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碰撞的声音还在响，萧凛的手悬在碗沿上方，没去捡筷子。
照片里的陶瑞太年轻了。二十出头，颧骨还没长开，笑起来嘴咧得很大，露着虎牙。和三天前省交通厅小会议室里那个额头冒汗、端着茶杯手指发抖的中年人，完全是两个人。
但五官对得上。
“妈，陶瑞跟我爸，怎么认识的？”
李秀梅放下汤碗，布满老茧的手指擦了擦围裙，伸过去，略过陶瑞的脸，停在照片最左侧。
那个位置站着第三个人。
站得笔直，两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着。和旁边两个嘻嘻哈哈的年轻人完全不同，这个人浑身有股不一样的劲头，站在矿井架底下，倒更像站在哨位上。
“陶瑞只是你爸当年的副手。”
李秀梅的指甲掐在那个人的轮廓边上。
“真正交情深的，是这个人。他叫卫援朝。”
萧凛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绷紧。
“卫援朝？”
“你爸十九岁参军，分到北境边防连。卫援朝是他的班长，大他三岁。”
李秀梅拉开凳子坐下来，蛋花汤冒着热气，浮上来的葱花在碗里打了两个转。
“八二年冬天，边境出了事。你爸的腿被弹片划穿了，走不了路，是卫援朝背着他，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走了十公里，走到后方的野战医院。”
她的手摸到照片的背面，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被汗渍浸得发糊，但还能辨认~“建军、援朝，白杨沟前合影。”
“退伍以后，你爸死活要回西海，说矿上的活没人干。卫援朝劝他留在京城，劝了三次没劝动。后来卫援朝自己留在了北京，你爸就带着我来了这儿。”
萧凛把照片翻回正面，指腹搁在卫援朝的脸上。照片太旧了，五官模糊，只能看出轮廓硬朗，眉骨很高。
“后来呢？还有联系吗？”
李秀梅从折叠桌下面弯腰够出一个旧木箱，箱盖上的漆全脱了，合页生了锈，掀开时吱呀响了一声。她从箱底翻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布包叠了三层，用一根红绳系着。
绳结解开，布包摊开。
一枚五角星领章躺在正中间。铜质的底座氧化成了暗绿色，五角星的漆已经褪完了，只剩下隐约的形状凹痕。
“两人断了联系之前，卫援朝托战友捎回来的。”李秀梅把领章搁在桌上，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哑响。“他让带话说，萧家的后辈要是进了京，拿着这枚领章找到卫家大门，他卫援朝什么都认。”
萧凛伸手，把领章拈起来。
金属冰凉，比看上去沉得多。背面刻着一串编号，数字很小，用指甲刮过才能感觉到凹槽。
“你爸临走前，没怎么提矿上的事。”李秀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碗沿磕在嘴唇上。“他一直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卫援朝。人家救了他的命，他连酒都没请人喝过一顿。”
她搁下碗，抬头看萧凛。
“你这次去京城党校学习，要是有缘分碰上了，替你爸了却这桩心愿。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萧凛捏着领章没松手。
卫援朝，卫国平。
这两个姓卫的名字在萧凛脑子里撞在一起，让他太阳穴突突的跳。卫国平经营西海能源十五年，贪了多少钱，养了多少人，背后的关系网深到连省纪委都要求援中纪委才敢动手。而卫国平的姓氏、籍贯、年龄段……
“妈，卫援朝在京城做什么工作？”
李秀梅摇了摇头。
“不晓得。最后一次收到信，是二十年前了。信封上什么单位都没印，光写了一个京城的邮政信箱号码。我给那个信箱回过两封信，全都收不到回信。从那以后，这个人就跟蒸发了一样。”
萧凛把领章揣进了衬衫胸口的口袋里，金属贴着胸膛，冰的他打了一个激灵。
饭没怎么吃，他帮李秀梅收了碗筷，洗了锅，把灶台擦干净。李秀梅早早回了卧室，老房子的木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一盏二十瓦的白炽灯。
萧凛反锁了房门。
从行李箱侧兜里摸出加密笔记本电脑，掀开屏幕，指纹解锁，进入鹰眼系统的离线模块。
界面跳出来，左上角的光标闪了两下。
萧凛切进人事溯源板块，输入检索条件。
姓名：卫援朝。
籍贯：北境省。
服役编号：82-BJ-0437。
退伍年份：1985。
回车键按下去，进度条开始走。
百分之十二。百分之三十七。百分之六十一。
灯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忽明忽暗。老房子的电路不稳，电压一阵高一阵低。萧凛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的往前爬。
百分之八十九。
进度条停了。
屏幕猛的刷白，一个红色对话框弹了出来，占据了整个显示区域。边框闪烁着警示灯一样的频率，红光打在萧凛的脸上，一跳一跳。
【访问受限：目标人员信息已进入S级国家安全保密序列。检索权限不足。请联系最高等级授权人。】
萧凛攥住鼠标，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S级。
整个鹰眼系统的保密分级只有五档~D、C、B、A、S。D级是普通公务员档案，C级是处级干部，B级到副省级，A级覆盖省部级以上。
S级，萧凛在中纪委的工作期间只碰到过一次。那次的检索对象是一位已经退休的国安系统副部长，光申请查阅权限就走了三道审批，最终批复的签章上盖的是中央办公厅的红印。
一个三十年前退伍的老兵。
一个连通信地址都只敢留邮政信箱的人。
在国家级人事系统里的保密层级，压过了绝大多数在任的省部级官员。
萧凛合上电脑。屏幕熄灭，红色警示框的影子在眼前留了两秒才消失。
卫援朝，你到底是谁？
他把笔记本电脑塞回行李箱，拉上拉链。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老式木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煤灰和黄土的味道。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西海矿区，远处的矿井架上亮着几盏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孤零零的悬在半空中。
衬衫口袋里那枚领章硌着萧凛的胸骨，冰凉的金属被体温焐热了一点，但背面那串刻进铜底的编号，依然硌的他生疼。
看来，父亲留下的这桩心愿，比西海能源那四十亿的案子还要棘手。
萧凛关上窗户。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马向东发来一条消息：“老大，党校报到的通知到了，后天启程。”
萧凛没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领章，翻到背面，对着灯泡，认真的辨认那串编号。
最后四位数被磨损的很厉害，要侧过光才能分辨。
京城，党校，卫援朝。
这三条线索，四十八小时后就要在同一个地方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