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高跟鞋陷在碎砖缝里,拔了一下没拔出来,索性不管了,把重心压得更低,下巴抬着,死死盯住萧凛。
散落在地上的《投资回报评估报告》被风翻动,封面沾满了煤灰。
“四十亿,不是慈善捐款。”
苏晴一字一顿,指尖戳在萧凛胸前的空气里。
“任何违反合同条款的单方面拨付,江东有权启动资金冻结程序,整个重组立刻停摆。”
萧凛没退。
他弯下腰,把地上沾了泥的文件一页一页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码齐,递还给苏晴。
苏晴愣了一下,接过去的时候指甲刮在了纸面上。
“苏总,投资不能光盯着报表上的红字。”
萧凛拍了拍手上的灰。
“地底下还有活人。西海这本账,得换个算盘打。”
苏晴把文件夹进腋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扭头上了车。
车门摔得很响,商务车碾过碎砖掉了头,扬起的灰尘扑了萧凛一脸。
老秦从旁边凑过来,压着嗓子。
“老大,这女人不好对付。”
萧凛没应,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回指挥部。通知所有人,下午三点开西海能源重组领导小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下午两点四十五,指挥部三楼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擦得能照出人影,二十把椅子排成两列,桌面上每个位置都摆着矿泉水和文件夹。
萧凛坐在主位,蓝布账本和公文包搁在左手边,笔记本电脑打开,鹰眼系统的离线模块在后台待命。
西海本地的干部陆续进场。发改委的、工信局的、环保局的,还有两个矿业集团的副总,进门先看了一圈座次,再看萧凛的脸,然后低头找自己的位子。
苏晴最后一个到。
风衣换成了黑色西装,头发拢到脑后,手里多了一个遥控笔。她径直走到会议桌右侧第一把椅子前~正对着萧凛~坐下。
助理跟在后面,弯腰接好了投影线。
“开始吧。”萧凛把矿泉水瓶拧开,搁在桌上。
苏晴站起来,遥控笔一按,身后的大屏幕亮了。
第一页PPT,标题六个字:生存还是毁灭。
“各位,这是华尔街三大投行联合出具的精算模型。”
苏晴的手指在遥控笔上敲了一下,画面切到第二页。
折线图、饼图、柱状图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块屏幕。最刺眼的是正中央那个红色数字~裁员15000人。
“按照当前的产能和负债结构,西海能源必须在六个月内关停全省百分之五十的亏损矿井。”
苏晴的手指划过屏幕下方。
“这一万五千人的人力成本,每年吞噬利润七个亿。不砍掉这个包袱,三年内必定资不抵债。”
会议室里起了一阵窸窣声。
发改委的副主任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翻了两页又合上。工信局的处长端着茶杯,杯盖刮了三下都没喝。
一万五千人。
这个数字砸在桌面上,比任何一颗炸弹都重。
苏晴没给人消化的时间,遥控笔又按了一下。
“昨天白杨沟那场秀,很感人。”
她侧过头,看着萧凛。
“但毫无经济常识的温情主义,治不了一个年亏损十二亿的企业。用国有资产去填人情窟窿,萧省长,这个责任谁来担?”
在场的几个西海干部原本坐得板直,听到这句话,脊背开始往椅背上靠了。
有人偷偷瞟了萧凛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苏晴的模型太专业了。每一个数字都带着注脚,每一条曲线都对着行业基准。这种东西摆出来,外行根本插不上嘴。
萧凛一直没说话。
他端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面朝会议桌。
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三下。
鹰眼系统的离线模块弹出一张新的数据图谱,萧凛把投影信号切过来,屏幕一分为二~左边是苏晴的华尔街模型,右边是萧凛的对比数据。
“苏总的模型漏了两笔账。”
萧凛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第一笔,社会动荡成本。一万五千人下岗,按照西海当前的社保体系,失业救济金、维稳支出、二次就业培训,三年累计开销不低于九个亿。比你省下的七个亿还多两个亿。”
他的手指点在右侧图谱的第一组柱状图上,数据标注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第二笔,环境治理负债。关停矿井不等于消除污染。白杨沟的塌陷区修复、地下水系统重建、尘肺病患者医疗支出,这部分隐性成本,你的精算模型里一个字都没提。”
萧凛把全国六个煤炭资源型城市转型的案例数据并排列在屏幕上。
“鹤岗,阜新,铜川。关停裁员的路都走过了,结果呢?GDP断崖、人口外流、十年翻不了身。”
苏晴的遥控笔捏在手里,没再按。
萧凛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泛黄的《西海能源生态修复与矿工转产构想图》,拍在会议桌上。
“十五年前周建设省长就提过一条路~煤化工全产业链转型。”
他翻开构想图的第三页,上面画着一条完整的产业链示意图,钢笔线条虽然旧了,逻辑却清晰得惊人。
“江东省现有的煤化工技术专利一百七十三项,其中四十六项可以直接嫁接到西海的现有矿区。不再单纯卖原煤,而是就地转化~煤制烯烃、煤制乙二醇、煤基新材料。”
萧凛把鹰眼系统里预跑的产业模型切了出来。
“矿工不下岗,转型为煤化工产业工人。培训周期六个月,人均培训成本一万二,总投入一亿八千万。”
他的手从屏幕左边划到右边,两组数据并排对比。
“转型后的西海能源,吨煤附加值提升四倍。一万五千名劳动力全部消化,不裁一个人,不关一座井。”
萧凛转过身,盯着苏晴。
“这不是温情主义,这是产业经济学。”
会议室里静了足足五秒。
发改委的副主任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抄屏幕上的数据,笔尖划得飞快。工信局的处长把茶杯放下了,身子往前探。两个矿业集团的副总对视一眼,同时点了下头。
苏晴盯着屏幕上那条产业链闭环,从最左边的原煤开采一路看到最右边的终端化工产品出口。
每一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撑,每一笔资金都有明确的投入产出比。
她翻了两页手里的文件,又翻回去,嘴唇张了两次,没出声。
萧凛把构想图收起来,塞回公文包。
“苏总,江东的资金是跨省资源整合的基石,不是高利贷。”
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裁员方案,否决。请按照新的产业图谱,三天内重新提交投资预算。”
苏晴从椅子上弹起来,西装下摆带翻了桌上的矿泉水瓶。她攥着遥控笔和文件夹,一句话没说,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会议室里,二十几个人齐刷刷的看着萧凛。工信局的处长第一个鼓掌,掌声噼里啪啦的响起来。
萧凛摆了摆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十五分钟后,马向东推门进来,手里举着平板。
“老大,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苏晴打了一通海外长途,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萧凛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手顿了一下。
“打给谁?”
“没截到内容,但号码前缀是纽约的区号。”
萧凛还没来得及开口,自己的手机先震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亮着一个名字~江东省国资委主任,方正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