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的脚步跟在后面,嘴巴没停。
“林建业的车队至少三辆奥迪,把茶馆周围两条支路全封了,连东边的巷子都有人盯着。”
萧凛没回头,加密盘被他塞进公文包内侧的暗格里,拉链拉到底。
“王老一个人?”
“一个人。连秘书都没带。”
红旗车拐上通往西郊的快速路,小王把油门踩到底,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萧凛靠在后座,拇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的摁,节奏很慢。
郭阳的服务器数据刚被封存送出去,墨迹还没干,林建业就降落在了江东。
这说明早就安排好了。
清风阁是城西一处老宅改的私人茶室,青砖灰瓦,门脸窄,里面深。红旗车停在巷口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横在茶馆正门左边,引擎还没熄。
平头秘书站在门廊下面,看到萧凛从车里出来,整个人往门框方向挪了半步,右臂横在身前。
萧凛没减速,皮鞋钉在石板上,一步一声。
平头秘书的手臂僵了一瞬,膝盖往后弯了两寸,整个人从门框边上闪开,贴到了墙根。
木门推开,茶香从里头涌出来。
包间不大,一张红木方桌,四把圈椅。王敬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紫砂壶具,壶嘴冒着细白的水汽。
林建业坐在对面。
五十七八岁,中等身材,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左手食指上套着一枚白玉扳指,右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烫着金字:《海外学术发展报告》。
他的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王老,您那个小孙子在华尔街实习的事,我听几个朋友提过。纽约那地方,圈子小,关系很复杂,一个中国年轻人想站稳脚跟,得有人照应。”
林建业把文件往王敬安面前推了推。
“巧的是,我在那边正好有几位老朋友。孩子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
王敬安没动。
林建业换了个坐姿,右腿搭上左腿,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京城的老领导昨晚专门嘱咐我,江东的金融大局,不是一个政法委书记能搅动的。王老您德高望重,要是能跟萧凛说几句话,让他把手收一收,王家子弟在海外的前程会非常好。”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敬安始终没有抬头。
他的右手稳稳提起紫砂壶,壶嘴对准面前的白瓷杯,沸水注进去,水柱细且直,没有一丝抖动。
水声清清亮亮的,在密闭的包间里格外分明。
林建业的白玉扳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等着回应。
没有回应。
王敬安把壶搁回炉架上,拿起茶杯吹了吹,浅浅喝了一口,放下。从头到尾,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林建业。
林建业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他张了张嘴,准备再说什么。
王敬安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不紧不慢的架到鼻梁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翻开,按了一个号码。
手机贴在耳朵上,嘟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
萧凛站在门口,手机还举在耳边,屏幕上跳着王敬安的来电。
他的皮鞋踩上包间的木地板,一步,两步,声响沉而稳。
林建业的脊背挺了一下。
萧凛在王敬安身侧的圈椅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没打开。
林建业迅速把那份海外报告收回自己面前,扳指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换上了另一副表情。
“萧书记来得正好。”
林建业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食指交错着扣在一起。
“数据中心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郭阳那个人,能力有限,办事毛躁,让萧书记费心了。”
一句话把郭阳甩了个干净。
萧凛没接话。
林建业继续往下说,声调拔高了半度。
“金控集团的全球架构设计,是我花了三年时间请国际顶级团队做的。挂牌之后,江东将成为整个中部地区的金融枢纽。这个平台的能量,远远不止在省内。”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食指朝萧凛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萧书记,你在江东干了多少年了?副省级到正省级这一步,你不想迈?金控集团一旦运转起来,操盘的人跳出江东、直达高层,不是没有先例。”
萧凛一直看着他,忽然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
他弯腰,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份复印件。
A4纸,边角有些卷,翻到第九页,一张灰底白字的评估表格占了大半个版面。
2009年的资产评估报告。
商业用地四个字被药水处理过的痕迹,在包间的灯光下清清楚楚,墨色深浅不一,字迹底部残留着原始笔画的断茬。
萧凛把复印件推过桌面,停在林建业面前。
林建业的头往前探了两寸,盯着那张纸。
右手的白玉扳指猛的扣进了左手虎口里,指节绞得发紧。
萧凛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林先生,我查了一下档案。十五年前皇冠明珠项目奠基的时候,你在致辞里说了一句话:‘今天我铲下的第一锹土,是江东腾飞的起点。’”
包间里没有任何声响。连壶里的水都不冒泡了。
萧凛的食指在那张评估报告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
“林先生,当年你亲手铲下第一锹土,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也会有人来终结你的这一切?”
林建业的椅子往后猛退了一步,整个人弹了起来。
圈椅的扶手撞上桌角,面前的茶杯翻倒,茶水顺着桌沿淌下去,在红木台面上漫开一大片暗色的水渍。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的起伏,下颌骨的轮廓绷得死紧。
一句话都没说。
转身,推门,皮鞋碾过走廊的地砖,步伐又急又乱。平头秘书从墙根弹起来,紧跟着跑出去。外面传来车门重重摔上的闷响,引擎轰了一声,轮胎碾过石板,消失在巷口。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敬安端起自己面前没有倒掉的那杯茶,喝了一口。
然后从中山装的袖口里捻出一张对折的字条,搁在萧凛手边。
萧凛展开。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毛笔写的,笔锋老辣:明晚八点,江东会堂。
萧凛把字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要在联合评估结束之前,强行挂牌?”
王敬安把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磕了一声。
“这是逼宫。想造成既成事实,逼省委认账。”
萧凛把字条折回去,夹进公文包的暗格里,和那张加密盘贴在一起。
桌上的茶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