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线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了两下，听着有些刺耳。
萧凛的手从窗台上收回，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听筒。
“萧书记，沈书记请您立刻过来，他在办公室等您。”
秘书的嗓音压的很低，每个字都贴着话筒说。
萧凛把听筒搁回去，没带秘书，除了材料，什么都没带。公文包里该装的，昨晚都装好了。
王敬安的话还在他脑子里，会有人打电话给沈青云。
没想到这么快。
省委大楼十六层的走廊空的不正常。平时这个点，秘书处的人已经拿着文件夹来来回回了。今天一个人都没有，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萧凛推开沈青云办公室的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灯罩把光圈压的很小。
沈青云坐在办公桌后面，指间夹着一支烟，已经燃了一半，烟灰弯着也没掉。桌面上摊着一份传真件，纸张边缘还卷着，抬头印着一个部委的名字，正文里违规干预经济秩序几个字被铅笔划了横线。
和昨晚省纪委转来的那份举报材料放在一起。
沈青云抬起头。
“五分钟前，京城有位老领导给我打了电话。”
烟灰终于断了，落在桌面上，碎成一小片。
“他在电话里关心了江东的营商环境。”
沈青云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还专门问了一句，为什么一个省级重点金融项目，会被政法委用技术手段锁死。”
萧凛的后背猛的绷紧。
王敬安的话才过去不到一天，压力这就来了。
沈青云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用力的拧了两圈，指尖沾上了黑色的烟灰。
“老领导退休前是管干部的，他的话在省委班子里是什么分量，你比我清楚。”
台灯下，传真件上那个部委公章的红印，显得很刺眼。
“萧凛，你给我的这个惊喜，差点让我在电话里下不来台。”
萧凛没有解释。
他弯腰，把公文包放在沈青云办公桌的角落，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两个密封袋。
第一个袋子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的火漆已经碎裂，能看到里面泛黄的纸页。正是陆维平转交的那份2009年资产评估报告原件，商业用地被药水抹掉改成工业的那份。
第二个袋子里是昨晚向晴从鹰眼系统导出的分析报告，每一页的右下角都带着系统水印和时间戳。
两个袋子，被轻轻的推到沈青云面前。
“沈书记，老领导关心的是营商环境。”
萧凛的手指从密封袋上抬起来，站直了身体。
“但我关心的是，江东四千亿资产会不会出问题。”
他的手指点了点第二个袋子。
“这份报告里，林建业设计的这个金控集团，是一个能在一周之内抽空江东资产的金融模型。”
沈青云没动。
过了几秒，他伸手拆开了第二个密封袋，抽出报告，翻开第一页。
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图表的线条很密。沈青云一页页翻过去，速度不快。翻到第七页，十八倍杠杆反向做空的红线图占了整个版面，三条曲线从左下角一路升到右上角，标注的数字很大。
沈青云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又拆开第一个袋子，把那份2009年的评估报告抽出来，翻到第九页，工业用地四个字上方，向晴用红色标签贴了鹰眼系统的纤维分析截图。
沈青云盯着那张截图，报告被他捏的变了形。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左手压着2009年的旧报告，右手压着昨晚的分析报告。
办公室里很安静。
萧凛往前踏了半步。
“沈书记，我是在替江东解决一个大风险。”
他的声音很紧。
“如果这个风险因为我的调查提前暴露，所有的政治责任，非法取证的指控，我萧凛一个人承担。不会拖累省委。”
沈青云的右手从报告上抬起来，搭在扶手上。
他整个人靠进椅背里，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快三分钟的时候，沈青云的上半身前倾，左手摁下了桌面右侧那部红色的电话。
拨号的嘀嗒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楚。
电话接通了。
沈青云的背挺的很直，声音很大，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首长，感谢您的关心。但关于金控项目，我们省委已经启动了联合风险评估。这是为了对全省人民负责。”
他顿了一下。
“请您放心。江东的局面，我们稳得住。”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萧凛听不到。沈青云没再接话，等对面挂断，才把听筒放回机座上。
咔哒一声，很轻。
沈青云伸手拿到桌面上那份盖着部委公章的传真件，两只手用力，纸从中间撕开。再对折，再撕。四块碎纸片落进桌边的铁皮纸篓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去吧。”
沈青云的手掌按在那两份报告上，指节收紧。
“一周时间。我要看到这个风险被解决。”
萧凛拎起公文包，拉上拉链，转身往门口走。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光刺的人眼前一白。
三个人迎面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三十五六岁，瘦高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的很整齐，左手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右手夹着一沓资料。他身后跟着两个提设备箱的年轻人，箱体上贴着联合评估技术组的临时标签。
萧凛和那个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了一道白光。那人偏过头，推了推眼镜架，嘴角向上翘了一下，但看不出笑意。
萧凛的脚步停了半秒。
萧凛认得这张脸。十年前法学院的博士答辩会上，导师当着全系师生的面宣读了学术造假的调查结论，取消了这个人的学位，也毁了他的学术前途。被赶出学校的那天下午，这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转头看了萧凛一眼。
那一眼和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郭阳。
林建业派进联合评估技术组的人，竟然是郭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