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派办的车队拐出省政府大门,尾灯消失在长安路尽头。
萧凛收起手机,向晴那条加密消息的光芒还印在视网膜上。
林建业在西海的暗桩,确认是卫国平。
不是刘大发。
刘大发只是一颗棋子,一颗被推到台前挡刀的棋子。真正的手,藏在更深的地方。
萧凛转身离开窗户,刚走到办公桌前,门被敲了三下。
马向东站在门口,半个身子缩在门框后面,手里攥着一张便签纸,指头捏得纸角都皱了。
“萧省长,卫省长通知,省政府党组扩大会议现在召开。”
马向东的喉结滚了一下。
“议题只有一个~西海能源的善后与重组。”
萧凛拎起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马向东还杵在门口,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把后半句挤了出来。
“卫省长让我转告您,今天的会,他亲自主持。”
萧凛没应声,拉上拉链,绕过马向东,走进走廊。
三号楼二层会议室的门敞着,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
自然资源厅、国资委、财政厅、发改委、人社厅,各厅局一把手几乎到齐。椅子拉得很开,彼此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没人交头接耳。
刘大发的座位空着,椅子被人推到了墙角,桌面上连水杯都撤了。
卫国平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讲话稿,纸页折了好几道印子。
萧凛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公文包搁在椅子扶手上。
卫国平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省政府党组会上,主持人从来都是坐着讲话。
卫国平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扫了一圈在座的每张脸。
“同志们。”
卫国平的嗓子哑了半度,开口第一句就把调子压得很低。
“西海能源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作为分管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会议室里连翻笔记本的动静都没了。
“刘大发在西海能源经营了十几年,我没有及时发现问题,察人不明,用人失察,这是我卫国平的失职。”
卫国平的右手从桌沿抬起来,在胸口拍了一下。
“我在这里,向省委、向在座各位同志,做深刻的自我检讨。”
国资委副主任的笔从指缝里滑出去,滚到桌面上,他没捡。
自然资源厅厅长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社厅厅长,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
谁都没料到卫国平会这么干脆。
昨天晚上还在家宴上劝萧凛“放一放”的人,今天当着十几个厅局一把手的面,把自己和刘大发切得一干二净。
弃车保帅。
而且弃得毫不犹豫。
萧凛的拇指在公文包的拉链头上滑了一下,没拉开。
卫国平的检讨还在继续,但话锋已经开始拐弯。
“当然,发现问题、揭露问题,靠的是审计工作的专业力量。”
卫国平转向萧凛,点了一下头。
“萧凛同志到西海以来,敢于碰硬、敢于较真,这种风骨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
萧凛没动。
卫国平的手掌在桌面上平推了一下,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我提议,由萧凛同志出任西海能源重组工作领导小组组长,全权负责善后处置和债务清偿工作。”
卫国平的声调拔高了半度。
“能者多劳。萧凛同志是中央下来的干部,有能力,有魄力,这副担子,他挑得起来。”
财政厅副厅长的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声音很脆。
马向东站在门边,两只手背在身后,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萧凛的余光捕捉到了。
几个本土派的厅长也在交换眼神,动作很小,但频率很高。
萧凛翻开公文包,抽出鹰眼终端,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西海能源的实时财务数据跳出来。
账面流动资金:一千二百万。
应付工资总额:一亿八千万。
欠薪周期:两个月。
涉及人数:三万一千四百名一线矿工。
卫国平的棋路清清楚楚。
西海能源已经是一口空锅,账面被刘大发掏得只剩锅底那层锈。三万矿工两个月没领到钱,再拖半个月,矿区就要炸。
谁接手,谁就坐在火药桶上。
发不出工资,是失职。矿工闹事,是维稳事故。两条路都是死。
而卫国平退到“自我检讨”的位置上,双手一摊,干干净净。
萧凛把终端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我接。”
两个字砸在桌面上,卫国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马向东背在身后的手分开了,垂到身体两侧。
几个本土派厅长脸上那层若有若无的冷笑凝住了~他们没想到萧凛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A4纸,十二页,装订整齐,封面印着一行黑体字:《西海能源现金流枯竭预警报告》。
文件拍在桌上,声音很闷。
“西海能源的问题,债务清偿是长线,但眼下最紧迫的不是债务。”
萧凛翻开第三页,手指压在一组数据上。
“三万一千四百名矿工,欠薪两个月,合计一亿八千万。矿区食堂的供应商已经断供一周,宿舍区的暖气费拖了四十天。”
萧凛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正对着卫国平。
“再拖十五天,矿区就不是欠薪的问题了。”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萧凛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卫省长,省长预备金和应急周转专项资金,目前账上余额多少?”
卫国平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财政厅副厅长低着头,翻了两页笔记本,没抬眼。
萧凛没等回答。
“省长预备金四亿二千万,应急周转专项资金两亿八千万。这两笔钱由省长直接审批调拨,不需要走常委会程序。”
萧凛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请求卫省长现场签发调拨令,从省长预备金中拨付两亿,专项用于补发矿工欠薪和矿区基本保障。”
卫国平的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满屋子的人都盯着卫国平。
国资委副主任的笔还躺在桌面上,没人碰。人社厅厅长的手搭在文件夹边缘,指尖微微发颤。
卫国平不签,三万矿工的生计就摆在台面上,在座十几个厅局一把手全是见证人。
卫国平签了,等于亲手把省长预备金的口子撕开,这笔钱的去向从此不再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
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已经拟好的调拨令,表头、金额、用途、监管条款,全部填写完毕,只差最后一栏的签字。
调拨令被推到卫国平面前。
一支黑色签字笔搁在纸页上方。
卫国平盯着那张纸,两秒,五秒,八秒。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划出的第一笔歪了,墨迹洇开一小团。
名字写完了,笔帽又被他给扣了回去,那个声音听起来还挺干脆的。
萧凛伸出手,就把那个调拨令给拿了起来,然后对着灯光看了一下,确认了签名和日期什么的,接着就折叠好,装进了公文包里面,内侧的那个夹层里。
拉链拉上的那个声音,在会议室里,很安静,所以听得还挺清楚的。
萧凛呢,就这么拎着他的公文包,绕着那个长条桌子走,去门口那边。
他经过马向东身边的时候,马向东就往旁边稍微让了一下,退了半步,背都贴到墙上去了。
萧凛就从会议室里面走了出去,外面的走廊里,日光灯管一直在嗡嗡地响着,发着声音。
他的身后,会议室的那个门,慢慢地关上了,门缝也就越来越窄,最后一点光线,正好从萧凛的肩膀那里划过去,就看不见了。
公文包里面那张调拨令的纸的角,有点硌着萧凛的那个小臂,感觉像是有两亿块钱的重量,压在他的腕骨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