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阙的山风,裹挟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呜咽着穿过嶙峋的峡谷。那气味深入骨髓,是血,是无数生命被强行剥离后,蒸腾在烈日下的最后一丝腥甜。时值盛夏,正午的太阳本该毒辣,此刻却被一层灰蒙蒙的、由尘土和尚未散尽的硝烟混合而成的薄雾笼罩,显得昏黄而无力,吝啬地投下几缕惨淡的光线。
战场早已沉寂,只余下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沉甸甸的死寂。目光所及,是连绵起伏的尸丘。韩人的甲胄,那些曾经在阳光下闪烁的青铜鳞片,如今大多碎裂、扭曲,沾满了暗红发黑的泥垢,与同样破碎的躯体、折断的兵器、倾倒的战车残骸,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铺满了伊阙山前的每一寸土地。干涸的血迹将泥土染成一种诡异的紫褐色,踩上去,发出一种粘稠而令人作呕的咯吱声。
几面残破的韩军旗帜,无力地耷拉在插满箭矢的旗杆上,偶尔被风吹动,也掀不起半点生气,反而像招魂的幡。
在这片由死亡堆砌的旷野中央,立着一人。他身形并不特别魁梧,却站得如同脚下生根的磐石。一身玄色铁甲,甲叶上溅满了深褐色的血点,如同泼墨。他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刃口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流动着一线慑人的寒芒。他正用一块粗糙的麻布,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剑脊。布帛拂过,粘稠的血浆被刮下,露出底下冰冷如霜的金属本色。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周遭那地狱般的景象,那冲天的腥臭,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是白起。
一名秦军裨将,脸上混杂着疲惫与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快步穿过尸堆,靴子踩在粘稠的血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在白起身后数步停下,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
“将军!”裨将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各部清点完毕!此役,斩获韩军首级,计二十四万!魏军溃逃,其主将公孙喜已被生擒!我军……大获全胜!”
白起擦拭剑锋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裨将,投向远处那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的尸山血海。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一丝波澜。那潭水深处,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冷,一种对眼前这人间炼狱景象的漠然。
“嗯。”一个单音,从他喉间滚出,低沉而毫无情绪,仿佛裨将报告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而非二十四万颗曾经鲜活的人头落地。
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剑尖斜指苍穹。那剑锋,刚刚拭去血污,在昏黄的日光下,竟反射出一缕刺目的精光,如同死神的獠牙。
“传令,”白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旷野上的风声,“筑京观于伊阙之野,以慑天下不臣之心!”
“喏!”裨将猛地抱拳,甲叶再次铿锵作响,随即起身,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
咸阳,章台宫。
殿宇深阔,巨大的蟠龙铜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地面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色石板,倒映着殿外透入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椒兰香气,却无法完全驱散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
秦王嬴稷端坐于丹陛之上。他身着玄色深衣,上绣十二章纹,头戴通天冠,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面前巨大的黑漆几案上,摊开着一卷刚刚送达的军报。
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丞相魏冉,长史范雎,还有几位重臣,分列两侧,垂首肃立。殿内极静,只有嬴稷手指缓缓划过简牍边缘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众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嬴稷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简牍上那几行墨字之上——“伊阙大捷,斩首韩军二十四万,擒魏将公孙喜”。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中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锐利,如同淬火的青铜剑锋。
“二十四万……”嬴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殿内每个人的心头,“好一个白起。”
他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却绝非笑意,而是一种睥睨天下的冷酷。
“韩、魏已残,不足为虑。”嬴稷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最终定格在殿门之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南方,“然,南有巨楚,反复无常,背我盟约,暗通齐、韩,实乃寡人心腹之患!”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击:“寡人欲伐楚久矣!今伊阙之胜,正当其时!”
阶下,魏冉与范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魏冉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英明!楚国地广人众,然自怀王客死咸阳,其嗣君熊横懦弱,国政昏乱,君臣离心。今我大秦新胜,士气如虹,正可挟此雷霆之威,一举荡平荆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范雎亦出列,声音沉稳:“大王,伐楚之前,当先以威凌之。可遣使致书楚王,申斥其背约之罪,示我必伐之意。一则震慑其心,使其君臣惶恐;二则亦可观其反应,若其惊惧求和,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嬴稷听着,手指在几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
“善!”他猛地一拍几案,“就依范卿之言!”
他转向侍立在侧的御史:“取帛书来!”
一卷洁白的丝帛很快铺开在嬴稷面前。他提起紫毫笔,饱蘸浓墨,手腕悬空,笔走龙蛇。字迹铁画银钩,力透帛背,每一笔都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
最后一个字,被他重重顿下,墨迹几乎浸透帛背。
嬴稷掷笔于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拿起帛书,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目光如电,扫过那充满挑衅与死亡气息的文字。
“以火漆封缄,”嬴稷的声音冰冷,“遣快马,日夜兼程,直送郢都!务必要让熊横,亲启此信!”
“喏!”御史躬身接过那卷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帛书,双手微微颤抖,快步退下。
嬴稷重新靠回王座,冕旒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而满意的弧度。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卷染着伊阙血腥气的帛书,在楚国的宫殿里,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
千里之外的楚国郢都,此刻却沉浸在一片虚假的繁华与宁静之中。
章华台高耸入云,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金碧辉煌的光泽。台内,楚王熊横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茵的软榻上。他身着宽大的赤色绣凤王袍,头戴玉冠,面容算得上端正,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浮华之气,眼袋微肿,显出几分纵欲过度的虚浮。
几名身着轻纱的宫娥,身姿曼妙,正随着编钟和琴瑟悠扬的乐声,在铺着华美地毯的殿中翩翩起舞。水袖翻飞,香风阵阵。熊横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着乐律,在软榻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看似在欣赏歌舞,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掠过殿外湛蓝的天空,掠过远处宫墙的飞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案几上,金樽玉盏盛满了琥珀色的美酒,各色时令鲜果堆叠如小山。熊横伸手取过一只镶嵌着绿松石的酒樽,凑到唇边,却只是浅浅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来自云梦泽畔的佳酿,今日入口,竟莫名地尝出了一丝苦涩。
一阵微风从敞开的殿门外吹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拂动了殿内的纱幔。这本该令人心旷神怡的微风,却让熊横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王袍。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靡靡的乐声。一名内侍脸色煞白,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殿中央,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惶而变得尖利扭曲:
“大……大王!秦……秦国急使!已至宫门!言……言有秦王亲笔国书,十万火急,需……需大王亲启!”
“哐当!”
熊横手中的酒樽脱手掉落,砸在光洁如镜的黑玉地面上,琥珀色的酒液泼溅开来,染污了华美的地毯,碎裂的金片在阳光下刺眼地一闪。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惊慌失措地停下动作,僵在原地。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内侍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熊横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脸色在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他王袍下衬的素绢一般惨白。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秦……秦王国书?”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何事如此之急?速……速宣!”
片刻,一名风尘仆仆、身着黑色秦使服饰的武士,在两名楚国禁卫的“陪同”下,大步走入殿中。他身材高大,面容冷硬如石,眼神锐利如鹰隼,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他无视殿内楚国君臣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右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这个动作让殿内的楚国侍卫瞬间绷紧了神经。
秦使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黑色丝带捆扎、封口处盖着鲜红火漆印的帛书,双手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而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大秦王书!上交楚王!”
“跪接”二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楚国朝臣的心上。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位老臣脸上露出屈辱的怒容,但看着那秦使冷硬的面孔和腰间佩剑,又强自按捺下去。
熊横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他扶住软榻的扶手才勉强稳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遍体生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他艰难地抬起手,对着身旁的内侍总管挥了挥,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内侍总管脸色同样难看,他快步走下丹陛,从秦使手中接过那卷帛书。入手沉重,那卷帛书似乎还带着一股……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遥远战场的、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总管捧着帛书,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小心翼翼地回到熊横身边,躬身奉上。
熊横的手指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丝帛时,又是一颤。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解开那黑色的丝带,剥开火漆封印。
帛书缓缓展开。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字迹,带着扑面而来的凌厉杀气,撞入他的眼帘:
“楚王熊横鉴:昔者,楚与秦盟,约为兄弟之国,戮力同心,以抗诸侯。然尔楚反复无常,背弃前盟,暗结齐、韩,阴图谋我!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今寡人已克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天下诸侯,莫不震怖!尔楚既敢背秦,寡人便亲率诸侯之师,伐尔荆楚!胜负存亡,在此一举!寡人必与尔,决一雌雄于疆场!尔其整饬尔师,秣马厉兵,寡人当亲临郢都,与尔痛痛快快一战!勿谓言之不预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熊横的眼中,刺入他的脑海!
“斩首二十四万!”
“亲率诸侯之师!”
“伐尔荆楚!”
“决一雌雄!”
“亲临郢都!”
这些字眼在他眼前疯狂地跳动、放大,最终化作一片血红的幻影。他仿佛看到伊阙战场上堆积如山的无头尸体,看到无数韩军将士空洞绝望的眼神,看到那个名叫白起的秦将,正提着滴血的长剑,朝着郢都的方向,投来冰冷的一瞥!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熊横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摇晃,几乎从王座上栽倒下来。他猛地用手捂住嘴,强行将那口逆血咽了回去,但剧烈的咳嗽却再也无法抑制,撕心裂肺般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
“大王!”内侍总管和近旁的侍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
阶下的秦使,依旧站得笔直,冷眼旁观着楚王的失态,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充满轻蔑的弧度。
“滚……”熊横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他指着殿下的秦使,声音嘶哑而虚弱,带着无尽的恐惧与屈辱,“给寡人……滚出去!”
秦使面无表情,只是对着熊横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动作敷衍至极。随即,他转身,昂首挺胸,在无数楚国臣子愤怒却又敢怒不敢言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章华台,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外的阳光里。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乐师、舞姬早已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惊惶与无措。
熊横瘫软在王座上,胸口剧烈起伏,手中那卷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帛书滑落在地。他死死盯着那卷摊开的丝帛,盯着上面那一个个如同诅咒般的文字,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紧紧包裹,几乎要将他冻僵。
伊阙的血腥气,似乎已经弥漫到了郢都,弥漫到了这金碧辉煌的章华台内。
……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覆盖了整座郢都王宫。白日里金碧辉煌的殿宇楼阁,此刻只剩下模糊而狰狞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之中。宫灯的光芒被无边的黑暗压缩,只在回廊和殿角投下摇曳不定、昏黄惨淡的光晕,非但不能驱散恐惧,反而更添几分鬼魅般的阴森。
楚王熊横的寝殿内,巨大的青铜仙鹤灯架上,烛火跳跃,却依旧显得光线昏暗。重重锦帐低垂,将宽大的龙床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熊横躺在锦被之中,身体却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虾米。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角。
他陷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站在郢都那高大巍峨的城楼上,俯瞰着城外。然而,城下不再是熟悉的云梦泽畔的沃野,而是无边无际、翻涌蠕动的黑色浪潮!
那是秦军!
无数身着玄甲的秦军士兵,密密麻麻,如同铺天盖地的蝗虫,又如同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沉默地、坚定地、无穷无尽地向着郢都城涌来!他们手中的戈矛,在一种惨淡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下,反射出森林般密集的、冰冷的寒芒!
城头上,楚国的玄鸟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面巨大的、狰狞的黑色旗帜!旗面上,用金线绣着巨大的、张牙舞爪的“秦”字!这些旗帜在一种无形的、带着血腥气的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数恶魔在狂笑!
他想呐喊,想命令守军放箭,想点燃烽火求援!可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也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动弹不得!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画面猛地一转!
他站在了郢都的护城河边。浑浊的河水,此刻却变成了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那不是水,是血!浓得化不开的血!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东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头颅!
无数楚国将士的头颅!他们怒目圆睁,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愕、愤怒与不甘!断颈处参差不齐,有的还粘连着破碎的皮肉和筋络,在血水中载沉载浮。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血浪中翻滚、碰撞,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他!
“啊——!”
熊横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从龙床上弹坐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冷汗早已浸透了寝衣,冰冷的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寝殿内烛火依旧,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来人!来人!”熊横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掌灯!多点灯!把所有的灯都点上!”
守在外殿的内侍和宫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惊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时间,人影晃动,灯火次第亮起,寝殿内很快变得亮如白昼。
然而,这刺眼的光明,却丝毫无法驱散熊横心头的阴霾。他裹紧了锦被,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眼前,那黑色的秦军浪潮,那狰狞的秦字大旗,那漂浮在血河中的无数头颅……这些景象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
“白起……白起……”他失神地喃喃自语,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邪恶的魔力,让他不寒而栗,“二十四万……二十四万啊……”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榻,踉踉跄跄地冲到窗边,猛地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一股带着凉意的夜风灌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死死抓住窗棂,探出头去,望向郢都的夜空。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整座王宫,整座郢都,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然而,在这死寂之下,熊横仿佛听到了无数细碎的、充满恐惧的私语,仿佛看到了无数双在黑暗中窥视的、充满忧虑的眼睛。这庞大的、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国都,此刻在他眼中,竟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像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美宫殿,随时可能被那来自西北的黑色狂潮彻底吞噬、淹没!
他扶着窗棂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卷来自秦国的帛书,上面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的威胁,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让他窒息。
“怎么办……寡人……寡人该怎么办……”绝望的低语,消散在冰冷的夜风里。
……
翌日清晨,楚王宫的正殿——渚宫,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巨大的蟠龙柱支撑着高阔的殿顶,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照射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斑。然而,这光线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得殿内更加阴冷肃杀。
楚王熊横高踞王座,脸色比昨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他勉强维持着君王的仪态,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依旧在微微颤抖。阶下,楚国重臣分列两旁。左首是令尹子兰,他身着紫色深衣,面容清癯,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右首是上柱国景缺,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身板依旧挺直,但紧抿的嘴唇和紧握的拳头,显露出他内心的沉重。其他如昭雎、屈署等大臣,也都面色凝重,殿内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诸位爱卿,”熊横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惊惶,“秦王战书,尔等皆已传阅。伊阙一战,韩军二十四万……二十四万颗头颅啊!”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那血腥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如今,秦王嬴稷挟此大胜之威,扬言要亲率诸侯之师,与我楚国……决一雌雄!兵锋所指,直逼我郢都!国难当头,社稷危殆!尔等……可有良策以救寡人?以救楚国?!”
他几乎是嘶吼着问出最后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绝望的颤音。
短暂的死寂之后,上柱国景缺猛地踏前一步,他须发戟张,声如洪钟:
“大王!秦人欺人太甚!伊阙之胜,乃其侥幸!我楚国,带甲百万,地广五千里!岂是韩、魏可比?秦人远来,师老兵疲,我据长江天险,凭坚城固守,再调集四方勤王之师,内外夹击!何惧嬴稷小儿?何惧他白起屠夫?老臣请命,愿率我楚军儿郎,与秦人决一死战!必教其有来无回,血染大江!”
老将军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悲壮与决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殿内一部分将领和年轻臣子的热血。
“上柱国所言极是!秦人虎狼之心,贪得无厌!今日退让,明日其必得寸进尺!唯有死战,方显我楚人血性!”
“对!死战!我楚国男儿,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大王!战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激昂的请战声浪一时高涨,仿佛要将殿顶掀翻。
然而,就在这主战声浪达到顶峰之际,一个冰冷而沉稳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冰水,浇了下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战?拿什么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令尹子兰缓缓出列。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些激愤的将领和臣子。
“伊阙二十四万颗头颅,还不足以让诸位清醒吗?”子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那白起是何等人物?自他掌秦军以来,攻必取,战必克!拔城掠地,动辄斩首数万、十数万!其用兵之狠辣,屠戮之酷烈,亘古罕见!我楚国将士,亦是血肉之躯!难道要让他们去填那白起的刀口,让他们的头颅,也堆成京观,供那暴秦夸耀武功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座上面无人色的熊横,语气沉重:
“大王,上柱国忠勇可嘉。然,我楚国……今非昔比了!”他痛心疾首,“自怀王客死咸阳,国势日颓。朝中……朝中……”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明说,但殿内众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顷襄王即位后,奸佞当道,忠良受排挤,国力损耗严重,“军备松弛,士卒久疏战阵。而秦,商鞅变法以来,国富兵强,锐士如虎狼!更兼挟新胜之威,气势如虹!此时与之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难道就坐以待毙,任由秦人宰割不成?”景缺怒视子兰,须发皆张。
“非也!”子兰猛地提高了声音,目光炯炯地看向熊横,“大王!秦人虎狼,白起尤甚!与其坐等其兵临城下,玉石俱焚,不如……不如暂避其锋芒!”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臣,子兰,恳请大王——遣使入秦!向秦王……求和!”
“求和”二字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整个渚宫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求和?向那暴秦求和?令尹大人,你莫不是被秦人吓破了胆?”
“耻辱!奇耻大辱!我楚国数百年基业,何曾向人低过头?”
“子兰!你这是误国!是卖国!”
愤怒的斥责声、质疑声如同潮水般涌向子兰。尤其是那些武将,更是怒目圆睁,手按剑柄,若非在朝堂之上,几乎要拔剑相向。
子兰却挺直了脊背,对那些斥责充耳不闻,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座上的熊横,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大王!请听臣一言!求和,非为怯懦,实为存国!秦人虽强,所求者,无非土地、财货、城邑!我楚国地大物博,割让几座边城,献上些许金玉珍宝,若能换得秦王息兵,换得我楚国喘息之机,重整山河,再图后计,有何不可?此乃以退为进,以空间换时间!”
他上前一步,声音更加低沉,却字字锥心:
“今秦军势大,六国合纵各怀心思,多次被秦国破坏。如今若与秦国交战……大王可曾想过战败的后果?郢都若破,宗庙倾覆,九鼎易主!大王……大王难道想我楚国王室,沦为秦人的阶下囚吗?!不如暂与秦国讲和,待我军实力增强,在与之一战。”
“阶下囚”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熊横的心上!他猛地一颤,眼前瞬间闪过昨夜噩梦中的景象——黑色的秦旗插满城头,无数楚人的头颅在血河中沉浮……还有他的祖父怀王,客死咸阳的凄凉晚景……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思维。景缺等主战派慷慨激昂的请战声,此刻在他听来,变得如此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有子兰那“求和”、“阶下囚”的话语,如同魔咒,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割地?赔款?献城?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代表着难以想象的屈辱!是列祖列宗蒙羞!是八百年楚国的奇耻大辱!
可是……可是不求和呢?
白起那如同死神般的身影,那二十四万颗血淋淋的头颅,那铺天盖地的黑色秦军,那插满郢都城头的秦字大旗……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
他不想死!他更不想像祖父那样,被囚禁在异国他乡,受尽屈辱而死!他舍不得这章华台的歌舞,舍不得这郢都的繁华,舍不得这楚王的尊位!
屈辱地活着,总好过……屈辱地死去!只要活着,只要王位还在……总还有机会……
熊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死灰。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仿佛有千钧重物堵在喉咙里。他看向阶下,景缺等主战派将领还在激动地陈词,但他们的面容在他眼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令尹子兰的脸上。
子兰也正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急迫、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终于,熊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了冰冷的王座靠背上。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流过那因为恐惧和屈辱而扭曲的脸颊,滴落在他赤色的王袍之上,留下两团深色的、耻辱的印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微不可闻的字,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彻底的屈服:
“令尹……依……依卿所奏……”
声音虽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主战派臣子的心头!
景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座上那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君王,眼中充满了震惊、失望,还有深沉的悲愤!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做最后的谏争,但看着熊横那紧闭双眼、泪流满面的绝望神情,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
子兰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更深的忧虑和无奈。他深深一揖到底:
“臣……遵旨!”
熊横依旧闭着眼,没有回应。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派出的使者,卑微地跪倒在咸阳的章台宫前,献上象征屈辱的国书和地图……
渚宫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阳光依旧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有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耻辱,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了这个曾经强盛的南方大国的脖颈之上,越收越紧。
……
秦,咸阳宫阙,在晨曦里铺开一片肃整与威严。青黑色的瓦脊泛着冷硬的光,压住金红的朝霞;高大的殿门缓缓开启,无声地吞入深衣博带的群臣和披甲执戟的卫士——肃穆仪仗背后,隐藏着的是无数绷紧的神经与计算的心。这里是虎狼之国的心脏。
楚国的令尹子兰立在殿阶之下,心头亦是冰凉一片。他身着玄色深衣,宽大的袖袍被晨风吹动,灌满了沉重的不祥预感:郢都传来的消息无一不令人沮丧,怀王客死他乡的阴云仍沉沉压在每个楚人头顶,被秦国掠走的巫、黔中两地如同楚南胸膛的开放伤口,未曾愈合的血水仍在日夜流淌……此刻他怀揣着楚王熊横的使命,要将一份最苦涩的屈辱亲手奉给这虎狼之穴的主人,还要设法讨回点滴希望。
踏上那打磨得能照见人面纹络的墨玉殿阶,每升高一步,周身的凛冽压迫便加深一分。殿宇深处仿佛蛰伏着某种巨兽。终于,他见到秦王嬴稷端坐于丹墀之上,神色仿佛静止的湖水,深不可测。宰相范雎侍立其侧,目光锐利而精明,像在寻找交易中可以划下的锋利一刃。
子兰深深躬下腰身,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金砖地面,声音努力平稳:“楚使子兰,代寡君向秦王问安。寡君每顾念先王之事,常彻夜辗转,肝肠寸断。今两疆皆疲敝于锋镝之间,黎庶苦于离乱,寡君深自痛悔,此诚天倾地裂之过也……”他语意沉重而恳切,话语中流淌的是无尽的屈辱和哀伤,“寡君愿竭诚以补前愆,俯首而事上邦。恳祈大王宽宥楚南之误,息雷霆之怒,复交秦晋之好,使生民得以喘息……”他双膝落地,深深拜伏下去,“寡君卑辞泣血,只求大王赐一和解之路。”
殿内肃然。唯有铜鹤宫灯顶心燃烧的火苗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哔剥”声响,是死寂中唯一的背景音。
范雎轻轻咳了一声,眼角的细微纹路因算计而舒展开来,他转向王座:“大王,楚王既已悔悟至诚,愿以弟礼自处,侍秦如兄。若能结两姓婚姻之欢,必可昭信义于天下,垂仁德于万方。”他的声音平稳柔和,却在每一个尾音处隐隐勾起尖刺。“秦女娴雅,入楚宫为君妇,日后王子诞生,身具两国血脉,如此亲密,岂非胜过万千盟誓?”
嬴稷的目光停留在子兰身上良久,然后缓缓抬起了下巴。“楚使请起。”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殿柱间嗡鸣,“楚王既深识己误,求盟之意诚切……”他话语略微停顿,像刀锋在砧板落下前短暂悬停,审视着砧板上的肉,“孤视令尹范叔之言为善。婚姻为合,秦楚之患可弥。然,昔日割让之巫、黔中二郡,既已归入秦土,不可复返。楚王当尽弃前嫌,永无他想。”
子兰再度叩首,脊骨像被无形寒风贯穿,额头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金砖,咬牙谢恩的声音像喉咙里强行挤出来的:“……寡君……感激涕零!唯大王之命是从!”
秦楚边境,武关在望,连绵的蓝田山脉如淡墨渲染在薄暮中。庞大的送嫁车驾缓慢碾过新修不久的驰道,黑底玄端肃穆如丧,与天边黯淡的血色晚霞彼此对峙。为首的朱轮安车,高大华贵,以云纹金银饰壁,由四匹同样纯黑的骏马驾驭。车厢纹绘华丽却紧密紧闭,仿佛一只沉默蜷缩的巨兽。秦国的黑甲武士手执长矛,足蹬厚实的草履,护卫在两旁及后面,森然的气势凝成了无声的风暴。
车中端坐着今日的新娘——秦宗室之女嬴悦。她身着繁复绝伦的玄纁色三重深衣礼服,金线所绣的凤凰蜿蜒在衣袍上,华丽的外表却丝毫无法抵御内心的冰寒。素净的脸庞被精细的妆粉与花黄遮掩住所有波动,只留下如雕塑般凝固的平静。她透过侧窗细密的缝隙,望着外面迅速流逝的陌生土地,那些属于楚国的山峦在薄霭中透出奇异的青色棱角,像在眼前缓缓升起的巨大幕墙,将她囚禁在中间的空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厢内随侍的年长傅母低声细语嘱咐着楚国的礼仪规矩,声音温柔却空洞,如同拂过玉石的碎风。媵妾们默然低头,垂手安坐。嬴悦始终不言不语。只有车轮沉重地滚过崎岖山路时发出的有节奏的颠簸声,车辕与车身相接处的木头吱呀作响,像是她胸口一声声细微而又持续不断的碎裂。
沿途的关隘次第在朱轮车驾前沉缓洞开,又一沉默闭合。每个关口皆更换不同衣饰、面貌迥异的楚国守军。当车队蜿蜒行至郧关,那已是楚境深腹之地了。秦军的黑甲武士们至此须止步。领队的秦军校尉翻身下马,足下草履沾满黄泥灰尘。他与楚方将领互换符节,仪式一丝不苟。黑甲秦兵排成齐整两列,将手中长矛沉重地、齐刷刷倒插于地,声响沉闷而齐落,震起薄薄黄尘。他们随后安静地、有秩序地卸下随身的甲胄、佩剑、短刃,一件一件堆放整齐于楚军指定的场地。动作肃然,无一丝杂音。
楚军的赭色旗帜接替飘动,护着这支华贵的车驾重新启程。朱轮转动离开,嬴悦的目光终究忍不住从车窗的缝隙穿过,回望过去——一片褪去了武装的玄黑色背影在暮色里凝定于尘埃黄沙中,越来越小,最终消散在弯曲的山口之外。那一瞬间,她置于膝前袍服中冰凉的双手不为人知地紧握起来,将袖内精细的暗纹揉皱了又展开。从此,真正是离了一切故土熟悉的庇护,全然堕入无尽陌路的深潭。
继续南行,终于出了崇山阻隔。视野猛然开阔,极目无际的浩大水域展现在车轮之前。晚霞烧透了半边天空,无数水泽如同倾倒的熔金在眼前铺陈闪耀。那是楚人心目中的云梦大泽。
楚军将领的声音透过车壁传来,难掩一丝自豪:“公主请看,云梦泽至此!”
傅母在车厢里立刻凑过来,低声提醒:“公主,这是楚人的脸面呢。”
嬴悦依言,微微探身撩开了一点车帷。那一片浩瀚的水波,烟霞氤氲里无数朱顶的鹭鸟和叫不出名目的水禽翩翩掠过水草丰茂的岸边,发出此起彼伏的鸣叫。水气混着芦苇的清香扑面而来,蒸腾着浓重而陌生的蓬勃生机。这生机如此盎然,却似乎带着吞噬孤寂的野性气息。她怔怔地望着,晚霞在她脸上跳跃,像覆了一层流动的胭脂色薄纱。不知何时,一滴冰凉的水珠无声地顺着凝脂般的面颊滑落,极快地隐入华服的重襟深处,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车驾一路经过许多楚地的城邑。沿途庶民扶老携幼挤在道路两旁,衣饰粗劣,却踮起脚尖,争相仰望着这来自北方强秦的盛事。议论声嗡嗡起伏,如群蜂采蜜。
“秦女的衣装可真正高贵非凡!”
“看那车马,比我等小国君主还威风呢!”
“楚国当从此安宁了吧……”
孩童们在后面追着华车奔跑跳跃,兴奋的大呼小叫。那些稚嫩的喧哗与成年百姓们掺杂着惊叹、复杂好奇的议论混在一起,被闷重的马蹄声、车轮压过木桥的吱呀声碾碎又散开,隔着车壁隐隐约约地敲打着嬴悦的耳膜。她仿佛被隔绝在喧闹尘世外的精致棺椁中,周身绣满华贵,心却浸泡在冰冷的死水。
郢都终于到了。楚王宫深处涌出的无数火把,将浓重的夜幕撕开了一道热烈而明耀的口子。那光芒在墨色的宫墙上不安地跳动,映照着殿阙飞檐上狰狞的怪兽脊兽身影。熊横,这位年轻的楚王,身着玄端大裘、头戴前圆后方的十二旒冕冠,立于重重禁卫之前。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身形挺拔如孤松。
车驾行至宫门,停下。傅母先行下车,再小心翼翼地搀扶嬴悦。她的深衣礼服被车内熏炉整夜熏染,散发着幽兰的香气。楚宫专司礼制的官员高声唱起庄重的迎婚辞,声调古雅而悠长。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吉日良辰,淑女归止!”
太庙里,烛火煌煌如同白昼,浓密的松脂燃烧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玄色幔帐重重垂落,帐下安放着楚室历代先祖狰狞凝视的黑木神主,仿佛无数目光穿透历史,刺扎在嬴悦的背上。编钟排箫组成的雅乐肃穆响起,乐声深沉而滞重地敲打在殿堂的每一处高大木构上,回音久久震荡不息。沉重的步伐在殿中踏响,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房之上。所有观礼的楚国宗室重臣、诰命夫人皆身着极其繁复的祭服,面目在巨大的阴影下模糊难辨,只余一片暗沉沉、涌动着的锦绣之色。他们屏息凝神,空气凝结成了巨大的冰坨。
“婚仪开始——!”
在礼官悠长拖曳的唱诵声中,熊横缓步迈向嬴悦。他依照古制先行揖礼,随即右手缓缓伸向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古白玉珩。玉器通体莹白纯净,在无数烛火聚集的光芒下,流转着几乎不可见的温润光泽。他庄重地将玉珩平托于双手之上。
“新妇之德,温如凝泽。托玉于君,两姓盟约,自此始定。”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太庙肃穆的空气里,与编钟低沉的回响相和。双手平稳,那珍贵的玉珩静静躺在掌中。唯有离得最近、且目光足够锐利如令尹子兰,才仿佛捕捉到在那冕冠垂下的珍珠玉旒之后,楚王年轻锐利的眼神在移开的一瞬不经意掠过秦女身形的轮廓时,其中隐晦翻腾的复杂情绪,如火焰掠过冰面。他双手的动作看似从容,但指尖在触碰冰凉玉器的表面时,分明难以察觉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嬴悦依循仪轨,俯身敛衽。沉重的礼冠与繁复的礼服压制着她的动作。深垂的纁色罗袖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缓缓扫过,几乎寂然无声。她伸出双手,亦微微向前躬身,小心翼翼接过那枚温润沁凉的楚国古玉。
“王恩深厚,贱妾何敢……谨受珩佩,守此鸳盟。”
她的声音如寒冰碰撞薄瓷,清晰地吐字,每一个发音都完美符合礼仪要求,声调平稳无波。只是在双手触碰到对方指尖那短暂的一瞬,一股楚人男子特有的淡淡草药混合松木的陌生气息猛地刺入她的鼻端。这气息如此陌生,带着一股刺穿屏障的力量。她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僵,随即强令指尖紧收,稳稳托住了那象征着不可磨灭的盟约之玉。她抬起头,在绣纹繁复的纚巾盖头狭小的可视范围下,迎上熊横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如同古井,里面凝聚着她此刻没有勇气,也无需去探究的所有内容。熊横的侧脸在摇曳的光线下明暗不定,如同浮雕的一部分,刻写着属于楚王的责任。
盛满特制清冽桂酒的青铜合卺杯由身着礼服的司仪恭敬地捧至两人面前。纯铜爵身冰冷地映射着四周煌煌的烛火与幔帐颜色,更显出仪式神圣的沉重分量。
两人依制共执一爵。熊横先执爵柄的一端,动作沉稳。嬴悦以双手虚托住宽大的爵底,肌肤隔着手掌的薄衣感受到青铜惊人的凉意,仿佛直接渗进了骨髓。熊横手臂微微用力,倾过爵身。浅金色的澄澈酒液闪着微光,徐徐注入爵中另一侧精巧相连的容器里。酒液注入的声音在这个屏息等待的瞬间,显得极为清晰。
酒满。熊横松开爵柄一端,沉声道:“清酒既载,辛氏既备。荐于先祖,宜其室家。”
嬴悦的手这才稳固接住合卺爵冰凉的另一端底座。他们各自执一端,手臂在礼服的掩护下谨慎交错而过,然后同时缓缓将爵举至唇边。在灼热烛光与无数道目光交织的焦点处,熊横引颈,将属于自己这边的澄澈酒浆完全饮尽。在仰起头的刹那,他颈部的线条清晰地绷紧,喉结快速地上下滑动一次。
嬴悦隔着那方寸之间的纚巾空隙,在爵杯靠近时看清了爵内仅余清冽的酒水如一小块琥珀。她低头,微启唇齿,冰凉黏滑的酒浆流入喉中。一股奇特的、微涩而清冷的香辛气息瞬间滑过她的舌苔,蔓延到整个口腔。那是楚地的味觉印记。她仰起脸庞,将爵中余酒饮尽。两人各自饮尽自己杯中之酒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和动作幅度几乎完全一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控制的人偶完成最后的收束动作。
就在两人分开、共同放回青铜合卺爵的瞬间,嬴悦的眼睫短暂抬起,越过被饮尽杯底的弧线边缘,一瞥之下,铜爵光洁如镜的内壁里清晰地映出了两张年轻的面孔:近在咫尺,却又在酒液散尽的波痕中破碎扭曲为一瞬,旋即恢复为两个冷漠精致的轮廓,在杯底狭窄的光影间悄然相视。
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似已因这合卺之酒而无限靠近,那铜爵光滑内壁在烛光里映照出的片刻倒影,却如无声预言般,清晰映射出两张年轻的、无法解读表情的面孔——是并肩站立,却又如隔着无尽江河般遥远。
熊熊燃烧的庭燎仿佛点燃了整个郢都的夜色,将宫室照亮如同白昼。庄严宏大的宫乐依旧轰鸣不息,深沉地在大殿梁椽之间不断回响盘旋。新妇端坐于帷帐深处,纚巾的繁复织纹遮掩了她的容颜,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华贵的轮廓。楚王熊横已除去繁琐的外裘,一身稍显利落的深衣立于丹墀之上,默默仰望着殿外无垠的暗沉长空。郢都的夜,没有一丝风的气息;唯有点点寒星仿佛镶嵌在凝固的黑色绸缎之上。
两颗遥远的星辰,无声地在无涯的宇宙里彼此凝望。
……
丹水西岸,初秋的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楚王熊横所乘的驷马轺车在并不平坦的官道上摇晃,沉重的车身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砸在他那颗悬而未定的心坎上。他掀开绣有云雷纹的精美锦帘一角,目光所及尽是持戟肃立的秦国甲士。玄色甲胄冷硬如铁,如同沉默蔓延的黑色岩块,从道旁一直延伸至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脚下。那密布的长戟,寒光刺眼,似无数冰冷的獠牙,于风尘中无声地向楚国君王昭示着秦人引而不发的巨力。风裹着沙砾狠狠打在脸上,他猛地放下帘子,沉闷的车厢里,只有牛皮带子绞紧木头发出的枯燥呻吟,一下下碾过耳鼓。此去宛邑,宛城早归于秦土,此行名为友好会盟、商谈结亲,却是虎口送馐。
“停车。”
驭者闻令收紧手中皮绳,两匹骏马同时踏蹄扬首嘶鸣一声,稳稳停在丹水东岸一片宽阔平整的土地前。楚军将士早已迅速围绕大王车队布置起一应陈设:朱红色的幄帐形如宫室,青铜冰鉴氤氲着驱暑的冷气,精雕细琢的漆案上错落摆放着青玉夔龙形觥与嵌满绿松石的牛角尊;更有楚国大巫身着玄羽法衣,手持羽翿肃立一侧,静候仪式起始。春申君黄歇此刻趋步至车旁,垂首恭声道:“大王,一切安置已毕。秦王仪仗也已抵达西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熊横在臣仆搀扶下步下车舆。宽袍大袖的纁色礼服压在他身上,每一道刺绣蟠虺纹路似乎都融进骨骼,沉重到让他脚步微滞,却又必须挺直背脊撑起。隔着水汽蒸腾的丹水西岸看去,黑压压的秦军如同一整块浑然天成的玄铁巨石,沉稳、冷硬。在那片沉默玄甲簇拥之下,秦王嬴稷的黑底金纹旗旌缓缓移近水边,其人高踞在六匹骏马所驾的大车上,身影挺拔,即使相隔波光,那一份凝固山河的从容也如针般刺过来。
楚巫点燃的香柴烟雾盘旋着升腾,混入丹水蒸腾的水汽中。对面秦阵纹丝不动,唯有猎猎玄旗卷动风声。熊横目光扫过,心头一沉,秦人果然未配楚巫同行,此行独步之意昭然——秦君眼中,竟无这片香火缭绕之地么?
两艘饰以丹砂彩绘的长腰大船缓缓离开各自岸线,破开墨绿色的沉沉波光。楚船轻快如鹣鲽展翼,秦船却沉雄如山岳推移。船橹划水之声是这片寂寥间唯一真实的响动。水光耀动,晃碎了两船甲板上各自主君的身影,连带着他们身后甲士、旌旗的倒影都被拉长、变形。熊横指尖藏在广袖之中,悄然掐紧腰间佩玉上温润的孔眼,玉微凉,但指腹被玉孔硌得发疼。水面渐渐收窄,对面船首那身姿昂藏的玄色身影一寸寸逼近,连带着那人脸上若有还无的笑意,都在水面散乱的鳞光中放大、聚合。
嬴稷的轮廓,终于清晰。他踏上楚船的甲板时,玄色的锦底赤缘深衣裹着雄健体魄,未佩长剑,甚至未戴寻常秦王的高冕,只束一个简单的玄玉箍收拢墨发,步履间却已稳稳握住整片水陆的脉搏。他拱手为礼,声如洪钟:“一别经年,楚王安泰?”
这声音撞入耳鼓的刹那,熊横恍然失神。许多年前在秦宫为质的屈辱日子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咸阳的冬日苦寒逼人,咸阳宫阙的阴影仿佛从未消散过,而眼前之人,正步步踏在彼时压覆他身躯的寒意之上——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嬴……秦王安泰。”熊横听见自己喉间滚出的声音,带着强自压抑的干涩。他脸上迅速堆叠起楚国匠师精心烧造的朱漆陶器般标准的笑容,唇角扬起:“丹水汤汤,难阻两君一晤之诚。”他伸出双手,牢牢握住嬴稷抱在身前的双臂——秦王臂上玄锦织料坚硬如冷铁,更硬的,是下面那虬结的筋肉。
“是啊,”嬴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反手亦在熊横臂上回拍了几下,力道沉实,“丹水非鸿沟,楚秦自当多亲多近。”
船靠上东岸。双方依序踏过红漆船板登岸。岸上幄帐之前早就铺设一条长长的毡席,两边陈列着各自君王的仪仗。楚巫再次点燃巨大的香柴堆,火光跳跃着撕裂空气,将缭绕烟雾送入初秋微茫的天色中。乐师随即奏响编钟磬瑟之音,宏大乐声骤然填满整片河滩。
“请!”
“楚王请!”
两位君王相互揖让,相携着踏入那朱红华彩的幄帐。阳光透过细密锦缎的孔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铺陈其上的丰盛牺牲酒醴之上。熊横执起盛满清醪的青铜鸟兽环耳四足方壶,亲自倾入嬴稷案前那对凤鸟负尊之中。酒香瞬间漫溢开来,与牺牲的血气、焚香的烟霭融在一处,浓烈得令人几近窒息。
“为楚王——康强!”嬴稷高举起手中玉杯,目光如炬,声震篷顶。
“为秦王——永祚!”熊横亦举起那繁复的夔龙纹大尊,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心底的颤音。他凝视着尊中琥珀色的美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极醇烈,一路烧灼着喉管直抵肺腑,带起一股灼热的勇气。
觥筹交错间,酒意上涌,帐内气氛似乎热络了不少。酒爵放下,青铜触碰漆案的脆响余音未歇,嬴稷忽然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身前描金的黑漆大案。
“楚王贤明之君,自然明了,”他的声音如冰消融,却让热气氤氲的帐篷陡然静了几分,“当今天下之势,譬如此鼎——”他目光扫过两人之间那尊升腾着肉香热气的青铜饕餮纹大鼎,“久置烈炭而不移,则有焦炙倾覆之危。楚秦二国,本皆蛮夷奋发,代代以武称雄,西拓东进,皆有所成。奈何近来……秦取巴蜀之沃,楚竟失江东之野……”他摇头微叹,像在惋惜,“其中原委,耐人寻味啊!”
熊横端坐如庙堂神像,脸上方才酒意催发的暖色,此刻如退潮般瞬间敛去。他放下手中爵杯,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得之失之,强弱易形。然楚,虽失尺寸之地,南越五岭,更取苍梧九嶷,瓯越诸部纳贡称臣。”他直视嬴稷,“楚之根基,仍在江汉!犹如此席上陈,皆我丹水所出,莫非秦地亦可取而用之乎?”帐内角落熏香的薄烟在他目光中凝住片刻。
嬴稷唇角扬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弯度:“楚王勿急。本王之意,绝非非议。”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似乎穿透了弥漫的香气和蒸腾的热气,“秦与楚,恰似两匹神骏之骑,”他用手在案上比划着,“一在北原纵马疾驰,一在云梦腾跃奔腾。纵使天风迥异,所奔之处,原可并行而不相害。何必如那斗兽场中之角抵之兽,于狭地中拼得鳞甲狼藉、血肉淋漓?今日宛邑一会,正是我王慈心,不忍两族相争而天下震荡,刀兵四起、生灵涂炭。若化干戈为玉帛,使两国重归于好,共定疆界,那才是百姓之福、天下之幸!况且……”他话锋突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若能进一步结为姻亲之盟,岂非喜上加喜,如凤鸟比翼,翱翔于万邦之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