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阳。
萧凛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穿过走廊,下了楼。
省政务云数据中心在城东,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外墙没有任何标识。监控大厅在二楼,巨大的落地窗上映出几百台服务器机架发出的蓝色光芒。
萧凛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落地窗前。
对面的操作区里,郭阳正带着四个人调试设备。几台笔记本电脑排成一排,网线都插在临时交换机上。
郭阳抬了一下头,金丝边眼镜反了下光,嘴角又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凛没看郭阳,转头对向晴说。
“鹰眼的所有防御模块都打开,把去年预置的应急响应层也加上。”
向晴推了推镜框,手指已经搭上键盘。
“全部打开?”
“全部打开。”
联合评估小组的方组长是省审计厅调来的,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沓测试方案。
方组长站到大厅中央的主屏幕前,清了清嗓子。
“红蓝对抗压力测试,现在开始。”
“红方模拟外部金融攻击,目标是金控集团的核心数据。蓝方用鹰眼系统防御。所有操作全程留痕,专家组同步监控。”
方组长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双方各就各位。”
大厅里的灯暗了一半,主屏幕上的拓扑图亮了起来。一个一百二十七层嵌套结构的三维模型在屏幕中央旋转,上面的节点和连线密密麻麻的。
第十二分钟,红方发起了第一波攻击。郭阳的团队用的是标准渗透方法,从外围节点切入,逐层试探防火墙的反应。他们动作不快,每试探一层就记录一组参数。
蓝方的防线很稳。向晴坐在操作台后,双手在键盘上敲击,鹰眼系统的监控面板上,红方的每一次探测都被标记成橙色光点,拦截率是百分之百。
第一个小时平稳过去。
第二个小时,红方提速了,攻击频率和角度都增加了。向晴的手速也跟了上去,防线没破。
第三个小时。
郭阳一直没动,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盯着自己团队的屏幕。
忽然,郭阳坐直了,伸手从旁边的人手里接过键盘。
他的手指刚落下去,大厅主屏幕右侧的警报栏就亮起一片红光。
三道红色警告同时弹出,蓝方防火墙的状态灯在两秒内从绿变红。
向晴的手从键盘上弹开,盯着屏幕上的异常数据流。
郭阳找到了鹰眼系统的一个漏洞,在数据校验层的第三级验证环节。他用一组构造过的畸形数据包,绕过了前两级校验,直接冲进了核心交换机的缓冲区。
屏幕上代表风险值的红线瞬间垂直飙升。
专家组那边响起一阵骚动。
郭阳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撞在设备箱上。郭阳转过身,面朝专家组,右手指着主屏幕上暴露出来的代码。
“各位专家请看。”郭阳的声调不高,但吐字清晰。
“蓝方的鹰眼系统在核心交换层预留了一个非标准端口。这个端口不在公开的技术文档里,也不在省政法委提交的设备清单上。”
郭阳推了一下眼镜。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非法后门。”
大厅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
方组长从座位上站起来,老花镜差点滑下去,他一只手扶住镜架,另一只手翻着面前的技术文档。
郭阳没停。
“如果我没猜错,省政法委就是利用这个后门,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抓取全省政务云上的金融数据。”
郭阳的下巴微微抬起,视线越过专家组,落在萧凛身上。
“萧书记,请问这个端口是谁授权开设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萧凛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着他的背影和身后服务器的蓝光。萧凛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伸进公文包的侧兜,在加密终端的触控板上敲了两下。
向晴的操作台上,一个加密信号灯闪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重新落回键盘。
蓝方的防线开始崩溃。
核心交换机的权限被逐个攻破,监控面板上的绿色区域迅速缩小,被红色区域覆盖。
方组长拍着桌子喊:“蓝方怎么回事?防线撤了?”
向晴没应声,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她一边撤退,一边在后方留下一道极细的数据通道,红方的监控面板上根本捕捉不到。
郭阳坐回椅子上,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他以为自己赢了。
为了彻底坐实萧凛的罪名,郭阳启动了最后的攻击程序。一组高权限指令被推送出去,目标是篡改联合评估小组的原始操作记录。一旦成功,所有日志都会显示鹰眼系统从一开始就在非法监控。
郭阳的食指点下了执行键。
屏幕上大片的红色,瞬间凝固了。
然后,红色变成了深蓝色。
深蓝色从屏幕中央向四周蔓延,沿着每一条攻击路线反向扩散。
郭阳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僵住了。
全场没人说话。
专家组的人都站了起来,盯着主屏幕。红方发出的所有攻击指令,都被完整地捕获进一个预设的容器里。
屏幕左下角弹出一行小字:阀门协议已激活。
这是张弛设计时埋下的后手。萧凛三天前拿到U盘当晚,向晴就把这段代码加进了鹰眼系统的应急响应层。
它的逻辑很简单:谁攻击,就反向锁定谁的数据源。
郭阳最后的攻击程序,恰好打开了一条直通红方本地服务器的高速通道。阀门协议顺着这条通道反向传输,三秒内就抓取了红方服务器里的全部加密文件。
主屏幕上开始跳出文字。
一条条加密通讯记录被解码后,铺满了整面墙。
发送方:郭阳。接收方:LJY。
“第七十一至九十三层对冲头寸参数已调整,杠杆可提至二十二倍。”
“三家国企的内部审计报告已获取,做空窗口建议定在挂牌后第三周。”
“评估数据已按要求修改,原始记录销毁方案见附件。”
大厅里一片死寂。
方组长两手撑在桌面上,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猛地一拍桌子,面前的文件散了一地。
“这不是压力测试。”方组长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形,“这是蓄意攻击省内金融系统。”
郭阳瘫在椅子里,金丝边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掉在键盘上,摔断了一条镜腿。
萧凛从落地窗前转过身,朝向晴走去。
“全部操作日志导出三份,加密封存,分别送给省纪委、省审计厅和联合评估小组。”
向晴拔下U盘,放进密封袋。
萧凛拎起公文包,穿过操作区,推开了大厅的侧门。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汗湿的衬衫贴在后背上,凉的发紧。
陈光从楼梯口快步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陈光凑到萧凛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林建业二十分钟前乘私人飞机落地,车子正开往西郊茶馆,王敬安已经到了。”
萧凛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朝楼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