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拿起听筒。
电话里没有说话的声音。
三下沉闷的敲击声传过来。声音很有节奏,是敲在硬东西上的。
第三声响完,电话就挂断了。
忙音一直响着,萧凛把听筒放回去,看着桌上的钢筋碎片。铁锈盖住了红叉的一角。断口的焊接样子和鹰眼终端的数据完全一样。
有人在暗地里提供证据。
但这人的身份不清楚。三声敲击可能是接头信号,也可能是一次警告,萧凛现在没法判断。
门被敲响了。
马向东侧着身子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材料。封面盖着财政厅的蓝色章。
“萧省长,这是卫省长让财政厅调出来的全省债务汇总表。”
马向东把材料放在桌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卫省长的意思是请萧省长看一看。”
萧凛把钢筋碎片推到旁边,拉过那叠材料。
第一页就是总表。上面写着各地的债务规模。后面跟着偿债来源和负债率。风险等级也列在上面。表格画得很整齐。
萧凛的手指顺着表格往下移。
乌蒙地区负债率百分之五十二。云台市百分之四十八。滨河开发区百分之六十一。乌江大桥专项基金的钱给到了九成,施工结余有一亿七千万。
萧凛的手指停住了。
马向东凑近了一些,弯着腰。
“萧省长您看,西海的底子虽然薄,但债务风险还在控制范围内。这几年财政厅做了很多工作,账面数据挺好看。”
萧凛的拇指压在“施工结余”几个字上,纸面被指甲掐出了一道印子。
过了三秒。
萧凛合上报表。
“马秘书长。”
马向东的腰弯得更低了。
“乌江大桥的钱拨了九成,桥却只修了不到三分之一。钢筋标号是假的。实际用的材料成本不到预算的四成。”
萧凛指了指封面。
“省下的钱都写成了施工结余。这些数据是拿着最终的平衡数字倒推填出来的。”
萧凛把报表推到马向东面前。
“这张表就是用来平账的。”
马向东往后退了一步,鞋跟撞在门槛上,身体晃了一下。马向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财政厅几十个人忙了三天做出来的东西,萧凛翻了几页就看穿了。
马向东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浸透了领口。
萧凛没再追问。萧凛站起身,拿起了公文包。
“我回宾馆拿点东西。不用安排车,也不用人跟着。”
马向东愣住了。
“萧省长,天都黑了,要不让司机开车送您……”
“不用。”
萧凛绕过马向东,走进了走廊。后楼梯的铁门很旧,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音。
停车场里那辆皮卡还在。萧凛发动了车子,排气管响了两声,车灯照在昏暗的院子里。
皮卡开出省委大院后门,没去宾馆,而是沿着市郊的老路往南开。
后视镜里没有跟车的灯光。
萧凛在窄巷子里停了车,走路拐进街角的一家旧茶馆。
招牌上的漆掉了很多,玻璃门上的春联也褪色了。萧凛推门进去,茶馆里只有三张桌子,其中两张是空的。
靠墙角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这人四十多岁,留着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外套。袖口有线头露出来。桌上放着一壶花茶,杯子里的水没怎么喝。
她是财政厅的副厅长,苏若冰。
萧凛在苏若冰对面坐下。
苏若冰抬起头看着萧凛,嘴角动了一下。
“萧省长,我现在管的是后勤。你要找能办事的人,找错地方了。”
萧凛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火。萧凛转着烟,在桌上磕了磕。
“今天下午财政厅送来一份债务表。平账的手法很老练,西海没几个人能看出来,除了你苏若冰。”
苏若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遮住了苏若冰的脸。
“你还记得。”
“零四年在党校培训,你的审计实务拿了满分。阅卷老师说你拆账的手法很特别,建议你去审计署。”
“后来呢?”苏若冰放下杯子,手放在膝盖上。
“后来你回了西海。”
茶馆的灯泡闪了几下,光线忽明忽暗。苏若冰靠着椅背,沉默了一会儿。
苏若冰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复印件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
“三年了。”
苏若冰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很多账目,我都偷偷的抄在了这上面。”
萧凛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数字很密,全是手写的。蓝色墨迹的颜色深浅不一。最早的一笔账是三年前的。
官方报表的债务是六百八十亿。
苏若冰记录的真实底数是两千一百四十亿。
这是官方数据的三倍。
萧凛看着最后一页。所有异常资金的流向最后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西海能源集团的资本运作专户。
萧凛把复印件合好。
“周省长的事。”
苏若冰的身体紧绷起来。
“他走之前在写一份东西。”
萧凛没说话,等着苏若冰继续说。
苏若冰的手抓着包带。
“那是《西海能源白皮书》。他要把能源系统的资金问题写清楚。里面写了矿权转让和税收截流的事。还有资本运作和债务嵌套。他想把这些账一笔笔拆开。”
苏若冰停了一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报告还没交上去,人就被带走了。”
茶馆外面有摩托车经过,灯光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底稿在哪?”
苏若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很小,上面有绿色的锈迹,挂着一根断了的绳子。
苏若冰把钥匙放在萧凛手里。
“在省图书馆地下一层。自助储物柜,编号是037。他走的前一天晚上存进去的,把钥匙交给了我。”
钥匙硌着萧凛的手心,铜锈在皮肤上留下了绿色的印记。
苏若冰抱着凉透的茶杯。
“萧凛。”
苏若冰没喊萧凛的官衔。
“在西海做这种事是要丢命的。你敢接吗?”
萧凛握紧了手。钥匙的尖端刺进掌心,有些疼。
窗外,云台市郊的夜色很重。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路灯的光被雾气挡住了,看上去很模糊。
钥匙的凉意传到萧凛手上。
萧凛知道,自己已经卷进了西海最危险的事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