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捏着手机,拇指扣在通话结束键上,三秒没按。
老秦已经把车掉了头,车头正对着市第一人民医院。
“不去医院了。”
萧凛点亮导航屏幕,手指戳在白杨沟镇三个字上。
老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多问,方向盘往右打死,车身猛的一沉,直接开上了反方向的岔道。
一出西海市区,路况就差的不行。
柏油路面碎成一块块,轮胎碾过去,碎石打在底盘上噼啪作响。窗外的高楼变成了矮房,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坡。
塌陷区从公路两边蔓延开,地面裂开一道道缝,有的缝里长着半枯的荒草,有的缝宽的能塞进一个拳头。河床早就干了,只剩一条灰白的沙沟,两岸的树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煤灰,枝丫光秃秃的,伸向天空。
萧凛的手搭在公文包的扣带上,指节收紧,把皮扣勒出了一道压痕。
十五年来,这座矿养活了这座城,也几乎毁了这座城。
越野车在镇口停下时,路边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那人六十岁出头,穿着灰布夹克,裤腿上沾着干泥,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又干又深的皱纹。
他的右手缺了半截小指。
这是矿工特有的标记。
“萧省长。”
他的嗓子和电话里一样沙哑,每个字都说的很慢。
“林大山,白杨沟矿前任矿长。”
萧凛下了车,和他对视了一秒。
林大山没搞握手寒暄那套,转身就走。
老秦跟在后面,手按在了腰上。
林大山在前面带路,他没有去什么秘密的地方,而是沿着镇上的主路走了大概二百米,然后进了一条巷子。
在巷子的里面,有一栋两层高的砖楼建筑。
那栋楼的样子很危险,整个楼都是斜的,墙壁上有很多裂缝,从下面一直裂到上面。
房顶塌了一部分,瓦片也掉了很多。
他们走近了,发现在门口有个石碑。
石碑上的字已经很模糊了,不过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来上面写的是:白杨沟矿区子弟学校。
林大山推开歪斜的铁门,生锈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教室里的课桌倒了一大半,黑板还挂在墙上,但左边的螺丝松了,整块板子歪着,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林大山站在讲台前,手撑着讲桌边。讲桌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
“周省长最后一次来白杨沟,就站在这儿。”
林大山的手在讲桌上拍了一下,扬起一片灰尘。
“他给孩子们上了一堂课,讲的是读书。他说矿总会挖完,但读书的人不能断了根。”
萧凛盯着那块摇摇欲坠的黑板,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他没想到,这通电话的终点,会是一间塌了半边的教室,和一个死去十五年的人留下的遗言。
林大山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本子,本子边角都卷了,纸页又黄又脆。
是本名册。
翻开,上面记满了五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病症和欠款。
名册上全是尘肺病、矽肺病、肾结石之类的病症。
医药费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其中一笔欠款,写着十二万七。
每一笔欠款后面都画着一个红叉,表示已经断供了。
“卫国平接手西海能源,第一件事就是砍掉了矿工的医疗互助金。”林大山翻到最后一页,指甲掐在纸上。“五百三十七个人,最大的七十二,最小的三十一。现在还活着的,不到一半了。”
萧凛接过名册,一页一页的翻。
纸很薄,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杂又乱,听着不止一个人。
十几个年轻矿工从巷子里冲进来,把教室门口堵的死死的。最前面的一个二十五六岁,膀大腰圆,右手拎着一把铁锹,锹面上还沾着煤渣。
“听说省里来了大官?”
拎铁锹的矿工靠在门框上,锹柄往地上一杵,发出梆的一声。
“上回也来了个大官,说要查,查完呢?什么也没查出来。”
后面几个人也跟着嚷嚷,一个比一个冲。
老秦立刻侧过身子挡在萧凛前面,右手摸向了后腰。
萧凛抬手,把老秦的胳膊按了下去。
他拉开公文包,把那本蓝布账本抽了出来。
布面已经磨毛了,但针脚细密,一针一针缝的整整齐齐。
林大山的视线落在账本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封面上的布边,碰了一下又飞快缩回去,然后又碰了一下。十根手指都在发抖,连那根断了半截的小指也跟着颤抖。
“这是……”
林大山的喉结滚了两下,牙关咬的咯咯响。
“这是周夫人的手艺。”
他猛的抬头,红着眼眶盯着萧凛。
“你是周省长的儿子。”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拎铁锹的矿工愣在门框边,锹柄从手里滑了半寸。后面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把手里攥着的石块丢在了地上。
铁锹落地的声音,一把接一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林大山蹲下身,从讲台的夹缝里摸索了半天,拽出一个塑料袋。袋子裹了三层,用胶带封的死死的。他一圈圈撕掉胶带,从里面抽出一沓纸,纸被对折过,压出了硬痕。
封面上,钢笔字写的方方正正:《西海能源生态修复与矿工转产构想图》。
落款:周建设。
日期:十五年前。
林大山双手把那份构想图递到萧凛面前。
“周省长出事之前一个月,把这东西塞给我,让我藏好。他说,总会有人来接手的。”
萧凛接过那沓纸,纸页很脆,翻开时边角碎了一小片。
他没有细看。
萧凛抬起头,扫了一圈教室里的所有人。
“江东注入的四十亿,第一笔专项资金,不买钻机,不修办公楼。”
他把构想图和蓝布账本并排放在讲桌上。
“这笔钱,全部用来重建白杨沟的学校,净化水源,还有成立尘肺病的专项救治基金。”
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的预拨指令单,在讲桌上铺平,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下笔很重,笔尖直接划破了纸面。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猛的炸开了。
掌声先是从门口零零落落的响起,很快,巷子里、镇街上的人都跟着拍起手来,声音一层盖过一层,越来越响。
拎铁锹的年轻矿工站在门口,两只空手拍的通红。
林大山背过身去,用袖子抹了把脸。
萧凛把指令单折好,转向林大山和站满门口的矿工们,弯下腰,深深的鞠了一躬。
“我母亲记了一辈子账。她说,记人心比记钱更重要。”
他直起身。
“我来西海,就是来还这笔人心债的。”
门口的马向东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讲台,手腕稳的纹丝不动。
萧凛拿着他的公文包,走出了这个教室去。
外面的阳光从破了的屋顶上照下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才刚走出铁门,然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就突然刹车停在了学校门口。
车轮压过地上的碎砖,带起来很多灰尘。他看到车牌是江东的。
接着,车门就开了,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和高跟鞋,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她喊了一声:“萧省长。”
然后就把手里的那沓文件扔到了萧凛的面前,纸一下子散了一地。
其中一份文件的封面上写着《西海能源重组投资回报评估报告》。
“我们的钱是用来投资的,不是白给的,我们必须要看到回报。”
苏晴的高跟鞋踩在了地上的碎砖上,鞋跟都陷进泥里去了。
但是她好像没注意到,反而还往前又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你刚才宣布的那个计划,已经违反了我们投资合同里的第九条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