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刚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三下,萧凛划开接听。
“萧凛,苏晴刚才跟我通了电话。”
方正刚的嗓门压得很沉,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四十亿国有资产注入西海,带着严格的审计考核指标。你拿投资款去盖学校、建水厂、搞什么尘肺病基金,这不是重组,这是散财。江东省人大那边已经有人递条子了,问我这笔钱到底是投资还是捐款。”
萧凛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虎口的纱布又渗出了一点红。
“方主任,数据能骗人,但土地不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请您亲自来一趟西海,看一样苏总的模型里算不出来的东西。”
方正刚没答应,也没拒绝,挂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架公务机落在西海机场。
方正刚穿着藏蓝色夹克,脚上一双旧皮鞋,身后跟着两个秘书。苏晴已经在停机坪等着了,黑色西装换成了深灰套裙,手里多了一个硬壳文件夹,封面印着英文~纽约总部连夜修订的违约风险评估报告。
方正刚下了舷梯,扫了一圈。
“萧凛呢?”
“在车上等您。”马向东迎上来,替他拉开了商务车的后门。
方正刚弯腰钻进车里,苏晴紧跟着坐到副驾。车门刚关上,方正刚就把话摔在了前排靠背上。
“萧凛,如果今天你给不出一个具备说服力的盈利增长点,我只能支持苏总的裁员方案。”
苏晴侧过身,翻开文件夹,遥控笔的红点划过一页页图表。
“方主任,萧省长提出的煤化工转型,技术嫁接周期最短十八个月,产能爬坡还要再加一年。这三十个月里,一万五千名员工的刚性人力成本照常吞噬现金流,累计亏损将超过十七个亿。”
她把文件夹递到方正刚手上,指甲点在最后一行红字上。
“纽约那边重新跑了一遍模型,结论没变~不裁员,三年内必死。”
方正刚翻了两页,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萧凛一直没开口。车子驶过市区,没有往矿区方向拐,反而进了一条老旧的巷道,停在了一栋灰色的四层小楼前面。
省档案馆。
苏晴扭头看了一眼窗外褪了漆的门牌,眉心拧了一下。
“萧省长,我们的时间很宝贵。”
萧凛拉开车门,没回头。
“不耽误你太久。”
他们来到了档案馆的三楼。这里有很多柜子,空气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旧东西的味道。
萧凛走到第七排的一个柜子前面,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拧,柜门这才弹开了。
柜门弹开。
他抽出一个牛皮纸封套,封条上印着编号:1994-001。
当纸封被拆开的时候,扬起了一些灰尘。
方正刚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个封套,他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萧凛把泛黄的账本摊在阅览桌上。
第一页,1994年3月,西海能源建矿初期的原始财务记录。
没有大型钻机的采购单。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手写批注~“钢管264根,由矿工自行肩扛上山,运输里程17公里,耗时三天两夜。”
没有专项拨款的审批函。只有一张集资明细表,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工人从口粮里省下来的钱,最小的一笔,三块七毛。备注栏写着:买炸药。
方正刚的呼吸变粗了。
萧凛翻到第十七页,地质勘探原始报告。纸张脆得快要碎了,页脚有一块暗红色的斑渍,干涸后变成了锈褐色,边缘洇开,浸透了三行字。
那三行字是一组坐标数据,笔迹歪斜,最后一个数字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墨线。
“这是第一代勘探员刘守仁的字。”萧凛的指腹悬在那道墨线上方,没碰。
“井下塌方,他被砸断了两条腿,爬了四十米,用最后的力气把这组坐标写完。送到地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这组坐标,就是现在西海能源主矿区的定位原点。”
方正刚的手搭在桌沿上,五根手指嵌进了桌面的木纹里。
苏晴站在两步之外,文件夹抱在胸前,翻开了一半又合上,合上了又翻开。
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母亲那本蓝布账本,和三十年前的老账本并排摆在一起。
一本记着用血和命换来的家底。
一本记着用一辈子省下来的人心。
“苏总算的是未来五年的利润曲线。”
萧凛直视方正刚。
“但这本老账本记的是这个企业的初心。一万五千个工人,他们的父辈用肩膀扛出了这座矿。人心要是被裁掉了,西海能源就只剩一堆废铁,再多的注资也只是在给僵尸输血。”
阅览室安静了很久。
方正刚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低头盯着那块暗红色的血渍,右手从桌沿松开,伸向苏晴手里的违约风险评估报告。
苏晴递了过去。
方正刚接过来,合上,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拍得两本账本都跟着跳了一下。
“萧凛,你说得对。”
方正刚的掌根按着那份报告,没松开。
“这笔账不能这么算。我代表江东国资委表态,重组方案以你的转产构想为准,一切听你安排。”
苏晴的文件夹从胸前垂了下来,垂到了腰侧。她盯着桌上那两本账本~一本新一本旧,一本蓝布一本牛皮纸,摆在一起,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份投行报告都沉。
她没再开口。
但她冲萧凛微微低了一下头。弧度很小,却很结实。
下午三点,萧凛赶到市第一人民医院。
梁文的病床摇到了半坐位,胸口缠着纱布,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见到萧凛进来,挣扎着要坐直,被萧凛一把按住了肩膀。
“躺着。”
萧凛从包里掏出一份聘书,放在床头柜上。
“矿区历史与发展顾问,享受正式职工待遇,五险一金全额缴纳。你身体养好了就上岗。”
梁文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只手摸到聘书的边角,摸了又摸。
“我一个老矿工……”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矿的来历。”
萧凛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来走了。
当晚,萧凛回到母亲在西海的老房子。
李秀梅炒了三个菜,一碗蛋花汤,摆在老旧的折叠桌上。
萧凛坐下来,刚拿起筷子,李秀梅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搁在了他碗旁边。
照片泛黄卷边,背景是一座还没完工的矿井架。
年轻的父亲站在最左边,穿着蓝色工装,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他旁边,并肩站着一个人。
萧凛的筷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照片里那个人他认识。不是在旧照片里认识的,是在三天前的省交通厅小会议室里,面对面认识的。
陶瑞。
三十年前的陶瑞,穿着和父亲一样的蓝色工装,胳膊搭在父亲的肩上,两个人贴得很近,背后的矿井架只搭了一半。
李秀梅端着汤碗坐下来,看了一眼萧凛的脸。
“你爸当年最铁的兄弟,就是他。”
筷子从萧凛的指间滑落,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