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冷光打在林建业的脸上,把他定制西装的深蓝色变成了惨白的灰白。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上百台相机的快门都停了,记者们举着镜头,忘了按。
萧凛从第一排站起来。
皮鞋踩上主席台的木质台阶,一步一步走上主席台。麦克风把每一声叩击都放大了,沉闷的回响在会堂里扩散。
萧凛走到麦克风前,没有要求开灯。
屏幕的幽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林先生。”
萧凛的嗓子压得很低,每个字咬得极重。
“你在十五年前的奠基仪式上说,那第一锹土是江东腾飞的起点。”
萧凛停了一拍。
“但我今天要告诉在座的所有人~那一锹土埋下的,是一场横跨十五年、处心积虑的骗局。”
这句话落地,前三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建业的身体剧烈的晃了一下。
碧玺戒指磕在启动台的镀金底座上,发出一声脆响。林建业猛的伸手推开面前的水晶球,球体滚到台面边缘,被礼仪托盘挡住,晃了两圈才停。
“伪造。”
林建业的声带绷到了极限,嗓音嘶哑。
“这些数据全部是伪造的。是政法委利用鹰眼系统非法入侵、恶意篡改。”
林建业猛的转向主席台后方,手指直直的指着沈青云和齐建国。
“沈书记,齐省长,萧凛这是在搞政治暗杀,他在摧毁江东的金融根基。”
台下的死寂被打破了。
前三排的金融机构负责人开始交头接耳,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个副市长同时扭头互望,谁都不敢先开口。
赵卫国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赵卫国的膝盖撞到了前面的隔板,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块深色的水痕。
“萧凛。”
赵卫国的下巴微微抬起,后槽牙咬着每一个字。
“来源不明的东西,不能当作定论。你这是在胡闹。”
萧凛的脑袋缓缓偏过来,扫了赵卫国一眼。
就一眼。
赵卫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
沈青云始终坐在主席台正中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手里那只白瓷茶杯的盖子被拇指轻轻的拨了一下,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萧凛的右手伸进公文包侧兜,在加密终端的触控板上重重的按了一下。
主屏幕闪了一瞬。
画面整个换了。
2009年的评估报告消失了,郭阳的通讯记录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排版严谨的电子文书。
抬头是两枚并列的公章。
左边:最高人民检察院金融犯罪检察厅。
右边:江东省委。
联合签章。日期就在三天前。
文书正文的标题用加粗黑体印着十六个字:关于鹰眼金融安全监控系统合规授权书。
全场的骚动停了下来。
连椅子挪动的声音都没有了。
萧凛没回头看屏幕。
“这不是非法入侵。”
萧凛的食指朝屏幕方向虚点了一下。
“这个是最高检和省委联合授权的金融安全实时监控。我们抓取的每一条数据,还有我们访问的每一个端口,全部都有完整的法律依据,也都有操作日志的。”
萧凛身体往前倾了倾,凑近了话筒。
“林先生,你以为你躲在一百多层的结构后面,还有那些在国外的公司后面,我们就查不到你宏远能源那本黑账了吗?那本账可是消失了十年了。”
他说完,屏幕上的内容又变了。
这次是一张资金流向图。
图上的箭头从十五年前的皇冠明珠项目开始,经过了好几家公司和信托,还有钱庄,最后都流进了金控集团的账户里。
杠杆倍数从一开始的八倍,一直往上涨,涨到了现在。在最新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数字,那个数字是二十二倍。
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日期、金额、经手人。
前三排一位银行行长的名字出现在第四层关联交易的方框里。
那个行长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回椅子里。旁边两个同样被点名的负责人,脸上的血色慢慢消失,白得发青。
林建业的瞳仁剧烈收缩。
林建业不再喊了。
喊没有用了。
林建业的身体猛的转向主席台侧门,两条腿迈开就跑。皮鞋底在木地板上打了个滑,身体前倾,差点扑倒,左手撑了一下桌角才稳住。
平头秘书从侧幕后面蹿出来,伸手去拉林建业的胳膊。
就在这时。
会堂四面的沉重木门同时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门从外侧被锁死了。
铁闩撞进卡槽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林建业的脚钉在原地。
平头秘书的手僵在半空。
消防通道的铁门被一脚踹开,撞上墙壁,弹了回来,又被一只手挡住。
孟德彪第一个冲出来。
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腰间的对讲机还在响。身后跟着几十号人,黑色战术靴踏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密集且整齐。
孟德彪大步的跨上主席台,三步并作两步,直接站到了林建业面前。
孟德彪从怀里掏出两份公函,纸页展开,正面朝向全场,高高的举起。
“林建业。”
孟德彪的嗓门极大,不用麦克风也能传遍整个会堂。
“经最高人民检察院和江东省委联合签发~你因涉嫌危害国家金融安全罪、侵吞国有资产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现依法对你实施逮捕。”
公函上的红色公章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林建业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腿软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启动台的边缘,水晶球被震得滚落,砸在木地板上,碎成了三瓣。
两个干警上来,一左一右的扣住林建业的手腕。
金属手铐咔嗒一声合拢,铐齿咬进最后一格。
碧玺戒指被挤歪了,卡在手铐边缘,石面朝下,磕在铐环上。
全场的镁光灯疯了。
闪光此起彼伏,白光一波接一波的涌上来,把整个主席台照得刺目。快门声连成一片,嗡嗡嗡嗡,密得分不清节奏。
林建业被架着从主席台上押下来,经过第一排的时候,林建业的脚步突然的顿住了。
赵卫国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头一根一根的抖。
林建业的上半身朝赵卫国的方向倾过去,嘴唇几乎贴到了赵卫国的耳廓。
“赵书记。”
林建业的嗓子已经哑了,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赵卫国右手里的茶杯盖脱了手。
白瓷盖子砸在桌面上,弹起来,落下,碎成了四瓣。碎瓷片溅到旁边的文件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
赵卫国整个人缩进椅背里,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跳。
孟德彪一把拽住林建业的肩膀,把林建业掰了回来。
“走。”
干警押着林建业穿过过道,朝会堂正门走去。百来双眼睛盯着那道深蓝色的背影,没有人敢出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那扇铁闩已经从外侧抽开。大门被推开,雨还在下,水汽涌进来,石板路上带着凉意。
林建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雨幕里。
会堂的大灯重新亮了。
日光灯管一排排点燃,白色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把所有人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萧凛站在主席台中央,灯火通明。
赵卫国椅子前面的桌布上,碎瓷片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