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卡车的车轮碾上皮卡后斗,金属撕裂的尖啸灌满整个车厢。
萧凛的脊背撞在座椅靠背上,方向盘猛地往右打死。碎石弹射进驾驶室,砸在仪表盘上炸开白点。
右侧卡车同时并线挤压,两堵铁墙正在收拢。
萧凛左手钉在方向盘上,右手抓起副驾驶座上的加密终端,塞进衬衫内兜。终端的金属壳贴着胸口,和母亲缝的蓝布账本挤在一处。
前方五十米,一处碎石缓坡从路基右侧隆起,坡顶比路面高出两米。
油门踩到底。
皮卡的发动机嘶吼了一声,整辆车窜了出去。左侧卡车的保险杠刮过皮卡尾门,火星子飞了一串。
萧凛在两车合拢的最后半秒,把方向盘拧向碎石坡。
轮胎碾上碎石,车身腾空。
失重的瞬间,萧凛的后脑勺磕在车顶棚上。
皮卡重重砸在坡顶的砂石坪上,底盘刮出一道长长的白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被风撕散。
两辆重卡因为惯性冲出去七八十米,刹车灯亮了,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条黑痕。
萧凛拽起手刹,推开车门。
风沙扑面,沙粒打在脸颊上。他站在高处的砂石坪上,低头看着省道。
两辆卡车正在掉头,引擎轰鸣,车身摇晃着拐弯,扬起漫天的灰黄色沙幕。
萧凛没跑。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他翻出的这个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交通厅。这是他以前在部委的时候,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打过交道的一个人。
电话只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
“喂,老周,是我,萧凛。”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愣了一下。“萧省长?你不是才到西海吗……”
“我现在在乌江的省道上,有两辆没牌照的重卡想要撞我。我用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的身份命令你,马上启动最高级别的路网封锁,把乌江这一段路,全线都给我拦住。”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然后就是一阵杂乱的声音,听得出来对方非常着急。
“明白了。三分钟内,乌江路段全部设好卡。”
萧凛挂断了电话。
他往坡下面看去,那两辆卡车这时候已经掉转了车头,正在加大油门往他所在的这个砂石坪开过来。
在漫天的风沙里面,两盏车灯就像是两团昏黄的光,正在摇摇晃晃地靠近。
萧凛退后两步,把皮卡横在坡顶入口处。砂石坪三面都是碎石堆,卡车底盘太低,冲不上来。
他靠着皮卡车门站着,腰间账本的硬角顶着肋骨,一下一下地硌。
远处的省道上,警笛声从地平线那头炸开。
先是一辆,然后是两辆,最后变成一整排红蓝交替闪烁的光带。省交通厅直属的综合执法车队切入省道,速度极快,沙尘被车轮卷到半空。
两辆重卡的司机踩了刹车。
车门推开,两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跳下驾驶室,弯着腰朝戈壁深处跑。
没跑出三十米。
执法车呈扇形散开,六个穿反光背心的执法人员从车后跳下来,撒腿追了上去。沙地松软,两个司机脚下打滑,被按倒在地,面朝下,嘴里灌了一口沙。
萧凛从坡顶走下来。
他绕到第一辆卡车的车头,蹲下身。保险杠上的泥垢被风沙糊了好几层,但右侧挡泥板的铆钉缝隙里,四个剥落的红字隐约可辨~
“西海能源”。
萧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身后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一辆挂着乌江县牌照的警车冲到路边,车门还没停稳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交警制服的中年男人跑过来,肩章上别着副大队长的标识。
“我是乌江县交警大队副大队长何明远!接到报警说发生重大交通事故,我们来处理现场,车辆由我们先行扣押……”
何明远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萧凛从西装内兜里摸出证件,单手翻开,递到何明远跟前。
何明远正在抬起的右手僵在太阳穴旁边,敬礼的动作做了一半就定住了。脖子上的筋绷得老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省……省委常委……”
萧凛把证件收回去。
“何副大队,麻烦让你的人撬开这两辆车的帆布。”
何明远的嘴皮子哆嗦了两下,回头朝自己的队员挥了挥手。
两个交警搬来撬棍,卡进车斗边缘。帆布扣被撬断,厚重的篷布掀开,里面的东西暴露在日光下。
不是普通的原煤。
矿石的断面在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金属光泽,纹路细密,夹杂着灰黑色的条带状结晶。
萧凛从衬衫内兜掏出加密终端,调出光谱扫描模块,对准车斗里的矿石。
红外光线扫过矿石表面,数据在屏幕上跳动了三秒,结果弹了出来。
高品位伴生矿。国家严控品种,出省必须持有自然资源部的专项批文。
萧凛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光谱分析结果和马向东八分钟前发来的天诚贸易纳税记录拉到同一个比对界面。
天诚贸易,注册地江东,过去三年在西海的矿产品采购申报额~零。
零申报,零纳税,但银行流水上有七笔超过两千万的大额转账。
矿在车上,钱在账上,税在哪?
萧凛把终端屏幕锁住,等着。
他没等太久。
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从省道另一头赶过来,车速极快,轮胎碾过路面裂缝时整辆车都在弹跳。
车停了。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从后座钻出来,西装扣子系了一半,领带歪着,满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乌江县委书记张德发。
张德发小跑到萧凛面前,脸上堆着笑,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
“萧省长!萧省长!误会,都是误会!”
张德发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这两辆车是西海能源集团的保供物资,赶着给电厂送料,司机开了一整夜,疲劳驾驶,操作失误……绝对不是有意的。”
张德发往萧凛跟前凑了半步,把嗓门压下来。
“卫省长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咱都是一个锅里搅勺的,看在卫省长的面子上,宽大处理,宽大处理……”
萧凛把加密终端的屏幕翻转过来,举到张德发脸前。
屏幕上,光谱分析结果和天诚贸易的零申报记录并排排列,红框圈出的数字清清楚楚。
“张书记。”
萧凛的手很稳,终端屏幕没有晃动一下。
“这两辆车里的矿,报过税吗?”
张德发脸上的笑容凝成了一块。
汗珠从鬓角滚落,流进衣领,他没擦。喉结上下滚了两遍,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执法人员、交警、被按在地上的司机,全都安静了。
风沙刮过矿车车斗,细碎的矿渣从帆布缝隙里洒落,打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响。
萧凛收回终端。
“车辆和司机移交省厅,异地审理。现场查扣记录,十分钟之内上传省委机要室。”
张德发的右腿在发抖,皮鞋后跟磕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萧凛没再看他。
皮卡的引擎重新发动,排气管咳了一声。萧凛把车倒下砂石坡,拐上省道,朝云台市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张德发还杵在原地,黑色越野车的车门敞着,风把车门吹得一晃一晃。
加密终端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
萧凛扫了一眼屏幕。
上传完成。查扣记录、光谱数据、天诚贸易流水比对结果,全部进了省委机要室的加密服务器。
西海能源那口盖了十年的锅,今天在路边被两辆没挂号牌的矿车,砸出了第一道裂缝。
皮卡碾过省道上的裂纹,车身颠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刘大发。
只有五个字:“萧省长,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