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的手指按在台历那个破口上,摸着干了的墨迹。
“萧省长。”
马向东这时候在门口小声地喊,表现得很恭敬。
“咱们的常务会议快要开始了,卫省长还有其他的班子成员,现在基本上都到齐了。”
萧凛把手收了回来。那个红叉子的力气用得非常大,一下子穿透了三层纸,在第四层纸上也留下了一道压出来的痕迹。前任周省长走的那一天,估计就是对着这个台历使出了浑身的劲。
萧凛把台历给关上了,又把公文包塞在腋下,起身朝着门口那边走过去。
走廊非常长,地上的蜡好像刚打不久,踩在上面总觉得脚底下发粘。
两边办公室的门全都是开着的,那些路过的科员只要一抬头,目光就都集中在了萧凛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面不仅仅是好奇,其实更多的是一种在观察他的意思,好像都在那儿瞎猜他能在这里待多长的时间。
马向东在前面领路,只领先半步,身子还微微侧着。这个姿势既能引路,又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萧凛的右手下意识按了按腰,蓝布包里的账本硬角正顶着他的肋骨。
会议室在三号楼二层东边,两扇木门都开着。
萧凛一进门,就快速扫了一圈。
长条会议桌,十二把椅子。卫国平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个深棕色的文件夹,双手叠在上面,一动不动。
他右手边第三个位子上坐着一个胖大的男人,正歪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那人下巴扬得老高,领带结也松了些,笑声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整个屋子都听见。
刘大发。副省长,管自然资源和能源。
萧凛来之前看过他的资料,是土生土长的西海人,从一个煤矿技术员干到副省长,在能源这块干了三十年。
刘大发抬头瞥了萧凛一眼,笑声没停,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萧凛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双手平放。
卫国平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他翻开文件夹,把第一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省政府班子分工稍微调整一下。”
卫国平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萧凛同志刚到西海,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经过研究,原来由常务副省长负责的金融监管和财政统筹工作,暂时由我来管。”
会议室里翻文件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卫国平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萧凛同志分管两项重点工作。第一,全省地方债务化解。第二,关停落后矿产。”
萧凛的后背靠着椅子,身体没有动。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了他脸上。没人出声,只有空调出风口在嗡嗡的响。
化解地方债务。
西海的债务窟窿有多大,财政厅的人最清楚。光是明面上的债务就超过两千亿,藏在下面的还没人敢去算。
关停落后矿产。
西海的小煤矿到处都是,背后全是本地的各种势力。前任周省长就是碰了这块,才被纪委带走,在台历上留下一个红叉。
这两件事交给他,摆明了是想让他栽个大跟头。
刘大发坐直了身子。
“卫省长这个安排好。”
刘大发拍了下扶手,转头看着萧凛。
“萧省长在江东搞金融可是个人物,来我们西海正好到基层好好锻炼一下。”
刘大发顿了一下,舌头顶了顶腮帮子。
“不过我得提醒一句,这两摊子事,没点本事的人接下来可是要出事的。萧省长要是觉得难办,可以跟卫省长提嘛,我们西海人不会为难外地来的同志。”
刘大发那边传来了笑声,有几个人也跟着笑了两声。
萧凛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场的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笑声也停了。
萧凛抬起头,看着卫国平。
“我接。”
两个字,说的很干脆。
桌子两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刘大发歪了歪头,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萧凛的笔没停。
“不管是化债还是关停,第一步都得摸清家底。不然两眼一抹黑,解决不了问题。”
萧凛的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我需要全省近十年的能源税收原始数据。”
笔尖顿了顿。
“要精确到每一口矿井的资源补偿费。”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这种变化说不出来,但能感觉到。好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椅子被压得咯吱作响。
刘大发手里一直转着的那支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钢笔滚了半圈,碰到了文件夹才停下。
刘大发没去捡。
十年的能源税收数据,还要精确到每一口矿井。这话一出,等于要把西海能源系统这几十年的老底全给掀了。
谁的矿报了多少税,谁的矿少交了补偿费,谁的矿压根就没登记,全都会查得一清二楚。
刘大发的笑意全没了。他收回下巴,领带结卡在喉结下面,喉咙动了一下。
卫国平的手指从文件夹上抬起来,食指轻轻的敲了一下桌面。
“萧省长,十年的数据太多了。而且有些矿井的补偿费牵扯到保密协议,调取程序很复杂。”
卫国平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不给。
萧凛把公文包的侧兜拉开。
一个加密终端被拿出来,放在会议桌上。黑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在座的有几个人认出了这东西。之前江东金控案的通报里,鹰眼系统的终端设备照片就登在报纸上。
“卫省长,最高检和省委对鹰眼系统的跨省授权现在还有效。”
萧凛的拇指搭在终端的开关上,但没有按下去。
“我可以帮省财政厅处理数据,把保密信息隐去再进行比对。不需要额外加人,也不会有保密协议的纠纷。我这边的所有操作记录都会实时上传,随时可以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刘大发伸手到桌上,把掉落的钢笔捡了起来。笔帽有点歪,他试了两次才盖好。
萧凛把终端收回公文包,拉上了拉链。
“化债的钱,要从这些漏洞里找。要关停的矿,要从税收里查。”
萧凛的背挺得笔直,右手按在肋骨的位置。蓝布账本的硬角隔着衬衫顶着他的皮肤。
“这是分工,更是省委交办的硬任务。我必须拿到这些数据。”
卫国平盯着萧凛按在肋间的手,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没人敢说话。刘大发的脸一阵红一阵青,两只手放在桌子下面,大拇指来回搓着笔帽。
卫国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重重的磕在桌面上。
“同意。”
这两个字,比萧凛刚才的“我接”还要短。
马向东站在门边,后背贴着门框,衬衫后面已经湿了一大片。
散会了。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成一片。刘大发第一个站起来,夹着公文夹,大步流星的往外走。路过萧凛椅子后面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的更快了。
皮鞋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萧凛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合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电梯口只剩下他们两个。
马向东快步跟上来,左右看了看。走廊那头的保洁阿姨推着车拐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听不见了。
马向东凑近了点,声音压得很低。
“萧省长,西海的矿,里面的门道比井还深。”
马向东的喉结动了动。
“您要的数据,恐怕没那么容易拿到。”
萧凛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了,萧凛走进去,伸手按了四楼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