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白皮书》硬壳抵着肋骨,随着心跳一下下硌着肉。
萧凛拉开皮卡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
后视镜里,两辆桑塔纳的车灯亮了,引擎低低的转着。
萧凛从公文包里摸出鹰眼终端,拇指在加密通讯界面滑了三下,调出国家审计署驻西海特派办的专线频道。
一行字敲进去:“启动垂直督办程序,明晨七点,省政府正门接应。”
发送。
终端屏幕闪了两下,对方的回执弹出来,只有一个绿色的对勾。
萧凛把终端塞回包里,发动皮卡,碾过家属院的水泥路面,驶入夜色。
两辆桑塔纳跟在后面,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
萧凛没管它们。
回到四楼办公室,萧凛反锁了门。
窗帘被拉上了,拉得严严实实的,台灯拧到了最亮的地方。
他把那本《白皮书》从衬衫的夹层里面给抽了出来,那个蜡封的牛皮纸袋子就摊开在桌子上面。
还有那个蓝布的账本,他从腰间给拿了下来,就放在旁边。
那一段生了锈的钢筋碎片,它还压在那个台历上面,一些铁锈的粉末就掉下来了一小片。
三样东西并排摆着。
萧凛把鹰眼终端接上办公室的保密打印机,数据线插进去,指示灯亮了。
他把天诚贸易的零申报记录,光谱分析报告等数据,从终端里全部调出来,一页一页的打印。
打印机吐纸的嗡嗡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响了一整夜。
苏若冰那份手抄的真实债务底数被萧凛逐条核对,每一笔异常资金的流向都用红笔圈出来,箭头指向同一个终点:西海能源集团资本运作专户。
凌晨四点十七分,最后一页盖上了鹰眼系统的数据认证章。
封面三行黑体字:
《关于西海能源集团系统性风险及重大工程质量问题的审计报告》。
萧凛把报告装订好,一式三份。其中一份锁进办公室的保密柜,另一份塞进公文包,最后一份则装进机要信封,用火漆烫死封口。
萧凛拎着机要信封走出办公室,楼道里的应急灯发出绿光,走廊尽头的机要室还亮着灯。值班员接过信封,在登记簿上签了字。
“送省委书记办公室,限今晨七点前签收。”
值班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信封上的密级标识,没多问,锁进了铁皮柜。
萧凛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靠了四十分钟,没有睡着。
七点整,省政府三号楼二层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轴撞在墙上,声音很大。
刘大发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自然资源厅厅长、国资委副主任、省政府法制办主任。
刘大发今天没穿西装,一件黑色立领夹克,拉链拉到喉结下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文件夹,卫国平坐在主位,茶杯端在手里,杯盖搭着虎口,和昨晚一样的姿势。
马向东站在门边,看见萧凛进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刘大发没坐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我提议,暂停萧凛同志的审计职权。”
会议室里翻文件的动静全停了。
刘大发的右手从桌上抬起来,食指戳着面前的一份红头文件。
“理由有三条。第一,未经省国资委审批,擅自查扣省属重点企业物资车辆,程序违规。第二,使用来源不明的加密设备采集数据,涉嫌泄露国有企业商业机密。第三,干扰西海能源集团正常经营秩序,造成市场恐慌。”
刘大发把文件往桌子中间一推。
“我要求萧凛同志立即上交那台鹰眼终端,接受省委保密委员会的审查。”
几个本土派的处长跟着点头,有人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了。
卫国平的茶杯盖磕了一下杯沿,没有说话。
萧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没拉开。
“刘省长,你说完了?”
刘大发的下巴扬起来。
“说完了。表决吧。”
萧凛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响。
“不用表决。”
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A4纸,封面盖着国家审计署的红色大印。
“根据《审计法》第二十八条,涉及中央转移支付资金和国有资本重大损失的项目,国家审计署有权实施垂直督办,地方政府及相关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
萧凛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刘大发面前。
“这份督办令,昨晚十一点由审计署签发。西海能源集团的审计工作,从现在起,由国家审计署直接接管。”
刘大发的两只手从桌沿上滑下去,垂在身体两侧。
萧凛的拇指朝窗户方向指了一下。
“刘省长可以往外看看。”
会议室的窗户正对省政府大门。
三辆挂着京字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的台阶下,车门敞着,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正在和门卫交涉。
商务车的前挡风玻璃上,压着国家审计署特派办的通行证,红底金字。
刘大发的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卫国平的茶杯终于放在了桌上,手掌按住杯盖,五根手指没有动。
萧凛拎起公文包,绕过会议桌,走向门口。
经过刘大发身边的时候,停了半秒。
“鹰眼终端是国家审计署配发的专用设备,所有信息全部在册。刘省长要审查,可以向审计署发函。”
萧凛没等回应,跨出会议室的门。
特派办的三个人已经上了楼,领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寸头,表情严肃,胸前挂着审计署的工作证。
萧凛和他握了一下手,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穿过省政府的前院,上了商务车。
车队驶出省政府大门,拐上长安路,直奔省委大院。
省委书记的办公室在主楼四层,门口站着两个秘书。
萧凛被领进去的时候,书记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份火漆封口的机要信封,封口已经撕开了。
桌上摊着萧凛连夜整理的审计报告,翻到了第七页,页脚折了个角。
萧凛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截锈蚀的钢筋碎片,放在报告旁边。铁锈粉末落在桌面上,在白纸上格外显眼。
《白皮书》的牛皮纸袋紧跟着摆上去,蜡封已经碎了,里面的A4纸露出一角。
书记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报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分钟。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旗绳吹得啪啪响。
书记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报告封面的批示栏里写了一行字,签上名字,盖了章。
笔帽扣回去的声音很脆。
“配合到底。”
下午两点十四分。
西海能源集团总部大楼。
刘大发的黑色奥迪从地下车库驶入,还没熄火,四辆没有标识的面包车从东西两个方向堵住了车库出入口。
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和审计署特派办的人同时出现在车库里,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踩出密集的回响。
刘大发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刘大发坐在后座,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裤子的布料里。
“刘大发同志,请配合调查。”
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把这一幕折射到对面的写字楼里,不少人正贴在窗户上看着。
十五分钟后,消息传到了金融市场。
西海能源集团的股价从下午开盘的十二块七毛三,一路下跌。
跌停板上,三百八十万手卖单封死,没有一笔买单。
萧凛站在省委大院四楼的窗前,手机屏幕亮了。
向晴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
“林建业在西海的暗桩,确认是卫国平。他倒了。”
窗外,远处矿山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被风吹散,消失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