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马向东的脸消失在门缝里。
萧凛站在四楼办公室的窗前，朝楼下看去。
马向东已经到了停车场，正对着三辆黑色公务车指挥着，安排司机调头挪位，准备搞一场正式的调研。
两个秘书跑前跑后，抱着文件夹和矿泉水箱往后备厢里塞东西。
萧凛没有下楼。
他退后一步，拉上窗帘，把蓝布账本从腰间抽出来，塞进了衬衫内兜。账本的硬角贴着胸口，感觉很沉。
公文包里的鹰眼终端还剩百分之七十三的电量。
萧凛拎起自己的公文包，推开办公室的门，向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后楼梯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都是铁锈，他伸手推开，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楼梯间里很黑，灯没开，只能看见消防指示牌发出的绿光。
萧凛顺着水泥台阶下到一楼，从一个侧门走了出去。
省委大院后面是一条小巷子，停着几辆本地牌照的车。
萧凛顺着巷子走了大概四百米，拐进了一家汽车租赁店。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小伙子，正在嗑瓜子，他对萧凛的到来好像没什么兴趣，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萧凛说：“你好，我想租个车。”
小伙子问：“要什么样的？”
萧凛回答：“要一辆皮卡。”
小伙子朝外面指了指。外面停着一辆长城皮卡，车子很旧，挡风玻璃裂了，车身上还有生锈的地方。
萧凛付了押金，拿到车钥匙，发动了车子。排气管发出突突的怪响，还冒出了一股黑烟。
那辆皮卡车开出云台市区，拐上了去往乌江方向的省道。
路况很差。柏油路面每隔几百米就裂开一道口子，轮胎开过去，整个车身都在跳。
两侧的戈壁滩看不到头，风沙拍打着挡风玻璃，刮水器刮出了一道弧形的泥痕。
路边闪过一个烂尾的工业园区，铁皮围挡倒在地上，里面只有几根光秃秃的钢架子，已经锈红了。
再往前开了二十分钟，乌江特大桥出现在了挡风玻璃前面。
萧凛把车停在路肩上，熄了火。
桥没修完。
规划的八车道大桥，只剩下一排灰白色的断头桥墩，立在干涸的江面上。
桥墩表面的混凝土已经开裂，钢筋从裂缝里伸出来，锈成了深褐色。
工地大门关着，铁栅栏上挂着两条横幅，红底白字：“军事禁区，严禁靠近。”
萧凛下了车，风沙灌进他的领口。
他拎着公文包，朝工地大门走过去。
值班室的窗户开着一半，里面传出搓牌的声音。
四个穿着破旧制服的保卫人员围着一张折叠桌，桌上堆满了烟头和花生壳。
萧凛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剃着寸头的留守组长从椅子上站起来，嘴里叼着烟，眯着眼打量萧凛。
萧凛没理他，绕过值班室，走向最近的一座桥墩。
寸头组长追了出来，一把扯住萧凛的胳膊。
“站住！”
萧凛的脚步没停。
寸头组长加大了力气，另一只手直接推上萧凛的肩膀，把他往后推了一步。
“听不懂人话是吧？”
寸头组长从腰间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在萧凛眼前晃了晃。纸上盖着一枚红色的公章，印着西海能源集团。
“看清楚了。内部警戒令。这块地归刘省长直管，外人靠近就是窃取国家机密。”
寸头组长把下巴扬的老高，烟灰掉在了萧凛的袖口上。
“你哪个单位的？赶紧走，别给自己找麻烦。”
萧凛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烟灰，用手弹掉了。
“这个项目三年前就列进了国家地方债清查名单。”
寸头组长的烟夹在手指间，停在了半空。
“资金拨付进度百分之九十。”
萧凛的手指点了点那排断头桥墩。
“钱给够了，桥连三分之一都没修完。剩下的钱去哪了？”
寸头组长的嘴张开又合上，烟差点掉在地上。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珠子左右转了转，伸手摸向腰间的对讲机。
“老黄，门口来了个找事的，你带几个人过来。”
对讲机里传出模糊的回答。
萧凛没等他叫来人。
他绕过寸头组长，快步走到最近的桥墩跟前，蹲下身，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
鹰眼终端被取出来，黑色外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萧凛打开红外扫描模块，将终端贴近了桥墩表面。
一道红线从底部缓缓的扫向顶端。
屏幕亮了。
密密麻麻的红字警告弹了出来，一行叠着一行，把整个屏幕都占满了。
内部建模图同步生成。本该使用400级高强钢筋的承重结构，屏幕上显示的截面全是些粗细不一、乱七八糟的劣质钢材。
标号数据跳了出来，造假率百分之七十。
萧凛的拇指划过屏幕，放大了第三层截面。
钢筋的焊接点几乎没有熔合痕迹，搭接长度还不到规范值的一半。
这座桥要是真修完通车，第一辆重载卡车上去就得塌。
身后传来脚步声。几个穿工服的小工被动静吸引过来，探头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领头的那个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东西，能隔着混凝土，把里面的骨架看得一清二楚。
寸头组长也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
一个在工地守了三年的老工人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他穿着洗的发白的蓝色工装，安全帽上的字已经磨没了。
老工人蹲到萧凛旁边，压低了声音。
“同志，你是上面来的吧？”
萧凛没说话，只是把终端收进了包里。
老工人往四周看了一圈，确认寸头组长被那帮小工缠住了，才又开口。
“大桥的钱根本没进过工地。走的是一家叫天诚贸易的公司，注册地在江东。钱转了一圈，变成了能源干股。”
老工人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排断头桥墩。
“这桥的钱，都进了一些人的口袋里。”
萧凛站起身，掏出手机。
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马秘书长。”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碰桌面的声音，马向东正在喝茶。
“萧省长？您在哪儿？楼上找您半天……”
“我在乌江大桥工地。”
马向东那边安静了三秒。杯子磕在桌沿上，水溅出来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见。
“十分钟之内，把天诚贸易的全部纳税记录调出来，发到我的加密终端。”
“萧……萧省长，这个，我得跟卫省长汇报一下……”
“十分钟。”
萧凛挂断了电话。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寸头组长的膝盖砸在沙地上，扬起一蓬灰。他刚才从对讲机里听到了“马秘书长”三个字，整个人就软了。
萧凛没再看他。
皮卡重新发动，开过工地门口的碎石，上了省道。
风沙比来时更大，挡风玻璃外面几乎看不清路了。萧凛打开远光灯，车速压到六十。
加密终端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马向东发来了文件。
萧凛扫了一眼时间戳，距离他挂断电话刚好八分钟。
皮卡开进戈壁滩深处的一段窄路，两侧全是半人高的碎石坡。
后视镜里突然多了两道灯光。
萧凛的拇指搭在方向盘上，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两辆满载矿石的重型卡车从后方冲了上来，车上没挂牌照，车头的泥垢盖住了所有标识。
它们从左右两侧同时加速，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风声。
距离越来越近。
两辆卡车一左一右，直接朝皮卡车身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