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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武关囚月

作者:一棹碧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秦国的黑云翻卷南压,遮蔽了三晋的天空之后,终于沉沉地压向了楚国的半壁江山。章台宫高耸于咸阳龙首原,大殿幽深,煌煌灯烛亦驱不散深处的寒意。秦王嬴稷踞坐于玄玉雕砌的高高御阶,手指一下下敲击着冰冷的玉镇。下首,魏冉那双锐利如淬火秦剑的眼眸里跳动着火焰:“商於之地,早该是王囊中之物!楚人只懂捧着他们的金玉礼器在章华台上宴饮!丹阳、析城,门户大开,王只需伸出手去摘取便是。” 他声音低沉却充满鼓动的力量,穿透殿宇的寂静。嬴稷的脸大半隐在烛火投下的巨大暗影里,只唇角极细微地勾起一丝刻痕:“寡人要的,不止商於。”玉镇与御案发出清脆又冷酷的碰撞声,如同敲定了注定的战鼓。


    函谷关内,蓄势已久的滚滚铁流轰然泻出。秦大将魏章统率的大军,如同沉默的巨兽,循着蜿蜒的丹水河谷南下。辎重车轮与数万只铁甲军靴摩擦着坚硬粗糙的黄土路面,发出一种奇特的、低沉连绵的嘶鸣,仿佛大地在痛苦呜咽。这声音率先抵达了楚国最北境的武关。雄立于两山夹峙谷口的关隘,土塬上的夯土城墙风蚀斑驳,显出岁月沧桑与未曾用心的颓意。


    了望的老卒揉了揉浑浊的眼,尽力朝远方丹水河谷望去。起初只是一道在苍黄丘陵间缓缓推进的暗影,渐渐,那暗影开始蠕动、分裂,最终化作一条不见首尾、正蜿蜒盘旋而来的黑色巨蟒!老卒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瞬间蹿上脑门,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凄厉的嘶鸣:“秦…秦军!秦人来了!”


    尖锐的号角撕裂黄昏的死寂,带着仓皇撞入武关城洞。简陋的铁铸关门,在第一次巨大撞木的撞击下,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数根粗硕如屋梁的松木被生牛皮绞索死死捆紧,数十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秦卒喊出沉闷而单调的号子:“嘿——哈!嘿——哈!”每一次呼喝,伴随着全身力量的爆发,“哐…哐…”的撞击声震得城墙上浮土簌簌下落。门轴处传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顶住!用劲!给老子顶死门闩!弩弓手!上垛口!往下射!”武关守将声嘶力竭,脸上的肌肉因用力过度而扭曲,声音却被巨大的撞击声轻易碾碎。城门内侧,黑压压的楚卒面容因惊惧和用力而变形,更多的肩臂死死抵住横亘的巨大门闩,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拦那山倾之势。几名悍勇的弩手刚在女墙垛口现身,弩臂尚未举起,城下密如飞蝗的黑色箭雨已扑面而来!劲矢撕裂皮肉骨骼的声音混在惨呼中响起。一名弩手被强弩贯穿胸膛,从城头坠落,身体砸在下方一门心思死顶城门的同伴身上,骨裂声清晰可闻,溅起的血沫落在那些奋力冲撞的秦卒脸上。一个秦卒伸出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混着同伴的腥热与敌人的血污,眼神陡然变得如同疯狂的野兽,吼声更加狂暴,撞木抡击的速度竟又快了三分!


    沉闷腐朽的炸裂声猛然响起!半边厚重的城门向内激射迸开,砸倒了城门洞内一片躲闪不及的楚卒。刹那间,武关苦心设计的防线如同薄脆的蛋壳被瞬间洞穿!死亡的黑色铁流找到了决堤的宣泄口,疯狂地、不可阻挡地汹涌而入!关门内的瓮城顷刻成了血肉磨坊。秦军锐士组成紧密的锥形阵列,前排长戟突刺,后排环首钢刀凶猛地劈砍横扫。猝不及防的楚卒或被刺穿躯干,或被斩断肢体。兵器折断的脆响、兵刃入肉的沉闷噗嗤声、濒死的惨号、战靴践踏血肉躯体的黏滑声响密集地爆开,汇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地狱乐章。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尘土瞬间弥漫开来,呛入口鼻。仅仅不到半日,这座号称扼守楚国北境的雄关,便被秦军铁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城头之上,那面象征楚国的火凤赤旗,被粗暴地扯下、践踏,一杆更为巨大、狰狞,以黑底白字书写着“秦”字的狼头大纛,伴着北风发出刺耳的猎猎声,张狂地宣告着征服。


    飞马带着焦黑的气息和斑斑血渍闯过楚宫层层高台。章华台精致的帷幔被铁甲蛮横地撞开,铜匜被打翻,水流泼洒在玉阶上。楚王熊槐正对着铺展于漆木大案上的丹水地域图,指尖划过武关的位置,眉头拧成一个冷硬的疙瘩。侍卫长冲入殿中,甲胄碰撞叮当,喘息如破风箱般剧烈:“王…王上!武关…陷了!陷了!”


    熊槐身体猛然一晃,握在手中的犀角酒杯“哐当”一声砸在漆案上,殷红的酒液如同温热的血,泼溅在他簇新的玄端锦袍下摆。那抹猩红迅速洇开,他竟一时忘了擦拭,只是死死盯住舆图上那个代表武关的小小墨点,那红点仿佛灼透了他的眼眸。殿内死寂,只有侍卫长沉重的喘息。“守关主将何在?”熊槐的声音低沉,冰冷,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熔岩。“尽皆战殁!”侍卫长将头更深地垂下,仿佛要埋入胸口。


    熊槐的手掌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衣袍上那滩快速晕染、凝固的暗红,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疮口,昭示着不祥。“好…好得很!嬴稷!贪得无厌!”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喷火,“传孤旨意:令大司马昭雎即刻调动国内尚战之卒、敢战之兵,集结所有能战之力,十日之内兵发丹水前线!孤要亲自看看,那渭水小儿此番放出了何等的豺狼,竟敢如此撕咬我荆楚的腹心!”他霍然转身,那带血的袖口无意识地拂过案上的青铜酒樽。一股湿冷的、带着汉水与草木腐朽气息的江风猛地从洞开的廊口灌入大殿,吹得满室镶嵌宝石的烛台灯焰惊惶乱跳,光影在熊槐脸上投下明明灭灭、近乎扭曲的印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丹水河谷中,一支庞大的楚军正在艰难逡巡。商於道,名副其实,两侧山势陡然收束挤压,峭壁如削,只留给河谷中央一条狭窄、布满棱角碎石的小径。大司马昭雎披着猩红的大氅,面色凝重地策马走在这条阴森的谷底。马蹄踏碎寂静,踩在锋利的碎岩上发出清晰的脆响。他的目光鹰隼般扫视着两侧陡峭如屏风的山崖。崖壁高处,巨大的山岩半悬于顶,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风穿过狭窄的通道时,发出鬼魂呜咽般尖锐的啸声。副将紧随其后,满面忧惧,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大人,我军主力皆集于此窄谷之中。倘若秦军占据两侧高地,伏兵突起……”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顺着昭雎的后脊骨蛇一般向上蔓延,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立。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可怕的预感,尖锐如哨箭的楚军探马嘶鸣骤然撕裂了谷地的死寂:“大人!大人!山上!秦军!秦军的伏兵!!!”


    昭雎的头皮“嗡”地炸开!全身的血瞬间涌上头顶!“快!掉头!前队变后队!退出山谷!速退!!!”他几乎是吼破了喉咙,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态和惊惶,撕裂空气砸向整支蜿蜒如长蛇的队伍。命令本身已成为恐慌的导火索,整个后队开始陷入骚动。


    但商於道的死亡之门已经敞开!


    仿佛天穹被巨灵神猛然撕裂、倾倒。峡谷两侧最高最险的崖壁顶端,无数黑色的人影骤然站起!如同密密麻麻的食腐寒鸦遮蔽了峡谷上方的天空。下一瞬,山崩地裂般的巨大声响混合着令人牙酸的滚木撞击岩石的闷雷声轰隆炸开!那不是单独的数根滚木,而是整片整片由巨树捆绑而成的檑墙被推出崖顶,挟裹着千钧毁灭之势,裹着更大更多的嶙峋巨石,如同天河倒倾般轰然砸落下来!


    “轰——咔嚓!轰隆隆——!”


    巨大的檑木狠狠砸进谷底正在转身、试图后退的楚军队列中!甲胄碎裂、骨肉被碾成肉酱的声音密集得令人窒息。瞬间就有数十名楚军步卒连同马匹一起被砸入冰冷的岩石与泥土中,鲜血和破碎的内脏在巨木与山石的碾压下喷溅如雨!一队楚军精锐骑士正在军官带领下试图向谷口冲刺,战马刚扬蹄加速,头顶便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伴随着一声绝望的惨嘶,数块超过千斤、边缘锐利的巨岩从天而降,狠狠砸在马队中央!骨裂筋断的可怕声响中,人、马、甲胄与兵器在刹那间被拍扁、碾碎,化作混杂着鲜血、骨渣和泥石的地狱颜料!侥幸未被巨石檑木波及的楚军士卒肝胆俱裂,他们成了拥挤在这狭窄死亡通道里的困兽,在无法逃脱的灭顶之灾下自相践踏。长戈下意识刺向阻挡前路的袍泽后背,短剑疯狂劈砍争夺一线生路。绝望的嘶吼与濒死的哀鸣响彻山谷。粘稠的血液迅速汇聚成溪流,沿着碎石的缝隙蜿蜒流淌,浸透了整个商於谷道的底层。


    昭雎在几名浑身是血、以身体为他盾牌的亲兵护卫下,如同地狱爬出的血人,终于从狭窄如鬼门关的谷口冲了出来。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披散的头发被凝固的血块紧紧粘在头皮和脸颊上,猩红的大氅破烂不堪,几乎成了腥黑的破布。他猛勒住几乎力竭的战马,艰难回头。目光所及,谷口处已被层层叠叠、扭曲碎裂的楚军尸骸彻底塞死。那高高矗立于峭壁顶端迎风招展的,正是象征着死亡与征服的黑色“秦”字军旗!他耗尽楚国心血打造的、被寄予厚望的精锐之师,在一个日头未过正午的时辰里,化作了这商於道内冰冷、丑陋、堆积如山的石冢。死寂笼罩着血色山谷,只有高处的黑旗如招魂幡般猎猎作舞。


    秦军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武关崩塌的烟尘尚未落定,商於谷的惨叫仍隐隐回荡,前锋锐卒裹挟着连战皆捷的锋芒,如狂飙般卷向楚北纵深的重镇——析城。城北连绵的营火还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尚未来得及将武关、商於溃败的噩耗完全消化,析城守将便已经绝望地看到远方地平线上如同黑色铁墙般碾压而来的秦军重甲步军方阵。铠甲覆盖着征尘,反射着正午过于强烈的日光,冰冷如同移动的青铜山峦!盾牌相连,长矛如林。方阵正中央,数辆被厚重生牛皮严密包裹、高逾三丈的巨型攻城车在无数秦卒的推拽下,如同远古巨兽发出木轴摩擦的呻吟缓慢迫近!攻城车上,悬窗伸出活动的木桥,后方紧随着数十面遮天蔽日、散发着浓烈铁血气息的黑旗。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向摇摇欲坠的析城城墙。


    “登城——!”


    冷酷的命令如同铁砧上锤打出的火星。黑色的铁潮瞬间漫至析城脚下!数十架高耸入云的云梯带着刺耳的木头刮擦声,“轰——隆”狠狠架上了析城低矮、残破的女墙垛口!城头负责此段的楚国地方长史,本是个文弱主簿,连日惊惶与败报早已蚀空了他的胆魄。他手中紧攥着一柄尺许长的礼仪短剑,对着蚂蚁般密集向上攀爬的秦卒,手臂却筛糠似的剧烈颤抖:“顶…顶住!火油!快!扔火油!”他的嘶喊微弱如蚊呐,迅速淹没在惊天动地的喊杀与金属碰撞声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析城守军多是临时征发的乡勇戍卒,许多人握矛的手都在发软。零星的、被恐惧和混乱支配的石块从垛口被慌乱抛下,几处云梯下,简陋的草束浸着劣油被投下,腾起了象征性的微弱火苗。但这些对于秦军前锋死士而言,如同轻拂面颊的微风!他们口衔短刀,悍不畏死地顶着粗糙藤条编成的沉重护盾,踏着刚刚被砸落的前排同伴尚未冷却的尸体,一层更比一层凶猛地向上攀爬!


    一个满身横肉、甲胄厚实的秦卒终于跃上垛口!沉重的盾牌如同攻城锤,轰然砸在一个嘶吼着扑上来的楚卒脸上!鼻梁骨碎裂的脆响淹没在喧嚣中。这秦卒甚至未看清倒地的敌人,狰狞的环首刀已带着风声劈向侧面另一个持戈刺来的楚卒!刀势被铁戈格挡!然而同一瞬间,侧旁第三名楚卒觑准空隙,手中长戈如毒蛇吐信,狠狠刺穿了这登城秦卒的右腹!冰冷戈尖带着内脏撕裂的剧痛破出后背!秦卒身躯猛地一顿,暴凸的双眼中血丝密布,喉咙里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狂嚎!他竟在长矛尚未拔出之际,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猛扑,两只粗壮如铁箍的手臂死死抱住戈杆,连带着那名惊骇欲绝的持戈楚卒一起,如同沉重坠落的秤砣,从数丈高的城墙上直直砸向城下污秽的泥地!沉重的闷响如同落下的重锤,却也只是巨大战场中一个微弱的鼓点。这决绝一扑撞开的缺口如同裂帛!第二、第三、第四个秦卒接连从其它云梯口悍然登上城头,钢铁撕裂血肉的噗嗤声响立刻在城头连绵成片。析城那本就薄弱的、由恐惧勉强黏合的防线,如同遭受冰雹冲击的沙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瓦解。


    当最后几处零星、绝望的抵抗角落也被黑甲身影彻底淹没,城中心那座象征楚国统治的官衙前,丈余高的火凤赤旗旗杆旁,一名楚卒哭喊着试图抱住旗杆,被身后追上的秦卒凶狠地一刀自后颈劈下!猩红的旗帜被粗暴斩断,如同失血的凤凰哀鸣着坠落,卷在沾染着血迹和尘埃的污浊泥地中。一面更加巨大、冰冷、用铁与血书就的“秦”字黑旗,在残阳的余晖下,带着无比沉重的分量,缓慢而坚定地升上了析城之巅,迎风展开如同死亡的宣告。旗帜覆盖之下的城池,已是尸骸充街、血流漂橹的人间炼狱。


    楚王熊槐最后的孤注,压在了丹阳。这里是楚北最后一道雄关,也是汉水北岸的咽喉。滔滔汉水在此收束了湍急的力量,形成一个天然的巨大屏障。大司马昭雎拖着败军之将的残躯,在此聚集散落的败卒,征发郡县丁壮,勉强拼凑起一支人数可观的哀兵。大小战船百余艘,艰难地遮蔽了江面的一部分,楼船居中,艨艟、赤马小舟环绕拱卫。两岸步卒密密麻麻,依托临时构筑的壁垒列阵,戈矛闪烁,铠甲黯淡。江水浑浊地奔流着,卷起不安定的白色泡沫,如同楚国军民沉重而忐忑的心跳。昭雎站在最高大的楼船“青兕号”船首,焦躁的目光死死锁住对岸那道沉默得如同铁铸的黑色壁垒。秦军舟师将战舰密集地首尾相连,铁索横江,如同在汉水之上立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无数包铜的巨大撞角在落日的余晖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直指楚舰可能的来路。


    “点火船!撞断铁链!破开!给我撞开秦狗的铁索阵!!!”


    昭雎发出的命令如同困兽濒死的咆哮。前锋十艘艨艟上裹满浸透油脂的干柴硫磺瞬间被点燃!刹那间,十团巨大而绝望的火球在江面狂暴升腾!烈焰熊熊,浓烟滚滚,带着毁灭一切的呼啸,如同十只扑火的凤凰,撕裂薄暮昏暗的水天幕布,不顾一切地冲向江心那沉重、粗大的连接铁索!火光映红了江面每一个惊恐或决绝的脸庞。


    “轰!!!” “轰隆!!!” “噼啪——嗤啦!!!”


    燃烧的艨艟猛烈撞击上冰冷的铁链!火焰与桐油接触铁链,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油助火势,疯狂舔舐着厚重的铁环与相连的秦舰船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噼啪噗噗”爆裂声。灼热的空气扭曲蒸腾,铁链受热膨胀变形,发出尖锐刺耳的“滋啦”撕裂长空!整个江面如同投入热油的沸鼎,温度骤然升高。滚滚黑烟如同地狱开启的大门,笼罩了战场中央。


    然而,就在为首两条铁链被烈火灼烧得吱呀作响、楚军仿佛看到一线生机,鼓噪之声再起之际!那沉默如山岳的黑色壁垒深处,猝然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撕裂天地的吼声!那吼声先是三声低沉如雷鸣的引子,继而汇聚成席卷一切的狂澜:


    “风——!!”


    “风——!!”


    “风——!!!”


    “大风——!!!”


    如同沉睡地底的熔岩一朝喷薄!秦军舟阵后方的巨大楼船以及岸上高地中,黑压压、密匝匝、排列如棋盘的秦军劲弩骤然激发!刹那间!万千机括崩弦的巨响如同一万张巨弓同时炸开,盖过了火焰焚烧的声音!紧随其后,是地狱之门被彻底打开的末日景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数的、密密麻麻的、遮蔽了整个江心天空的黑影腾空而起!那不是箭矢之雨,而是倾泻而下的钢铁瀑布!尖锐刺耳的、令人骨髓冻结的厉啸连成一片实质的风压!无数特制的大型弩箭,带着冰冷的死亡意志,如同从天而降的死神镰刀,撕破浓烟,越过短暂的水面空域,狠狠地、无可阻挡地扎入楚国舟师的阵列!


    铜簇轻易洞穿了楚国舰船相比而言薄得可怜的木壳板!火焰被强劲的气流撕扯拉长,点燃了更多的风帆与甲板。箭矢穿透水手的皮甲,撕扯肉体,带起一团团血雾在火光与浓烟中喷溅!


    冲锋在最前的楚国火船,成为第一轮覆盖射击的焦点。艨艟被密集的巨箭射得像巨大的刺猬,船舱结构损坏入水,燃烧的势头被生生打断,无力地横亘在水面,自身难保,更遑论冲阵。燃烧的残骸反而堵住了狭窄的水道,将后面意图跟进冲击的楚舰死死拦住。


    岸上楚营中军望楼上,昭雎须发戟张,目眦欲裂,指甲深深抠入坚硬的木质围栏:“传我将令!步卒全师强渡!抢占滩头!死命冲!给本座踏平秦狗的乌龟铁橹!冲过去!碾碎他们!!!”这声音几乎已是非人的嘶吼。


    绝境催生疯狂!早已铺设在汉水两岸的十几座大型浮桥瞬间被黑色的人潮淹没!无数身穿赤色、褐色粗布军衣的楚卒,如同决堤的洪流,发疯般地拥挤着向对岸冲击!沉重的脚步让木制的浮桥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桥板在巨力下剧烈起伏、扭曲。浑浊的江水从巨大缝隙中涌上桥面。


    当冲在最前端的楚卒,脚踩着浮桥尽头湿滑的泥地,狂喜地以为能踏足对岸坚实大地,甚至看清了对岸秦军盾牌缝隙中那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时!


    对岸!那道原本沉默的、布满尖刺的黑色“堤岸”!那由千百面巨盾、包铁大橹层叠构成的、不可撼动的死亡壁垒!猛然齐齐发出一声整齐到令人胆寒的巨吼:


    “立!!!”


    如同巨神降临挥臂!所有重型橹盾骤然砸入泥地,发出沉闷一致的撞击声!盾阵瞬间连成一道滴水难透、闪耀着死亡寒光的钢铁城墙!就在这钢铁堤岸立起的同时,一排排、一列列长逾丈余的青铜长戈,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剧毒蟒蛇,带着金属破风的锐啸!从前排盾阵的预留缝隙中凶猛地刺出!戈尖向下斜指!形成一片密集到无法穿越、寒芒流溢的锋利丛林!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冲锋在最前端的楚卒如同扑火的飞蛾!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密集如林的长戈尖端已然洞穿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身躯!冰冷的戈尖轻易撕裂劣质的皮甲,穿透温热的血肉!强劲的冲击力甚至将数名楚卒同时刺穿、高高挑起!凄厉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被戈矛穿透躯干的声音瞬间掐断!血雾弥漫!


    后续涌上桥头的楚军,被前面同伴倒下的尸山血海与巨大惯性推动着,如同卷入漩涡的落叶,身不由己地、无可避免地撞上前方那片收割生命的戈矛丛林!第二、第三排!楚卒们踩着同袍尚未冷却、仍在抽搐、内脏横流的尸体和被血水浸透的泥泞,又被无情的戈矛戳刺、钩杀!浮桥尽头的这小小斜坡,转眼间便堆积起令人作呕的巨大血肉磨盘!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流下堤岸,将整片汉水北岸都染成了赭红色。


    浮桥上的惨剧不过是整个丹阳大战的一个血腥侧影。整条汉水两岸,已化作了吞噬生命的巨型熔炉。江心,大量楚国舟船在混乱中被射成刺猬、引燃、彼此碰撞而沉没。火船引燃的楚舰残骸在狭窄水道熊熊燃烧,阻塞了大半江流,船只下沉时巨大的漩涡像怪兽吞噬一切的巨口。水面上,挣扎的落水楚卒密密麻麻,绝望地攀爬着浮木碎片,随即被一波波射来、精准无比的弩箭钉入滚烫的血水深处,沉入水下。两岸的喊杀声、嘶吼声逐渐低微下去,最终被秦军整齐划一、如同铁血战鼓般连绵不断的“风!大风!风!大风!”的呐喊彻底覆盖、淹没。那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呼喊,更像是九幽之下百万铁骑踏破冥土的宣言,如同洪钟大吕般震荡着江河,宣告着属于力量的绝对统治!


    当最后一缕残阳如血,将那杆伤痕累累、几乎被血污和烟尘淹没的楚军“青兕”旗舰上巨大的赤色牙旗映照得格外刺目时。一名秦军锐士沉默地登上了这艘缓缓下沉的旗舰残骸。沉重的战靴踩在倾斜、焦黑的甲板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挥刀,刀光一闪。“嚓!”维系着残旗的最后绳索被斩断。那面代表楚国王师最后尊严、浸透丹阳万千士卒热血的大纛,如同折翼的哀鸿,带着不甘的破空声,重重坠落,跌入船体炸裂的熊熊火焰之中,瞬间被灼热的焰舌吞没,化作飞旋的黑色灰烬。


    此刻,从北境门户武关那被鲜血浸泡的土塬废墟,到商於谷深处堆叠如山的森森白骨冢;从析城街头凝固成紫色、令人作呕的连绵血泊;直到丹阳城下那片被长矛丛林反复收割、最终彻底失去任何生机的巨大斜坡……整片丹水流域直至汉水北岸的广阔地域,整整八座曾经属于楚国的城池壁垒,无一例外,那最高最险的位置,那曾被楚人视为丰碑的所在,都牢牢插上了巨大、冰冷、象征着帝国意志的“秦”字黑旗!它们如同八道深可见骨、贯穿荆楚血脉的巨大创伤,被永久烙印在华夏南方的版图之上,冷酷地昭示着秦人剑锋下无与伦比的刚硬与铁血。奔腾不息的汉水,裹挟着沉浮的焦木、断裂的戈矛、层叠的浮尸与未冷的残血,滚滚东去。唯余凄厉的北风呜咽着,在那片被夕阳染成无尽赭红又被黑夜迅速吞没的辽阔江岸之上,盘旋不去,如泣如诉。那是楚国北境倾塌的挽歌,是霸业铁血征伐的冰冷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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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尚未明,薄雾笼罩着新市,如同披了一层裹尸布。


    城头楚卒火把上的油随着夜风滴落,在城墙粗粝的石砖上凝结成了点点暗红。甲叶在走动时发出压抑的碰撞声。值夜裨将狠狠吸了一口料峭的空气,肺腑间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不是幻觉,昨日秦军骑兵又袭扰了粮道,押粮的几十个民夫与护卫士卒的尸首,此刻正在城下不远处腐烂,那味道随风潜入了这座孤城。


    “都打起精神!”将领沙哑的吼声在城头回荡,“秦狗就在眼皮子底下睡觉呢!”巡逻的楚卒们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戈矛,目光扫过下方不远处那片死寂的黑色,像一块巨大的寒冰搁在尚未苏醒的平原上。他们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城砖上的露水混杂着掌心的汗,冰冷而黏腻。


    城外三里,那死寂的寒冰深处,庶长奂矗立在行军大帐前。他没有披甲,只着一身深色常服,目光穿透薄雾,钉在新市那模糊的城廓上,如同一尊望城的石像。斥候的身影一次次从夜色中闪出,跪倒在地,急促地低语:“……南门新增三道鹿角……西门水门连夜加固铁栅……城头添置了数十口大釜,疑为熬煮油汤之用……”


    幕僚的声音在身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将军,楚人防备更严了。”


    庶长奂纹丝不动,从怀中缓缓摸出一卷细密的丝帛——秦王嬴稷的诏书,暗红的朱砂印记在火把微光下如干涸的血。“新市必拔。秋末之前,秦旗必插上郢都城头。”每一个字都带着咸阳特有的金石撞击般的力道,印在他的心头,烫得惊人。楚国这根硬骨头啃下了,关东六国便如同被卸掉了顶门闩的大屋,崩塌只在弹指之间。


    幕僚无言。秋末之前……如今已是深秋的尾声了。


    东方天际,一丝极其惨淡的白如同钢刀划破了鱼腹般的黑暗,也刺破了新市城头紧绷数日的死寂。那道惨白刚刚透出,秦军营地方向便如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低沉到让人心头发颤的密集鼓点轰隆隆震荡着整片旷野。


    站在城楼最高处的项陵,猛地将头盔重重砸在垛口上。这一声脆响,惊得左右亲兵骤然抬头。


    “全军——据守——迎敌!”他的吼声在瞬间拔高,撕裂了所有人的神经,凄厉得变了调子。


    黑色的浪潮,在渐亮的晨曦和弥漫的薄雾中,从地平线上凶狠地扑了过来。那不是潮水,那是无数排列整齐、身披玄甲的秦军锐士。他们沉默地奔跑,唯有脚下的黄尘如浓烟般滚滚升腾。一排排令人心悸的狰狞云梯被扛在肩上,在跑动中起伏,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大兽骨。


    鼓声陡变,更加急促暴烈。那些沉默奔跑的黑色兵卒骤然加速,喉咙深处挤压出野兽般的短促嘶吼——“杀!”这一个字,汇聚成山崩海啸般的声音巨浪,狠狠地拍在了新市城墙上。


    城头瞬间炸开了锅!无数灰黑色的身影在垛口后涌动,巨盾轰然顶在身前。弓弩手手臂筋肉贲张,强弓在呻吟中被扯开一个又一个满月,粗重的箭杆搭上弓弦,箭簇冰冷的寒芒与朝阳初露的光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死亡之网。


    “射!”守城校尉的吼声炸响。


    弓弦齐声崩鸣!


    如同遮天的蝗群,又如骤降的暴雨,带着尖利刺耳的呼啸声向下泼洒。


    那些奔跑中的玄甲身影猛地一顿。冲在最前面的数排秦卒猝然栽倒,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进泥土里,沉重的躯体被后续浪潮无情践踏而过,只留下一滩滩迅速扩散的黑红。但秦军阵型丝毫未乱,后队前仆后继,继续狂暴地向前冲刺!


    更多的云梯撞上了城墙!包铁的顶端在石砖上砸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和刺目的火星,梯身附带的巨大铁钩在士兵的拼命敲击下,死死咬进砖石缝隙,如同巨兽龇出的獠牙,刺入了新市的血肉!


    一架架云梯上瞬间爬满了秦军锐卒。沉重的铁甲拖慢了他们的攀爬,却使得他们每一爪抓向城砖的动作都充满了决绝的凶狠。滚木、礌石自城垛后面暴烈地掷下,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的瘆人脆响、临死的凄惨嚎叫,与云梯剧烈摇晃的吱呀声绞缠在一起,瞬间塞满了整个血腥的早晨。一个刚攀上大半的秦卒被巨大的圆石砸中头颅,整个身体像一个装满暗红液体的破口袋直直坠落下去,砸在底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激起一片混着泥土的血浆。


    楚将项陵的身影在垛口后方狂乱地闪动,他手中的青铜剑每一次挥砍劈刺都溅起新的血花。一名悍不畏死的秦卒半个身子已越过了垛口,手中的短戟带着风声刺向项陵左肋。项陵狂吼一声,侧身堪堪避过,剑锋顺着对方甲胄缝隙狠狠抹过咽喉!热血狂飙而出,喷了他半头满脸,浓重的腥气几乎让他窒息。


    “顶住!顶住!”他吐掉溅入口中的血沫,嘶声力竭,声音早已破裂,“为大王守此门户!身后即是郢都!”


    城下,秦军阵中旗帜再次剧烈挥动!数十辆巨大的战车被强健的牛马拖拽着轰隆前冲,车上安装的并非长戈,而是结构更加巨大、闪着寒光的弩机——三弓床弩!比楚军城头配备的守城弩更加恐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上登城弩!” 庶长奂冰冷的声音在后方中军高台上响起,没有一丝波澜。


    如同平地升起霹雳!十架巨弩发出令人灵魂震颤的弓弦爆鸣声!丈余长的矛弩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射向城头!


    轰!一支矛弩像砸烂一个朽烂的瓜般,贯穿了南侧箭楼的木制窗板,将里面正要向外放箭的两名楚卒连同那架沉重的弩机一起,死死钉穿在后面的夯土墙上!木屑、碎甲、骨肉残块炸开!


    另一支巨大的矛弩则像一个狂暴的攻城锤,狠狠撞中了西侧一段新加固的女墙。砖石如同被炮火集中轰击般粉碎坍塌!在弥漫的烟尘和碎石中,七八名楚卒的身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抽飞出去,凄厉的惨叫只发出半声便被重重砸入下方护城河中翻滚的血水里!


    “将军——西门女墙塌了!”一个浑身是土和血的校尉连滚带爬冲到项陵附近,扯着嗓子狂喊,声音带着哭腔。


    项陵眼角余光瞥见那片弥漫的烟尘,心如刀绞,那里是他亲自督造加固的薄弱之处!“泼金汤!”他猛地扭过头,眼睛里的血丝几乎要爆开,声嘶力竭地对着后方预备的士卒狂吼起来,“快泼!泼光他们!”


    城墙上早就预先架起的数十口巨大铁锅下,烈焰骤然升腾数尺!锅中的铜汁和滚油瞬间剧烈翻腾,冒出刺鼻的青烟。楚卒们喊着号子,两人合力抬起巨大的长柄铁勺,舀起半勺那冒着浓烟的恐怖赤金液体,竭尽全力向垛口外倾倒下去!


    刺啦——!一阵巨大而恐怖的剧烈沸腾声响起,仿佛地狱的熔岩倒进了人间!


    那滚沸的金色瀑布汹涌地倾泻在城下攀爬的秦卒头上,所过之处,人间炼狱!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如同雪水泼上烧红的铁砧!皮肉发出焦臭的烟气,瞬间碳化剥离,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云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混杂着铜铁之气,形成一股令人眩晕的恶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城墙之下,堆积的尸骸被滚烫的金汤浸透,发出更加恐怖的滋滋声。活着的秦卒踏过袍泽还在抽搐的焦黑肢体,踏过那些融化粘连着甲片和血肉的恐怖阶梯,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踩着滑腻的血肉继续向上冲击!浓烟遮蔽了视线,死亡就在每一个攀爬的瞬间降临。


    城下尸堆旁,一面残破的秦军旗帜浸在血污里,旗杆从中断裂。一个年轻得脸上几乎没有胡茬的秦军屯长拄着半截断刀,剧烈地喘息,胸甲碎裂,露出里面渗血的粗布单衣。他环顾四周,昨夜同一帐篷里吹牛打屁的兄弟,大半已经变成了脚下冰凉僵硬的一部分。一个断了腿的老卒靠在不远处的半具尸体上,正用麻木的眼神看着他。屯长猛地抬起头,望向城头那片在烟雾和血光中若隐若现的垛口,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混合着泥土和血沫的口水,顺手抄起地上半截不知是谁的断矛,狠狠插在旁边一处尚算完整的尸体上作为支撑点,嘶哑着喉咙吼起来,声音被周围的杀戮声浪吞没:“还剩几口气的,给我上那条新搭上的梯子!死了也有爵领!上啊!”他身体用力一撑,再次扑向那被烟尘和血浆包裹的死亡之梯。


    垛口后方,箭雨如同没有尽头般抛洒,守城的楚卒箭囊早已告罄。项陵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匕,指着距离城墙最近的那些被战火波及,已经空无一人的破败屋舍,对亲兵嘶吼:“拆!把能拆的门板、房梁、桌椅全都拆上来堵缺口!快!”他自己也冲到一个塌了半边的房子前,一把拉开院门。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妪紧紧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蜷缩在堂屋角落,身体抖得不成样子。看到项陵带兵涌入,老妪浑浊的眼睛骤然放大,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号:“将军!求求您!别拆!我儿…我儿去年就在丹阳没了啊…这是我家祖屋…没了它…我的孙子…住哪啊……”她死死搂着怀中的孙子,仿佛那就是她最后赖以支撑的全部世界,干瘪的手指紧紧抓着孙儿破旧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


    项陵的脚步钉在原地。他布满血污、汗水和焦烟熏痕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老妇那绝望的哭嚎像一把烧红的铁钎刺进了他的心,眼前仿佛闪过去年丹阳战场上那铺天盖地的楚军赤色旌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袍,那些倒下的面庞……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猛地转过身,右手狠狠拍在一旁那布满豁口和刀痕的门框上,粗糙的木质深深刺入掌心的伤口也浑然不觉。他闭上眼,只有一瞬,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凝固的绝望和一丝被这绝望逼出来的疯狂。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血肉,血丝沿着粗糙的门框缓缓淌下。


    “拆!”他声音嘶哑变形,像沙砾摩擦着喉咙,“不堵住缺口,都得死!立刻拆!”他拔出腰间的剑,疯狂地劈砍着摇摇欲坠的木柱,“给我拆!”亲兵红着眼,如同饥饿的野兽般涌了上去,屋梁倾颓,灰尘弥漫。老妪的哭喊瞬间被坍塌的巨响彻底湮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项陵看也未看,大步冲出这片弥漫的烟尘,沉重的脚步踏在瓦砾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肩膀挺得笔直,只有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像是要将青铜剑柄生生捏碎。


    城头的争夺战变成了赤裸裸的肉搏,如同在绞肉机中翻滚。垛口破碎处,血肉横飞,刀剑入体的声音、濒死的惨嚎、金属撞击骨头的闷响一刻未停。血水顺着倾斜的城墙如同小溪般流淌,在上面凝结出一层厚厚的滑腻暗红色冰壳,踩上去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毙命。


    又一支流矢如同毒蛇般刁钻,无视项陵疯狂的闪躲动作,“噗”地一声穿透了他右肩的护肩甲页!锋利的青铜箭簇带着一大片撕裂的甲叶和皮肉狠狠钉入了骨头!


    “呃啊——!”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脚下打了个趔趄!手中沉重的青铜剑几乎脱手!这一瞬间的迟滞如同命运安排的致命空隙!


    一个异常雄壮的秦军锐卒早已觑准机会,狂吼一声,身体借着在云梯上攀登的冲势猛地窜上垛口!他手中的阔刃重剑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力道,裹着腥风劈向项陵暴露出的脖颈!


    生死关头,项陵完全是靠着无数次战场厮杀磨砺出的本能,爆发出巨大的力量,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右侧极力拧转!


    铛!!!


    火星四溅!重剑擦着他左肩护甲狠狠斩在他身后的城砖上!坚韧的青铜甲片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豁口!砖石碎块飞溅!巨大的冲击力让项陵本就站立不稳的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撞在旁边的断墙上,骨头仿佛要散架!喉头腥甜上涌。


    那秦卒的重剑被坚硬城砖弹开,他反应快极,手腕一翻,剑锋顺势横抹项陵咽喉!剑风冰冷刺骨!项陵的脊背被断墙死死顶住,几乎退无可退!眼看那闪烁着死亡光芒的剑锋就要扫到!


    就在这时——轰!!!


    一声沉闷到震彻大地的巨响骤然从城下传来!仿佛新市整个地基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是巨大的木头崩裂声!以及无数人极度惊恐而引发的、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的凄厉叫喊!


    “城门破了!!!”这声音带着无边的绝望,瞬间撕裂了城墙上的激斗,如同极寒冰水兜头浇下!


    “将军!西水门——被秦军的撞木车撞开了!”一个浑身浴血、几乎分不清人形的裨将,像从血泊里捞出来的一样,半爬半滚地冲到项陵身前丈许,面如死灰,声音都变了调,“兄弟们……顶不住了!新市……破了!!”


    项陵身体猛地一僵,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这个来报讯的裨将,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说笑的痕迹。但他只看到无边的绝望和几乎要流出血的泪。肩头的箭伤在这一刻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浑然未觉。他猛地抬起头,越过混乱厮杀的城头,望向城内。刺耳的哭喊声、惊叫爆炸般从那个方向汹涌而来,直冲云霄!那声音如同无形的利爪,攫紧了他的心脏。


    一个年轻的楚卒靠在残破的箭垛后,原本还在奋力抵抗,听到“城破”二字,身体瞬间如遭雷击,紧绷的弦彻底崩断。他低头望了一眼脚下如蚁群般涌入城内的玄甲洪流,又抬头茫然地看了看这血腥混乱的城头。眼底最后一点光芒熄灭,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剥落,只剩下彻底的灰败和空洞。一声撕心裂肺,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野兽发出的绝望嘶鸣还未完全出口,他身体猛地前倾,朝着下方那深红的护城河如折翼的鸟般纵身跃下。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在震天的喧嚣中几乎微不可闻。


    项陵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瞬间消失在血水中的身影,仿佛看到了自己脚下断崖。他猛地回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血沫顺着撕裂的嘴角不断涌出,滴落在胸前冰冷的甲胄上。


    “大楚项陵在此!死战不退!随我——下城巷战!”他狂吼一声,如同负伤的雄狮发出了最后的咆哮!他右手抓住插在肩胛的箭杆,一咬牙,运足蛮力向外狠狠一拔!箭簇带出大块血肉!鲜血如同泉涌!他看也不看,将那浸透自己血肉的箭杆狠狠掼在地上,左手抄起那柄布满缺口的沉重青铜剑,转身扑向通往城内的那道早被血水浸透的石阶。


    城门口,战斗更加惨烈残酷,如同绞肉的磨盘。城门洞已经完全倒塌,被堆积如山的尸体堵住了大半。十几名身披重甲、持巨盾的项氏亲兵死死结成一个圆阵,堵在通往城内主干道的豁口处,如同矗立在狂潮中的最后礁石。秦军如潮水般从城外汹涌而入,又被这道染血的盾墙生生挡住!长戟、剑矛密集如林,从盾牌缝隙中凶狠地捅刺出去。每一次刺出都带着沉闷的入肉声与濒死的惨嚎。


    “杀!”项陵状若疯魔,裹着一身血水与浓重的杀意,怒吼着冲入这团混乱的风暴中心!青铜巨剑借着身体冲势,如同开山巨斧般横斩而出!剑风呼啸!三名秦卒猝不及防,被这一记横扫千军直接拦腰斩断!内脏和破碎的甲片混合着鲜血喷溅出去数尺!连带着后面一片秦卒被巨大的力量撞得人仰马翻!严密的阵型骤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军盾阵压力顿减!濒死的士兵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嘶哑着齐声呐喊:“杀秦狗!!”沉重的盾牌猛地向前一撞!


    就在这时——


    “楚国降者!跪地弃兵!免死!”一声生硬冰冷的秦音在城头最高处炸响!带着压倒性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征服者威严,盖过了下方的厮杀!


    楚军士兵听到这声音,不少人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强烈的挣扎和绝望的茫然!战意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


    “谁敢……”项陵挥剑砍翻一个秦卒,猛地抬头看向城头那秦将的位置,厉声嘶吼还未完全出口!一股冰冷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腰间左侧甲胄覆盖最少的地方,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撞击!剧痛如同烧红的铁棍直捣进肚腹!


    “呃……”项陵低头,看见半截染血的青铜矛尖,正从自己腹部的甲叶缝隙中无情地钻了出来!鲜血如同沸腾一般顺着矛杆喷涌,迅速染红了他腰间的护腹、垂下的衣甲。他身体晃了晃,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湮灭了他脑中所有关于胜利或战败的念头。是痛苦?是不敢置信?还是彻底的失望与幻灭?


    他缓缓地、用尽最后的力量转身。身后,一个穿着楚军步卒皮甲的士兵,眼神空洞茫然,里面却藏着一丝无法面对他的、深得如同刻进骨髓般的愧色。就是这张脸,项陵依稀记得是今日清晨轮换下来的北城头守卒!但这士兵握持长矛的手,却没有半分迟疑!猛地一拧一抽!


    矛尖带着血肉离体!项陵只觉得身体里仅剩的力气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被抽空!剧痛猛地化为灭顶的黑暗和冰冷!视野迅速模糊,如同浓墨侵染的水面。高大伟岸的身躯如同被斩断根基的铁塔,轰然跪倒在地。血沫混着破碎的内脏碎块,从他大张的口中不断涌出,滴落在身下早已被血浆浸透的碎石泥土之上。


    模糊的目光所及之处,是城门洞上方那块巨大的石刻匾额。原本鎏金勾描的“新市”二字,此刻被燃烧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金箔在烈焰中扭曲、剥落、化为灰烬飞散。牌匾本身在燃烧的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终于——巨大的木块和燃烧的断木如同崩塌的山峦,裹挟着烈焰轰然砸下!重重地拍在城门洞那片早被染透的黑色土地上,溅起一片猩红的血雾灰烬!


    城破,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黑色的洪流再无阻碍,汹涌灌入新市的每一条街巷。城门洞旁那点象征性的抵抗迅速被碾碎,如同暴雨中的火星。


    巷战在一瞬间全面爆发。它不再是有组织的城头攻防,而是绝望者的最后爪牙对上征服者的无情镰刀。每一处角落都喷涌着死亡的血花。


    项陵麾下的裨将刘贲,在城楼坍塌的瞬间被气浪狠狠掀飞,重重砸入一堆杂物和尸体之间。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发黑,骨头发出沉闷的呻吟。当他奋力扒开压在身上的沉重木头和半具冰冷尸体,挣扎着探出头时,看到的正是项陵中矛跪倒、城头巨匾轰然砸落的那一幕。


    “将军!!!”刘贲口中猛地呛出一口血沫,眼睛瞬间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一股巨大的悲痛和更加强烈的杀意猛地冲垮了所有的理智!他像一头彻底失去幼崽的暴怒狮子,从地上弹起,抄起半截不知谁丢下的沉重长戟,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冲向那围拢在项陵周遭,正准备割取将军头颅争功的秦卒!


    他如同旋风般撞入人群!赤红的眼珠中倒映出秦卒骇然扭曲的脸。半截戟杆在他手中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每一次横扫直刺都带起一蓬血雨!两名秦卒被狂暴的戟锋开膛破肚,哀嚎着倒下!第三名被捅穿喉咙!刘贲根本不躲闪落在身上的兵刃,他身上的衣甲早已破烂不堪,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冲!冲到将军身前!哪怕只剩下一具尸体!


    混乱的巷战在拥挤扭曲的主街和狭窄的巷弄间残酷地展开。楚军的抵抗如同散落的星火,此起彼伏,瞬间又被沉重的黑幕覆盖熄灭。


    刘贲带着身边仅存的二十几个项氏亲兵,如同发狂的困兽,凭借对城中地势的熟悉,利用每一处倒塌的断壁残垣、每一个门窗扭曲的残破院落进行着决绝的搏杀。他们一边退往城北,一边有意识地扑杀零散的秦卒小队,每一击都带着刻骨的仇恨,以命换命!


    “跟着刘将军!不能当秦狗的功劳!”一个脸上被砍出一条深可见骨伤口的亲兵,含糊不清地嘶吼着,猛扑到一个秦卒身上,任凭对方的短剑捅进自己小腹,牙齿却凶狠地死死咬住了对方来不及护住的咽喉!血沫从两人颈脖间喷涌而出!直到两人都断气,尸体仍死死绞缠在一起。


    这股凶悍的搏命打法给入城的秦军前部精锐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和伤亡,引得指挥前突的秦军千人将勃然大怒。


    “娘的!追!围死他们!一个都不能活口!给我踩碎他们的骨头!”千人将咆哮着,调集身边数百精锐甲士,死死咬住刘贲的残兵队伍,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刘贲等人的退路并不平坦。城中早已炸锅,惊恐的民众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哭喊震天。秦军入城的清剿如同水银泻地,开始无差别地蔓延,火光和浓烟更多地从四面八方升起,照亮了血色的天空。绝望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血腥的刀锋刺穿了城中每一寸角落。新市的黎明与黄昏之间,只有不断加深的赤色。


    “开门!开门!求求你们!”一个穿着绫罗绸缎、却已是满身血污和黑灰的中年胖子,疯狂地拍打着街北一座朱漆大门紧闭的深宅。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年轻女子。


    院墙内一片死寂,毫无回应。胖子眼中掠过极度的惊恐,回头望去,只见几个提着血淋淋环首刀的秦卒已经狞笑着向他指指点点,快步奔来!


    胖子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发疯般地扑向院门。“开门啊!二叔!我是文耀啊!救救我一家……”


    噗!噗!噗!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符!环首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凄厉!


    寒光闪过!胖子的惨叫和女子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猩红的液体如同泼墨般涂满了原本光洁的朱漆大门,顺着光滑的门板缓缓流淌下来,在晨昏交织的光线下发出粘稠湿漉的反光。门内依然死寂无声,仿佛从未有过人迹。


    离城门不远处的粮仓,原本是城中防守的重中之重,如今成了最先被攻占的目标。沉重的仓门已经被撞木砸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暴露在日光下。几个楚军伤兵曾试图点燃粮仓阻挡秦军,但被迅速扑杀。


    此刻,混乱的抢夺正在发生。秦军低级军官们怒吼着,试图维持秩序,但在堆积如山的粮食面前,军纪如同薄纸。壮硕的秦军士卒将整袋整袋的精米麦子粗暴地拖出粮仓,倾倒在大车上,混着地上散落的灰尘、碎石和旁边尚未凝固的血液,像填塞牲口食槽般装满了行囊。更有士卒疯狂地撬开角落里一个存放贵重药材和少量金锭的小库房,金块塞入怀中被甲胄挡住棱角,精致的人参鹿茸散落一地,被肮脏的靴底踩踏成泥。粮仓外的小广场如同被风暴席卷过,昔日繁华市集的鼎罐瓦器碎散一地,精致的青玉摆件在混乱中被踢来踏去,价值不菲的楚贝币“蚁鼻钱”散落各处,被无数军靴和车轮碾进下方早已混合了血浆、泥土的深褐色泥泞之中,再不见丝毫昔日的光泽,只剩下污浊与践踏。


    更触目惊心的是街头的尸体,不分楚卒与平民,越来越多,横七竖八,堆积在墙角、路中央、被推倒的食肆小摊旁。一些被撞得歪斜的简易棚架下,挂着几串没卖掉的、早被血污浸透的风干肉条。血水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倒映着城墙上熊熊燃烧的火光和人们惊恐奔逃的残影。刺鼻的血腥和远处弥漫的焦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刘贲的队伍如同被狼群撕咬驱赶的残鹿,在狭窄、混乱、布满尸骸和障碍的街巷间亡命奔逃。身后的追兵愈来愈近!他们折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堆满破烂箩筐竹筐的死胡同时,刘贲猛地停下了脚步,急促地喘息着,豆大的汗珠混着不断流下的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身边只剩下七个亲兵了,个个带伤,气喘如牛。


    听着胡弄口方向追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军官的斥骂,刘贲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光。他看着眼前这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胡同尽头只有一堵高墙,心猛地沉了下去。死路?不,不能停在这里,否则只有被围困宰杀的命运!


    他焦急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落在胡同里一间破败的油坊上。油坊门窗大开,里面黑黢黢的,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脂酸败气味。门口堆着不少废弃的大大小小的陶罐。


    “进去!”刘贲低吼一声。


    仅存的七人立刻跌跌撞撞扑入这狭窄肮脏的油坊。


    里面空间不大,弥漫着浓重的怪味。地面油腻滑脚,墙角堆放着破麻袋、废弃压油石料和积满灰尘的榨具。


    “找罐子!找油!找能点火的东西!”刘贲一边将沉重的半截戟杆狠狠戳在地面的石板缝隙里,用尽全力试图卡住门栓,一边嘶哑地命令,“快!他们来了!死也要拖几个垫背!”


    一名亲兵摸到角落里堆积的木屑和破布烂麻绳;另一个撞在墙边几个密封的大陶缸上,用力掀开一个盖子,里面是粘稠的黑色污油!还有人在角落里翻出了半罐不知存放了多久的桐油!


    门外胡同口,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骤然逼近!


    “他娘的!跑进死胡同了!”秦军追兵兴奋的吼声传来。


    “冲进去!抓住那个带头的!”


    紧接着,沉重的撞击砸在油坊那本就不堪重负的木门上!


    “顶住!”刘贲怒吼!他和另外两名亲兵用肩膀狠狠顶住木门!门板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另外几名亲兵如同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彻底红了眼。他们疯狂地将找来的破布、烂麻绳塞进那些敞口的油罐里,然后将肮脏油腻的木屑、废弃的竹筐也胡乱塞进去,再将粘稠的污油、桐油不要钱般地泼洒在那些塞了引燃物的罐子里、泼洒在门缝下、泼洒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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