愈发坚硬冷冽,那股不容动摇的威严似无形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钉死在这至尊的位置。怀中那卷尚未用火漆彻底封固的羊皮密约,此刻如同带着尖刺的铁箍,紧紧捆缚住他的内脏,勒得他呼吸艰涩。


    靴履踏上了第九级最后一方白石。


    昭雎魁伟的身影就在他身边,托举着那方还带着铜寒与匠气的虎钮玺,如同托举着万里荆楚的山川。他俯身,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方象征着楚国王权的青铜重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股寒冰刺骨般的沉重感,霎时沿着他的手掌、手臂,向四肢百骸传递,深入骨髓!这冰冷的沉重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不得不挺直脊梁,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向阶下那一片广阔肃穆、俯伏于地的深玄色。


    十二旒白玉串成的冕旈垂落眼前,彼此轻轻撞击,发出细微的、玉石才有的温润脆响。隔着那些轻轻摇晃的白玉珠帘,整个世界被分割成无数细碎而摇荡不定的光影和朦胧的轮廓。唯有大殿高敞的窗棂之外,那如血浸透、无边无际铺展在东南天际的深红色晚霞,清晰地映入眼帘,像一面无声而残酷的镜子——照出遥远的下东国,那片层林尽染、猩红如血的秋日枫林!那被他亲手以朱砂指印抵出的、无法愈合的裂痕!


    重压如山,倾刻覆顶而下。他挺立在楚国宗庙的最高处,如同被囚于无形的祭台中央。掌中的王玺冰冷刺骨,压住的不单是一国的基业,更是一座无字却足以压断脊梁的耻辱碑石。它无声无息地,在这初次登临的至尊之地,在缭绕的香烟与祖先冰冷的注视里,刻下了一方沉重而深红的印记。这印记深埋入骨髓深处,将伴随他此后每一次举起王玺、每一回发号施令。


    唯有这太庙深处的烛焰与青铜祭器上凝结的幽光知晓,这冠冕的重量之中,还带着何等浓郁的血气。


    ……


    芈横独坐在空寂的宫殿深处,那柄青铜镇尺冰冷的棱角烙进掌心,压出深凹的白痕,再渐渐回血成殷红。殿角的夔纹铜灯吐出昏黄光影,映得他深衣上赤色的卷云蟠虺纹路时明时暗,如同他心中盘桓不定的阴霾。案上摊开的是那封尺素——齐相后胜用齐地特产、莹润如雪的缣帛写就的诏书,墨色沉着而冷硬,字字如戈矛交击:依丹阳血盟,请划淮北之地方圆六百里。


    六百里……芈横的指节因用力而变得青白。楚人的土地,是先祖从刀锋箭雨间一寸寸夺来的江汉膏腴,是用尸骸染红云梦泽与汉水才得以立足的基业。怎能如此轻易,如同弃履般割舍给田齐?丹阳那场恶战,漫天的箭雨遮蔽了天光,楚人的哀嚎与齐人的嘶吼撕裂耳鼓,最后以楚军战阵如堤坝般崩毁告终。为了换得一线喘息,他才在那染血的盟约上画下符节印记。可此刻,这六百里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心腹。


    “割地……便是裂国啊。”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嚅动,低语在空阔的大殿中几乎不闻回响。殿外那棵古老的大樟树正经历最后一场春末寒雨,夜雨密集敲打着阔大的叶片,也敲击在他烦乱的心上,声声急促,似楚地沉浊的鼓点,催促着他做出决断,却每一记都增添他胸口的滞重。他将手中紧握的青铜镇尺“哐当”一声用力按在案上,惊起一缕细微尘埃。


    沉重的朱红殿门无声地开启,一道瘦削的身影踏着光润如水的黑陶地砖缓步走近。令尹昭雎已至花甲之年,岁月在他的额角刻下道道沟壑,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仍藏着磐石般的坚定。他身着的青色深衣边角磨损,隐隐显出织物的旧痕。芈横心中倏地一阵酸楚,这旧臣追随他流落齐国数载,归来后虽居高位,衣着却从未再添新彩。昭雎在离芈横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俯身行以大礼,动作缓迟却一丝不苟,仿佛肩负着千钧之重。


    “令尹……”芈横的声音嘶哑,如同车轮碾过干涸河床时发出的摩擦,“寡人食不甘味,卧难安寝……”


    昭雎枯老的手轻轻抚过被岁月磨砺得光滑的竹案边缘,发出轻微的沙响,眼中却是一片了然。王上这般烦乱神色近来已是常态。


    “丹阳之耻,痛如锥心。”芈横猛地一拳锤击在坚实冰冷的几案上,震得陶杯微微颤跳,清澈如水的酒液晃出几点涟漪。“但以父祖基业,偿敌国之欲壑……寡人,何堪为楚主?”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昭雎的枯槁面容,“依田齐贪暴之性,今日索地六百里,明日或欲尽吞江汉,断无厌足!与其养虎成患,毋宁……”


    昭雎迎上芈横燃着幽火般的眸子,静默良久,花白的眉峰慢慢聚拢如川,又缓缓松开。他低垂下头颅时,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响:“然则,王上欲……毁盟?”


    芈横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又慢慢地压抑下去,齿间挤出的话语带着决堤洪水般的力量:“非为毁盟,乃……重思之!丹阳之盟,所迫者,存国之急也。今烽燧不举,马放南山,孤何惧哉!”他猛地起身,深衣广袖带起一股气流,袖上蟠虺纹路晃动如活物纠缠,“六百里沃土,岂可轻许?寡人……”他踱步向前,直至昭雎面前,俯视着他花白的头颅,一字一句,仿佛用尽全力在石壁上凿刻,“赐其云梦泽畔,六里之地!有巨木参天,泽光潋滟,足令田齐……赏心悦目!” 他急促的声音在“六里”二字时陡然拔高,打破了殿内沉闷的寂静。


    一股凉意倏地窜上昭雎脊背,令其花白眉骨骤然凝结如山峦。六里?云梦泽?王上此举,无疑是以草灰塞于猛虎之口,恐将唤醒一场更为狂烈的噬人风暴!昔日丹阳一役,齐军剑戟森严、战阵如云,踏破楚军坚垒如履平地,昭雎至今思之犹感周身寒彻。今日王上却要行此近乎戏谑之举……他抬眼望向芈横,却见君王眼中交织着如烈焰般的倔强与被深藏的恐惧,那恐惧虽深,此刻却尽为那股不容置疑的强横所压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恐……”昭雎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将叹息深深咽入肺腑,俯首在地,额头触碰冰冷的地砖:“臣……领诏。”他深知,此言既出,楚齐之间再无转圜余地。殿外樟树巨大的叶片仍在密集雨点中噼啪作响,那急促雨声敲在昭雎心上,却成了催命鼓点,预示着一场迫在眉睫的血雨腥风即将降临。他撑在冰冷地砖上的手指,指骨因用力绷紧而显得格外分明,如同被风暴摧压的残枝。


    临淄城的喧嚣直冲九霄。酒肆幌子在风中翻卷,轱辘滚动的牛车填满街巷,商贾市人声浪喧嚣如集市中央那片涌起白沫的池水。车驾之上,厚密的锦帷垂坠,隔绝了市井浮华的声浪。田地端坐其中,指腹随意摩挲着袖口华美繁复的赤金云纹——唯有这等精湛的绣工,方能堪配其天下大国之主的尊荣。手中展开的帛书细腻如处子肌肤,触手生凉,正是后胜遣心腹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报:楚国使臣将至,专为交割丹阳之盟约定的淮北六百里土地。


    六百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掠过田地嘴角。丹阳大捷,战车碾过楚军溃退的阵列,如坚犁破开松软的土壤,青铜剑饱饮楚人温热之血。这份以赫赫兵威压榨出的盟约,今日终将结出硕果。淮北膏腴之地纳入囊中,齐的版图向西突进,南扼淮水,足以将楚那点残存的势力彻底挤压于江汉一隅。秦虽虎踞西陲,亦不得不正视东方这条骤然展翼的巨龙。


    “虎狼之秦……”田地无声自语,指节轻轻敲击着身下铺着丰厚皮毛的软座。若得淮北,日后便可坐观秦楚撕咬,待其皆疲敝不堪,齐国利剑再从容向西……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已遥望见大河奔腾西流处,玄色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低垂。那深陷的眼窝深处似有火焰跳动,灼烧着霸业的图景。


    车轮碾压过铺石道路上的坑洼,轻微颠簸着,将车前的青铜鸾铃敲碎成一片急促而紊乱的清脆鸣响。


    “王上,”车帷外,御史低沉的声音穿透帘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楚使已入城,直奔宫门。”


    田地眼中光芒一闪,瞬间敛去了所有情绪,恢复了青铜器皿般古井无波的冷静:“开章华正门,具百戏,备九牢之礼!”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青铜撞钟般的威严,足以穿透厚重的帷帘,“寡人当亲迎这份厚礼。”


    当庄重的号角轰鸣着撕裂宫城上空时,田地已高踞于丹墀之上的漆金大座。他身披象征天地日月的十二章玄纁之服,冕旒前垂落的玉藻纹丝不动。丹墀之下,齐宫武士执戈而立,精铁铸就的甲胄冷冽如寒冬坚冰,在初透的日光下折射出一道道森然的锋芒。更远处的广场边缘,象征吉祥的象、鸾、翟等大型偶戏木偶已在匠人操控下缓缓舒展身躯,只待楚使将那份承载六百里沃土的符节印信交入齐王手中,这盛大隆重的庆功之宴便会轰然开启。


    一名执戟郎官按剑疾趋入殿,甲叶铿锵,打破了殿中的肃穆。他从怀里小心捧出一支用赤褐缠麻绳紧紧束扎的竹简,举过头顶跪呈:“大王,楚使于宫门外呈……呈礼书。”他的声音紧绷着,最后一个字带着极轻的颤抖。


    侍立一侧的中书令躬身趋前几步,接过那支简朴得近乎寒酸的竹简。麻绳解开、竹简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中书令的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行墨迹,脸色骤然变得一片惨白,捧着竹简的双手抖得几乎端不住它,仿佛捧着烧红的烙铁。


    田地微扬下颌,下颌上那细密的胡须如同蓄势的弓弦。侍立在旁近的中书令猛然跪地,颤抖的双手将竹简高高擎起。


    “楚使言……”中书令的声音干涩得如同龟裂的河床,“丹阳之盟,楚王不敢稍忘。然思前想后,深觉……愧对齐国上下厚谊。特献……”


    田地眉头倏然锁紧,不耐之色已如乌云压城。中书令狠狠咽下唾沫,喉结如鹳鸟般上下剧动:“特献……云梦泽之滨,六里……‘风物盛处’……与大王怡情赏玩。”


    六……里……?风物?


    时间刹那凝固。象、鸾、翟巨大的木偶悬停在广场边缘的鼓乐中,舞者的身形定在半空。丹墀下层层叠叠的精锐甲士如同石化。田地似乎听见了自己血脉中某种东西骤然断裂的声音。


    那声音细如冰裂,却震耳欲聋。随即,一股沸腾的熔岩自地脉深处咆哮着直冲他头颅!


    “六里?”田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起初轻若耳语,随即猛地拔高,尖锐如裂帛,“六里?!”他霍然站起,宽大的玄纁礼服从金座上滑落堆叠于脚边,如同被遗忘的抹布,章纹顿时支离破碎。他一把从中书令颤抖的手中夺过竹简,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死死盯着那几行墨迹,似乎要将那薄薄的竹片捏成齑粉,从中挤出根本不存在的“百”字。


    耻辱!滔天的耻辱!如同被一只肮脏无形的巨足,狠狠践踏在他高贵的面上,在他田齐的玄纁之上留下污秽的泥印!怒火点燃了他深陷眼窝中的瞳孔,视线竟模糊了一下。方才那份静待楚人献地、坐看河山的从容与自信被这六里“风物”撕扯得粉碎,碎裂的尖片直直刺入他的神魂深处。一股腥甜直涌咽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熊横!”暴怒的咆哮撕裂了大殿凝固的空气,如同狂雷炸响在死寂的宫室中,震得青铜灯盏嗡嗡作响。“匹夫安敢如此戏寡人!”田地猛然扬起手臂,那价值连城的赤金袖口纹饰与手中的竹简一同被狠狠掷向冰冷坚硬的地面!竹简碎裂爆散,墨痕迸溅在光可鉴人的黑陶砖上,如同迸裂的黑血。


    殿中死寂如同墓葬。舞伶们僵在原地,额角的汗珠滚落,没人敢抬手擦拭。执戟甲士的呼吸骤然停滞。


    田地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环视整个大殿,目光所及之处,群臣尽皆俯首深躬。最终,那燃烧的目光牢牢钉在那瑟瑟发抖的中书令身上。


    “拟旨!”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每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刮割感,“命田文为上将军,即日点三军甲兵!宣召各地附庸诸侯,尽发卒伍!”


    他猛地指向南面,手臂在玄纁广袖中绷成一条笔直的、充满毁灭力量的线:“大军南下——踏平方城!寡人要亲见熊横匹夫跪于车下!”


    那指向南方的姿态犹如一尊凝固的复仇青铜神像,冕旒的玉藻急促晃动,撞击出急促而细碎的鸣响。深陷眼窝中的烈焰猛烈燃烧,仿佛足以焚尽楚地千年林木。碎裂的竹片散落在他脚边的黑陶砖上,墨痕渗入缝隙,像是永远无法拭去的羞辱烙印。


    楚国宫殿的深邃黑暗中,芈横的指节毫无血色,如同冰冷的白骨。他死死捏着几案一角,黑漆表面倒映着他那张因极度震骇而扭曲的脸。


    “方城之外……已见齐之玄色大纛?”


    阶下匍匐的校尉浑身泥泞血污,左肩甲胄破碎,被一片形状狰狞的碎甲铁片贯穿,每一下吸气都带着沉闷的呜咽:“千真……万确!方城以北……三十里……田文亲领……先锋……上造……陈璋……”


    芈横猛地挥臂,案上堆叠的简牍哗啦一声尽数扫落,黑漆铜灯翻滚在地,灯火噗地熄灭。巨大的黑影瞬间吞噬了他半个身子,只剩喘息声在黑暗中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野兽。


    “快!”他嘶哑的声音尖利地撕裂了黑暗,“召……昭雎!……子椒!”


    仅只几个日月轮回之前,他还坐在这宏伟的宫殿深处,对着昭雎慷慨陈词,宣称要用云梦泽畔那六里草木之美,让田齐消受这独一份的“风光”。那些话语如今在脑中疯狂回响,每个音节都如烧红的铁钉,狠狠凿击着他的太阳穴,留下一道道耻辱的火痕。蠢!简直是铜锈蚀穿了脑子!怎会以为那贪婪成性的猛虎会为区区几片树影湖光而满足?


    急促混乱的脚步声在殿外廊道响起,昭雎和子椒几乎是撞开厚重的殿门冲进来。子椒年不过三十,意气风发,然而此刻却面色死灰,唇色如蒙了尘的秋霜。昭雎更甚,皱纹交错的脸如同风干的橘皮,仅存的几绺苍白须发在剧烈奔跑后贴在沁满冷汗的额头与脖颈上,深衣下摆沾满了飞溅的泥浆。


    “王上!”昭雎“扑通”一声跪地,膝盖骨在坚硬的地面上叩出声响,“不能再……”剧烈的喘息噎住了他的话,他猛地吸了几口滚烫的空气,“不能再耽搁了!唯有……求援于秦!”


    “秦?”芈横失神的双眼在黑暗中转动了一下,如同盲目的鱼,喉咙里挤出干涩而绝望的声音,“嬴稷?他焉会助我?”


    子椒挺直背脊,试图让清朗的声音压下殿内的绝望:“秦惧齐强!齐若尽得淮北而势强西进,其矛锋……直指函谷!”他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此乃唇亡齿寒之局!臣……臣愿亲赴咸阳!”


    昭雎挣扎着想要起身,枯瘦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仅凭空口之言……难动……秦王!必……必以重利诱之!方城……上蔡……”他每吐出一个地名都如同耗尽一份性命,“割……割地,助秦!”


    “割地?!”芈横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撞上冰冷的漆柱。寒意顺着脊柱飞速爬升。丹阳盟约的耻辱尚未洗刷,方城又要……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割地,如同亲手割取心肝奉送他人。


    “不能再断送了!”子椒冲上一步,声音几近撕裂,“方城危若累卵!上蔡若再失,汉北尽陷于敌手!楚国……楚国便只剩孤城残阳了!”


    王兄熊槐,那张凄风苦雨中、最后囚死于咸阳的枯槁面庞,此刻骤然在芈横眼前浮现。那种不甘的、刻骨的空洞眼神,骤然与芈横自己的目光重叠。一股刺骨的凉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殿外陡然响起急促如雨的铜铎声,凄厉破空!那是宫城望楼最急切的告警!紧接着,一名浑身汗气蒸腾、铠甲上还带着城外泥土腥味的传令兵撞入殿内,带进一片室外潮湿污浊的气息:


    “启禀王上!方城……第一烽燧……已燃!”


    “狼烟”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塌了芈横胸中最后一道名为犹豫的壁垒。他猛地站直,身体摇晃了一下才稳住,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迟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子椒!”他嘶吼,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沙哑,撕裂殿中凝滞的死寂,“孤与你亲笔盟书——即刻北上咸阳!见秦王!割……割地亦可!他若想要,丹阳……亦给他!只消……只消秦国黑甲出函谷关!”每一个重音都带着心脏濒死的抽搐,狠狠砸落在地。


    “诺!”子椒高声应道,霍然转身便欲冲出殿门。他的目光在转身的一刹那掠过芈横铁青的脸——那张脸已被前所未有的疯狂与绝望彻底扭曲。


    “且慢!”昭雎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再派……再派精锐斥候!持我玉符……奔……奔方城!”他掏出一枚温润却染着他掌心冷汗的羊脂玉符,用力塞入传令兵满是汗泥的手中,“告子良将军,楚……必须撑下去!撑到秦国兵出函谷关之日!哪怕……拆尽城中每一片瓦砾为擂木,煮沸宫室每一滴脂膏为金汤!撑下去!”


    玉符冰冷滑腻的触感浸透汗泥,沉重得如同握着一整座山的命运。传令兵重重点头,转身如离弦之箭般融入殿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咸阳宫阙高踞于渭水北岸的龙首原上,俯瞰着脚下这片被滔滔大河包裹的黑色沃土。巨大的殿宇层层叠压,青灰色的厚重条石墙基承载着朱漆殿柱与覆盖着森严黑瓦的庑殿顶,在沉郁的天幕下投下巍峨磅礴的阴影,犹如一头蛰伏的玄色巨兽。殿阶之下,以白纹石铺就的巨大广场广阔得惊人,尽头处整齐排列着身披玄甲、手持丈余长铍的宫廷武士。他们的面孔在覆面甲胄下只余两道沉冷的缝隙,青铜面甲上的饕餮纹饰在暗沉天光下仿佛蛰伏的活物,不露分毫属于人类的暖意,只有武器反射出的凛冽寒光彼此交错,割裂着整个空间。


    子椒在这片空旷带来的磅礴压迫感中心口一阵狂跳。他已在咸阳馆驿中被冷落整整三日!每一日、每一个更漏滴下的时辰,都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方城烽燧燃烧的烟迹仿佛已经烙在他的视线尽头,日夜不散。每一次咸阳城楼上传来的刁斗巡更之声,都如重锤敲击在他几近碎裂的心头,如同方城方向传来的阵阵哀鸣。


    终于,沉重的宫门在沉闷的机括声中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罅隙。浓烈的、混合了旧漆、冷铁与兽脂灯火的特殊气息扑面卷来。宦者令赵显手持玉柄麈尾,如幽灵般出现在门影深处,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荆楚使臣,秦王召见。”


    子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冲喉而出的悸痛,整了整略显皱褶的玄端礼服,手心里攥着那份以芈横之血按下符节的亲笔帛书,仿佛握着最后燃烧的火把。他步履凝重地穿过那幽深狭长的门缝,光线瞬间被吞噬殆尽。甬道两侧玄甲武士林立,沉默如影子,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形成空洞回响。


    大殿深处,并非明亮的灯火辉煌。沉郁的天光穿过高窗上细密的镂空铜纹,在光滑如镜的黑陶地砖上投下束束清冷黯淡的光柱。秦王嬴稷踞坐于数层黑漆高坛之上,身披玄纁深衣,其上章纹被幽暗笼罩得模糊不清,冕旒前垂下的玉藻纹丝不动,遮住了他几乎全部的神情。


    子椒在殿心位置站定,距离那高坛尚有数十步之遥,依礼深深伏拜:“楚臣子椒,拜见秦王!”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高坛之上,嬴稷缓缓抬起一只手,动作沉稳却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他并未让子椒起身,声音自冕旒玉藻后平静地传下,如同冰冷的珠玉滚过青铜鼎:“楚使……是为熊横之悔而来?”声音不高,却在空阔的殿堂中被放大,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意味。


    “非也!”子椒下意识地高声道,强逼自己抬起头,望向那高高在上模糊不清的王影。坛侧侍立的范雎,如同影子般立在更幽暗处,目光如两柄无形的利刃,刺穿子椒竭力维持的镇定。“楚国……楚国确有过失,触怒于齐。故齐王……暴虐兴师!”子椒的声音开始不稳,他必须竭尽全力压制胸腔中翻腾的恐慌,“然此非楚齐之争!实为天下安危之机变!”


    他终于抛出心中反复锤炼的言辞:“方城危在旦夕!齐若据有淮北、方城乃至上蔡,则其势已成——西扼大河水道,压商於故道于掌中,荆楚一旦崩摧,天下再无掣肘!彼时,齐国玄旗所指,函谷……函谷关必为下一个方城!”最后一个地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坛上的嬴稷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寂静几乎压垮了子椒的膝盖。只有范雎向前极轻微地挪了半步,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子椒身上,反而望向坛上不动如山的王者身影,那无声的动作本身就带着催促的分量。


    终于,嬴稷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平静之下似乎蕴含着汹涌的暗流,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变得凝重粘稠:“哦?楚人……欲何以自救?又能……予大秦何物?”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如同拉满的弓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子椒几乎毫不犹豫地解开怀中的赤金封匣,双手高高捧起那份染着芈横血印的帛书:“楚王有亲笔血盟为证!楚愿与秦……永结兄弟之好!”汗水沿着他紧绷的鬓角蜿蜒流下,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若秦愿发兵救楚,退齐师于方城之下——”他抬起头,直直望向那冕旒之后深不可测的暗影,胸膛剧烈起伏,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那个早已在心底呐喊了千百次的代价,“则秦军所需辎重粮秣,楚倾举国之力以献!更……更割让丹、析、商於之地,以为秦王猎苑!”


    殿中仿佛连空气也凝固了一瞬。静得能听见远处渭河低沉的水声隐隐传来。坛侧,范雎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亮光,随即迅速垂下了眼皮。


    子椒的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般拉扯着每一次呼吸,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在耳中奔腾咆哮的声音。那血盟在殿宇深处黯淡的光线下几乎燃烧起来。


    嬴稷缓缓自高坛之上起身。冕旒前的玉藻终于晃动起来,彼此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他并未看向子椒高举的血盟,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高厚的墙壁,投向遥远而辽阔的东方。


    “范雎。”声音不高,却如同沉郁的铜钟在整个殿堂轰鸣。


    范雎的身影如同融入角落的阴影流动了一下,趋近一步,躬身聆听。子椒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拟诏!”嬴稷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金戈撞击般的冷硬决断,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激起涟漪,“命蒙骜为上将军,桓齮佐之!征召三秦锐士,尽出函谷关——赴楚解方城之围!”


    子椒紧绷的身子骤然一软,膝盖几乎支撑不住,眼眶深处滚烫的水意瞬间上涌。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那代表着崩溃的情绪汹涌而出。


    而嬴稷,依旧背对着跪伏在地的楚使,广袖之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玉几的冰凉边缘摩挲了一下。青铜面甲饕餮纹饰后那双眼睛深处,闪过一线难以言喻的算计寒光:熊横的符节之血,终究是浸透了丹、析、商於的山水舆图。楚之血,终将成为滋养秦土的沃汁。当楚人还在为自己抛出的鱼饵庆幸时,却不知他们的血肉早已在觊觎者眼中标定了价码。


    子椒退下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当他退出那沉重宫门的遮蔽,外面骤然大亮的日光刺得他双目一片白茫,泪水终于失控地滚落。脚下冰冷的石阶似乎还残余着嬴稷话语中那深冬般的彻骨寒意。救兵已出!然而他却无法摆脱这深入骨髓的直觉——楚国,不过是从一个熔炉,投入了另一个更幽深、更不可测的烈焰。


    方城。


    远方齐军营寨中的刁斗之声随着夜风飘来,一声,两声,沉重悠长,仿佛不断敲击着城池摇摇欲坠的脉搏。南门望台之上,子良粗糙的手掌紧扶着血迹斑驳的夯土女墙。指尖所触,尽是冰冷的湿滑与黏腻——那是白日里惨烈拉锯留下的尚未干涸的人血、油脂、唾液混合的污秽痕迹,此刻在寒夜中凝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胶状物。


    他极目望向城外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白日里,齐军阵线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无数甲士密密麻麻排开的阵列覆盖了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长矛与戈戟在低垂的云层下形成了连绵起伏、锋芒倒立的黑色荆棘。那种无言的压迫感,即使在深夜也无从消散。城下堆积如山的障碍,原本是城中百姓献出的门板、磨盘、乃至祖先的棺椁,如今已在齐军连续三日如潮水般的猛攻之下支离破碎,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残缺的冲车车轮、碎裂的云梯横木混杂在被染成暗红色的泥土里,间或散落着不知属于哪一方战士的断臂残肢,在夜色中勾勒出地狱的轮廓。


    子良猛地吸气,凛冽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恶臭直冲鼻腔,几乎令他窒息。


    “将军,”一名臂缠渗血麻布、左眼被肮脏布条裹住的校尉声音嘶哑地报告,“北面……第三处……修补的壁垒……又裂了……弟兄们……用上了最后一筐湿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无尽的疲惫。守城器械早已殆尽。城头上用于支撑抛石机的巨大原木被浸湿烧毁,堆砌滚木礌石的位置只剩下空荡的坑洞。甚至昨夜用来填埋城角崩塌缺口的那批木料,也是拆解了最后几十户百姓的房屋梁柱和仅存的几架驮车车辕。此刻连城中能寻到的湿泥也愈发稀缺。


    子良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城砖上,指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城砖上迅速浮现出一小片暗红的血迹。“滚油呢?金汁呢?!”他的吼声撕裂夜空,如同垂死野兽的咆哮。


    另一名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甲胄本来样貌的裨将踉跄冲到近前,头盔不知丢在了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自额角裂下:“东城……东城那边……最后一口锅……被火炮轰烂了……滚水金汤……全……全泼了……”他猛地喘息一下,喷出一口带着血沫的热气,“他们……正在烧最后……最后几条死马的……马脂……熬膏……可……可是柴薪已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子良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前骤然发黑。没有滚油金汁倾泻而下烫穿攻城者的皮肉,没有巨石巨木砸碎攀城者的头颅,方城还能凭借什么存在?仅靠这不足千名伤痕累累、手持几乎残缺不全戈矛的残兵,还有那浸透了血污、在连日撞击下松动的女墙土石?绝望如同冰冷的铁水浇灌下来。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身后城垣下——那片被临时用作伤兵营地的广场已然成为修罗场。黑暗中传来低低的惨嚎和无尽的哭泣。没有足够的草药,连烧沸净水的柴火都要精打细算,许多断臂断腿的士卒只能任由伤口在污浊的空气中糜烂,任生死由天。偶尔几声压抑不住的哀鸣撕裂寂静,随即又被同伴用破布塞入口中堵住,只剩下沉闷的呜咽在血腥的夜里回荡。城中的妇孺在巷尾深处发出压抑的啜泣,那如同游丝般的声音在死寂中丝丝缕缕缠绕着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神。这座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口生气。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喧嚣声从北面那片吞噬了无数楚卒生命的黑暗深处响起!那声音起初低沉而遥远,如同地底的闷雷滚动,迅速叠加成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轮毂碾压泥泞的混乱轰鸣!紧接着,远方那片沉寂的、属于齐军前营方向的黑暗中,陡然腾起一片巨大而混乱的橘红色火焰!


    “敌袭?还是……营啸?”子良嘶哑的咆哮尚未落地,远处一个眼力极好的小卒猛地指向北方的天际尽头,声音因极度恐惧和难以置信而变了调:“狼……狼烟!天狼……烽燧!狼烟!亮了!”


    子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北方幽暗的夜空——就在那片本该属于绝对死寂的黑暗尽头,一点猩红如血的火焰猝不及防地炸开!旋即,第二点!第三点!数道粗壮扭曲的、带着浓烈黑烟的赤红色火柱冲天而起,如同从地狱深处捅破夜穹的巨大毒牙,撕裂了沉重的夜幕!


    那不是齐军进攻的信号!那是……子良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得几乎爆裂!


    “秦——”一名爬上箭垛了望的老兵陡然发出嘶声力竭的、破锣般的吼叫,仿佛用尽了他肺腑最后残存的所有气息!“是……是玄色大旗!铁骑!秦军——来了!秦国救兵杀到齐营了!”


    “秦军……来了……”子良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一股滚烫的激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道从未有过的、震耳欲聋的吼声,仿佛要将这数日压抑的绝望与血气尽数喷涌而出:“打开城门——所有能动弹的!操起家伙!随老子杀出去!报仇——”


    沉重的包铁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巨大摩擦声中被奋力推开,早已在城门甬道内枕戈待旦的楚军士兵——那些尚能握紧哪怕一根削尖木棍的男人——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滔天的愤怒和最后燃烧的精魄,疯狂地呐喊着、咆哮着,踏过城下泥泞的尸骸和破碎的障碍,直扑向已陷入混乱战火的齐军外围营地!他们的吼叫汇入北方骤然爆发的、属于秦军的震天喊杀之中,形成一股席卷四野的怒潮。


    战车的颠簸几乎要将田地的脏腑颠移位置!驭手狂吼着,鞭子在四匹挽马的臀脊上抽出道道血痕。但齐军中军的战阵中心,已被突如其来的黑色铁流彻底凿穿撕开!蒙骜!那面在混乱烟尘中猎猎飞扬的蒙字玄色大旗,如同悬顶利剑。锋锐的秦军骑队硬生生割裂了齐军中军厚实的重甲阵列,目标直指田地的王车!


    “挡住!给寡人挡住!”田地一手死死攥住车辕,指关节泛着惨烈的青白色,指甲在漆面上剐出清晰的印痕。他另一手奋力向前方黑潮涌动之处猛指,冕旒激烈地晃动。“虎贲卫!调虎贲卫拦住那秦军主将!杀!杀了他者重赏——”巨大的冲杀嘶吼声中,他的命令如同投入狂浪的石块,瞬间便被惊天动地的轰鸣吞没。


    一支涂着桐油的三棱重箭带着凄厉的锐响破空而至!“噗!”钉在王车左侧一名高举青铜盾牌的王卫面门上!那士兵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整个向后仰倒,脖颈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撞在车舆上,尸体随即被颠簸的战车甩下,卷入疾驰的轮下。刺耳的骨裂声清晰地传入田地耳中。另一侧,一名执着长戟意图护住王车侧翼的御者,被侧面冲来的秦军骑士挥动青铜长剑劈落车下,血雨喷溅,染红了田地玄纁下摆的金丝云纹。


    “大王!”车右的近卫将领目眦尽裂,几乎是扑在田地身上,用后背护住君王,“不能再滞留了!太……太尉中军旗已向南移!车驾必须突围!否则——”话音未落,前方又是一片惊呼惨嚎!一支装备奇特的秦军小队如同恶鬼般撞进了外围,领头一员将领手掣丈余长矛,矛头精钢打造,锋利无比,每一次攒刺都如同闪电般带起一片血光,齐军精制的厚牛皮甲在这矛锋前竟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那矛影迅疾如同鬼魅,一矛扎穿了护在王车左前一名校尉的咽喉,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将尸体如破麻袋般甩飞出去!随即长矛又如毒龙般刺向车右护卫的胸口!护卫将领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侧身闪避,矛尖“铛”的一声擦过他肋侧的铁札叶甲片,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巨大的冲击力仍将他狠狠掼在车舆边框上,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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