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的风刮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还没停。
萧凛拎着装有加密盘和公文的皮包，走出云台机场航站楼。西海刮着大风，风里带着细沙。萧凛的深色西装很快落了一层薄灰，空气里有干燥的土腥味。
这地方和江东完全不同。
萧凛摸了摸腰间的账本。那是母亲缝在蓝布里的，硬角抵着萧凛的肋骨，触感很硬。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萧凛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马向东的名字。马向东是省政府秘书长，也是西海的大管家。萧凛来之前看过马向东的档案。
萧凛接通电话。
马向东在电话里说：“萧省长，实在不好意思。云台路况不好，接您的红旗车坏在半路上了。我已经跟机场贵宾室打过招呼，您先去坐一坐。最多一个小时，车一定到。”
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很杂乱。那不是堵车的动静，是茶室里电视机的声音。马向东说话的语气很松散，一点也不着急。
马向东想让萧凛明白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萧凛对着电话说：“不必麻烦，我已经坐上车了。”
萧凛挂断电话。
萧凛把手机塞回裤兜，走向路边的出租车停靠区。那里停着一排蒙着灰的出租车。萧凛拉开第一辆绿皮车的后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弹簧座椅塌了一块，有一股烟味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灰色的毛巾。
司机问：“去哪？”
萧凛说：“省委。”
司机通过后视镜打量萧凛。萧凛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却坐出租车去省委。
司机问：“你是去办事的？”
萧凛回答：“我是去报到的。”
司机没再说话，挂挡开车。出租车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响声。
萧凛靠在椅背上，用拇指按了按腰间的账本。
二十七分钟后。
出租车停在省委大门外，计价器显示四十三块五。
萧凛推开车门下车。岗亭里走出两个保卫干事，其中一个拦住出租车。
保卫干事说：“同志，外来车辆不能进去。”
萧凛夹着公文包站直身体。
萧凛说：“我是来报到的。我叫萧凛，是新来的常务副省长。”
年长的保卫干事翻了翻登记簿，上面的来访栏是空的。
保卫干事看着萧凛说：“我们没接到通知。”
萧凛站在原地没动。
这时，后面传来了刹车声。三辆黑色公务车冲到路边，扬起一大片尘土。
马向东从第二辆车里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马向东冲到门口时，正好看到萧凛递给司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
萧凛对司机说：“不用找了，给我撕一张发票。”
司机递给萧凛一张皱巴巴的发票。萧凛把发票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门口的保卫干事愣住了。
路过的两个处长也停下脚步看着这边。
新任常务副省长坐着破旧的出租车来报到，还在省委门口要发票。
马向东走到萧凛面前，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马向东说：“萧省长，对不起。路上出了意外，车刚修好我就赶过来了……”
萧凛拍了拍装发票的口袋，看着马向东。
萧凛说：“马秘书长，西海的计价器跳得挺快。”
马向东被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保卫干事赶紧拉开栏杆，在登记簿上补写了萧凛的名字。
萧凛没理会马向东，直接走进省委大院，朝三号楼走去。马向东小跑着跟在后面，不敢擦头上的汗。
在三号楼二层走廊尽头，是省长办公室。
马向东敲门带萧凛进去。办公室很大，墙边是红木书柜，窗台上的文竹叶子有些发黄。
卫国平坐在办公桌后面。卫国平五十六岁，两腮下垂，法令纹很深。
卫国平站起来和萧凛握手。
卫国平的手指很凉。
现在的西海还有暖气，办公室里很暖和，卫国平的手不该这么冷。
卫国平指着沙发说：“坐。”
马向东倒完茶就退到门边站着。
卫国平端起茶杯又放下，看着萧凛。
卫国平说：“萧省长，从江东过来辛苦了。”
萧凛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卫国平靠在沙发里，双手叠在膝盖上。
卫国平慢慢地说：“江东看重效率和数据。西海看重规矩和人情。这里的风沙大，规矩是用来挡风的。如果乱了规矩，鞋里就会进沙子。”
卫国平盯着萧凛看。
马向东站在门边低着头。
萧凛往前坐了坐，右手按着腰间的账本。
萧凛说：“卫省长，如果规矩是为了挡风，我一定遵守。”
萧凛停顿了一下。
萧凛接着说：“如果规矩是为了挡路，那就得改。”
马向东的后背紧紧贴在门板上。
卫国平收回了放在膝盖上的手，五根手指慢慢握成拳头。
萧凛直视着卫国平。
萧凛说：“我来西海，就是想看看这里的风是怎么刮起来的。”
办公室里变得非常安静。
窗台上的一片枯叶掉在窗沿上，声音很清晰。
卫国平没有接话。
卫国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卫国平对马向东说：“马秘书长，带萧省长去办公室。”
马向东赶紧拉开门。萧凛对卫国平点头示意，然后走出办公室。
萧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马向东在后面一言不发。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在四楼拐角。
马向东打开门，请萧凛进去。
马向东说：“萧省长，这间办公室空了三个月，昨天刚打扫过。”
萧凛走进办公室。办公桌很大，上面只有两支签字笔，文件架是空的。
萧凛翻开桌上的台历。
台历停在三个月前的那一页。
上面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叉。写字的人用力很大，笔尖刺穿了三层纸，第四层也有压痕。
红色的墨迹已经发黑了。
萧凛用手指摸了摸纸上的破口。
萧凛回头问马向东：“前任周省长离开那天，在办公室待到几点？”
马向东流着汗说：“周省长没有调令，他是被纪委带走的。”
萧凛低头看着那个划破纸张的红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