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不用太正式,卫省长说了,就是家里吃口便饭。”
萧凛挂断电话,屏幕暗下去。
图书馆侧门外的风比刚才更冷了,灌进衬衫领口,《白皮书》的牛皮纸袋被吹得沙沙响。
萧凛没有立刻上车。
他退后一步,站进台阶侧面的阴影里,背靠墙壁,朝街面扫了一圈。
五十米外,两辆黑色桑塔纳还停着,车灯灭了,排气管冒着白气。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有人在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第二辆车的驾驶位换了人,身形比之前那个宽了一圈。
萧凛从衬衫夹层里抽出那张泛黄的照片,借着路灯的余光又看了一眼。
年轻的卫国平站在钻井架下面,笑容爽朗。
照片背面那行蓝色圆珠笔字迹工工整整:“能源换贷款,贷款养黑恶,闭环已成。”
萧凛把照片贴着蓝布账本放好,纸袋重新塞回夹层,拍了拍胸口,确认没有凸起的痕迹。
皮卡的车门拉开,铰链吱了一声。
引擎发动,排气管咳了两下,车灯照亮前方二十米的路面。
后视镜里,两辆桑塔纳几乎同时亮了灯,不紧不慢的跟上来。
省委家属院在城西,离图书馆不到三公里。
皮卡拐进家属院的铁栅栏门,眼前的景象和图书馆那片老城区截然不同。
红砖小楼一栋挨一栋,枯枝从院墙上探出来,路灯昏黄,照着干净的水泥路面。
萧凛把车停在卫家小院外面,熄火。
拉下遮阳板上的镜子,袖口上全是细沙,西装前襟蹭了一道灰印。萧凛用手背拂了两下,没拂干净,放弃了。
马向东已经站在院门口,腰弯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远远看见皮卡就迎了上来。
“萧省长,您可来了。”
马向东接过萧凛的公文包,双手托着,姿态放得很低。
“卫省长说今晚不谈工作,就是家常便饭,您别有压力。”
萧凛整了整袖口,跨进院门。
客厅的灯光暖黄,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餐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
卫国平窝在沙发里,身上套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背心,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份当天的《西海日报》。
报纸翻到第三版,折痕很深,看了不止一遍。
萧凛进门的脚步声落在地板上,卫国平摘下老花镜,抬头笑了笑,招了招手。
“萧凛同志,来,坐。今天不谈公事,只吃家常饭。”
萧凛在沙发对面坐下,脊背没有靠上去。
厨房的门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烩菜走出来。
周敏。
卫国平的夫人,同时也是西海能源集团的副总经理。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居衫,头发挽在脑后,动作利落,把烩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拿碗筷。
经过萧凛身边的时候,她的视线在萧凛胸口微微隆起的位置掠过,停了不到半秒,随即收回来,笑着开口。
“萧省长第一次来家里,别拘束。西海的饭菜粗,比不上江东的口味,将就着吃。”
萧凛点了下头。
“嫂子客气。”
周敏把碗筷摆好,在卫国平旁边坐下,拧开一瓶本地产的青稞酒,给三个杯子各倒了一指高。
卫国平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萧凛碗里,聊起了云台市最近的天气,又说起家属院后面那棵老槐树今年没发芽,可能冻死了。
周敏在旁边附和了两句,然后话锋一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对了萧省长,听说令妹萧雅在京城工作?”
萧凛夹菜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个好地方,不过大城市竞争烈,女孩子家容易受委屈。”
周敏笑着,语速不快不慢。
“西海能源在京城有办事处,若有需要,打个招呼的事。”
萧凛把那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萧凛端起酒杯,浅浅碰了一下嘴唇,放下。
“谢嫂子挂念。小雅的事不用嫂子费心,她皮实,吃得了苦。”
周敏的笑容没变,低头喝汤,没再接话。
卫国平拿起湯勺,亲自给萧凛盛了一碗羊汤,汤面上飘着葱花和枸杞。
“萧凛啊,你是从部委下来的,见过大场面。但西海跟沿海不一样。”
卫国平把汤碗推到萧凛面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西海穷,底子薄,全靠西海能源撑着。西海能源要是出了问题,全省几千万人的生计就断了。”
卫国平端起自己的酒杯,没喝,在手里转了半圈。
“保证稳定是最重要的,这是西海的生存之本。”
萧凛他没有接话,就是这么等着,等着看卫国平还要说什么。
卫国平放下酒杯,摘掉老花镜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扣在一起。
“你搞审计,出发点是好的。但水至清则无鱼,乌江大桥那个项目,放一放,对大家都好。”
卫国平的声调压低了半度,眼皮微微抬起来。
“只要你点头,省里几个大型项目的资源配置权,你可以直接参与。下次换届,我的票,也是你的。”
马向东站在客厅角落里,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茶水晃了一圈,差点洒出来。
萧凛放下筷子。
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卫省长,我这人脑子笨,做不来生意,只认得法律和数据。”
萧凛的背脊挺直。
“乌江大桥底下的钢筋是烂的,这账就平不了。拿西海的根本去填私人的窟窿,只会把问题越养越大。”
卫国平扣在一起的手指分开了,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萧凛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是他在图书馆安全通道里用终端翻拍后打印的复印件。画面模糊,但钻井架上的红色横幅和两个人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萧凛把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卫国平和周敏中间。
“卫省长,您还记得二十年前那口第一高产井吗?”
卫国平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瞳孔缩了一下。
萧凛的声调没有起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那时候的口号是能源换发展。可有人把它变成了:能源换贷款,贷款养黑恶,一个完整的链条已经形成了。”
萧凛的食指点在复印件的边缘。
“这句话,您觉得熟吗?”
卫国平手里那只青花瓷碗重重的磕在桌面上。
汤汁溅出来,洇湿了复印件的一角。碗底在实木桌面上刮出一道白印,刺耳的摩擦声在客厅里响起。
周敏的筷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手背撞在桌腿上,她没出声。
马向东的茶杯盖从指缝滑落,磕在地板上滚了两圈,最后撞在墙角停住。
没有人去捡。
萧凛站起来,拉了拉西装下摆。
“饭菜很好,谢嫂子款待。告辞了。”
马向东跟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往门口挪了两步。
“萧省长,我送您……”
“不用。”
萧凛绕过餐桌,走向玄关。
皮鞋一步步踩在地板上。
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卫国平的声音。
声音不高不低。
“萧省长,西海的冬天长,风沙大,出门别穿少了,容易着凉。”
萧凛没有回头。
门拉开,夜风裹着沙粒扑进来,打在脸上。
萧凛跨出门槛,走进漫天的风沙里。
胸口的《白皮书》硬壳抵着肋骨,一下,一下,跟着心跳的节奏往肉里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