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冰起身走了,茶馆的玻璃门在身后晃了两下。
萧凛把铜钥匙攥在兜里,推门出去。深夜的风卷着沙子拍在脸上,打的生疼。指尖死死抵住那把带铜锈的钥匙,金属的凉意顺着指节往上蹿。
苏若冰那句“是要丢命的”,还在萧凛脑子里挥之不去。
皮卡的排气管咳了两声,引擎转起来。萧凛没有直接去省图书馆,而是开上了云台市南环路。时速压到四十,不快不慢。
后视镜里,两道车灯亮了。
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巷口滑出来,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萧凛在南环路的第一个环岛绕了一圈,那辆桑塔纳跟着绕了一圈。第二个环岛,萧凛又绕了一圈。桑塔纳还在,五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很稳。
更远的地方,第二辆桑塔纳的车灯也亮着。
萧凛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省委保卫处,或者更深的地方。从今天下午在乌江大桥掀开盖子的那一刻起,萧凛就已经被盯上了。
南环路跑到第三圈,萧凛打了转向灯,拐进文化路。皮卡在省图书馆的侧门停下,熄火。
两辆桑塔纳一前一后停在五十米外的路边,车灯灭了,引擎没熄。
萧凛拎起公文包下车,推开图书馆侧门。门锁是坏的,一推就开。
地下一层的楼梯很窄,水泥墙面渗着潮气。声控灯坏了很久,萧凛踩了两脚才亮了一盏,白光闪了三下,又灭了一半。
走廊很长,两侧全是铁皮储物柜,一排挨着一排。
萧凛往前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
脚步声不快不慢,节奏很稳,不止一个人。
萧凛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了五步,余光扫过左边书架的缝隙。
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从书架后面转出来,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走廊中间。
右边也有动静。第二个深蓝制服从消防栓旁边闪出来,肩膀贴着墙。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第三个人堵住了来路。
萧凛的脚步慢下来,停在037号储物柜十米外。
萧凛抬了一下头。
天花板上,原本的球形监控探头旁边,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
方块上有一颗红点,正在规律的闪烁。
这东西,就是一个微型的高频发射器。
这个玩意儿肯定不是图书馆本来就有的东西。
有人是提前做了准备的,就是为了布这个局。
只要萧凛他靠近037号柜子,把钥匙插进去,他所有的动作都会被完整的记录下来,说不定还会直接触发警报。
萧凛他从自己的兜里把手机掏了出来,随便看了一眼。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显示的就是零,一格都没有。
地下一层这里,信号本来就挺弱的,但是也不至于完全没有信号。对方在附近肯定是开了信号屏蔽器,把这个楼层的信号全部都给屏蔽了。
信号进不来,他也发不出求援的信号。
领头的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他往前走了一步,右手从背后拿了出来,手就搭在他腰间的那个电棍皮套上面。
“萧省长,晚上来图书馆看书,要注意安全。”
他的声音其实不大,但是在这个走廊里面,回音很重,听起来就是嗡嗡的。
萧凛的视线,从那只搭在电棍上的手上收了回来,然后就落在了他自己的公文包上面。
他左手就伸进了包里面。
他的手指,越过了笔袋,又越过了数据线,摸到了那个鹰眼终端,那个金属外壳摸上去有点凉。他的拇指在侧面的凹槽上滑了滑,他知道,信号反干扰的开关是在左上角,电磁脉冲的触发键则是在右下角。
两个开关,他同时都拨了下去。
包里面没有任何光亮透出来。终端的屏幕被萧凛用他的身体给挡住了,只有那么一丝的红光,从拉链的缝隙里面漏了出来。
一股电磁波,就从公文包里面扩散了出去。
领头的那个人,他腰间的对讲机就突然炸了,发出了一阵特别刺耳的啸叫声。
领头的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右手从电棍上弹开了,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天花板上,那颗红点突然就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就灭了。微型发射器的塑料外壳,冒出了一股青烟,走廊里就有了股焦糊味,能闻到,慢慢散开来了。
右边那个深蓝制服的对讲机也在叫,他手忙脚乱的去拧音量,结果越拧越响。
身后第三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全是雪花点。
十秒。
萧凛只有十秒。
萧凛窜了出去。
左脚蹬地,右肩擦过铁皮柜的边缘,三步跨到037号柜前。铜钥匙从兜里抽出来,生锈的钥匙杆插进锁孔,手腕拧了半圈。
咔哒。
柜门弹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蜡封的牛皮纸袋,封口的蜡已经发黄开裂。萧凛一把攥住纸袋,塞进衬衫和西装之间的夹层里,纸袋的硬角和那本蓝布账本挤在一处,顶着肋骨。
萧凛用手肘把柜门撞了回去,锁舌卡进铁框,发出一声闷响。
领头的捂着耳朵直起腰,对讲机的啸叫刚停,还没看清萧凛站在哪里。
萧凛已经闪进了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防火门很沉,铰链生了锈,萧凛用肩膀撞开。门在身后砸上,回声在楼梯间里滚了好几圈。
应急灯是老式的日光管,绿莹莹的光打在水泥墙上。
萧凛靠着墙,从衬衫夹层里抽出那个牛皮纸袋。他用指甲掀开蜡封的一角,里面是一叠A4纸,封面三个黑体字——《白皮书》。
萧凛翻开第一页。
一张彩色照片从纸页间滑出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照片泛黄,边角磨损了。两个男人并肩站着,背后是一口高大的钻井架,井架上挂着“西海能源第一高产井投产仪式”的红色横幅。
左边那个男人很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笑得很开心。
卫国平。
右边那个男人比卫国平矮半个头,圆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捏着一把金色的剪彩剪刀。
萧凛翻过照片。
背面有一行小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工整:“能源换贷款,贷款养黑恶,闭环已成。”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比周省长被带走早了整整三天。
萧凛把照片夹回白皮书里,重新塞进衬衫夹层,然后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往上走,推开一楼的消防出口。
夜风灌进来,冷的扎骨头。
手机信号恢复了。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震动没停过,一条接一条的未接来电弹出来,全是马向东的号码。萧凛划开最后一个。
“萧省长!您可算接电话了!”
马向东的气喘的很急,中间夹着椅子挪动的声音。
“卫省长刚交代,今晚他在家里备了简单的家常菜,请您过去坐坐。”
马向东顿了一下,嗓门压低了半度。
“卫省长原话,说有些‘家事’,想跟您推心置腹的谈谈。”
萧凛的左手按住胸口。白皮书的纸袋硌着肋骨,里面那张照片上,年轻的卫国平笑得很开心。
萧凛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望向三公里外省委大院的方向。那片灰色建筑群在夜色里只剩个轮廓,只有顶楼一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