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在他怀里哭泣，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姜好快想不起来了。
她实在是太容易落泪，看一部关于大象的纪录片，看到年迈的大象离开象群，独自走向丛林深处等待死亡，也能红着眼眶伤心许久。
程泛声一面无奈地说她太感性，胡思乱想太多，一面又拉她进怀里，为她擦着眼泪，低声哄着。
她实在太喜欢他的怀抱。没有她讨厌的味道，只有一种干净的、类似阳光的味道。
以及，一种仅对她一个开放、独属于程泛声的味道。她总是像只找到归宿的猫，鼻尖埋在他的颈窝，狠狠地呼吸，让他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将她包裹、缠绕。
此时此刻，暌违多年。
那样爱着的味道，再次将她萦绕。
依然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未曾有变。
来自嗅觉的回忆刚被唤醒，将她拖入沉溺的边缘，一股克制的力量便托着她，从她肩头轻轻带离。
温热的指腹，轻柔地为她拭去脸颊上那行冰冷的泪痕，动作轻短得如同幻觉。
“姜小猪。我们谈谈，好不好？”
他认真地叫她，没有半分狎昵。
姜好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你刚刚听到多少？”
她抬起泪眼，声音还带着哽咽，语气却已切换成审慎。
她后悔，应该只在心里和爸爸聊聊天就好。可是姜书昀说过，话一定要说出来，对方才能真正听见。从小到大，她不知道对爸爸大声说过多少句“我爱你”。今天要她对着这冰冷的石碑，忍住那句“我想你”，实在太难了。
程泛声轻轻叹了口气：“你还在算计……”
利己主义者是这样，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拼命地计算坦诚的代价。
“我来的时候，你在说你妈妈生病了。”
他想其实她应该和姜书昀说了很多话。他完全可以欺骗她，说他听到了全部。
不过，他还是不习惯欺骗她，何况是在她爸爸面前。
“你是因为妈妈生病需要钱手术，所以才和陈智文合作的。对吗？”
他认真发问，话说出口的同时，手几乎出于长久养成的习惯，下意识地想去牵她，给她一点支撑。
她敏锐躲开，他的指尖落空。
他低头看着她背到身后的手，眸色黯了黯。再次抬起时，他的目光依旧温柔，依旧坚定。
“好好，抱歉，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和你说清楚。我和以愿的恋爱是一场合作，各取所需。”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
看着她鬓角被汗水浸湿的狼狈，看着她脸颊被泪水濡湿的脆弱，看着她所有的表情在那一刻，如同冻结的湖面。
她湿润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是被风吹乱的蝶翼，泄露内心的震荡。
“你离开后，”他看着她凝固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没有找过别人，没有谈过真正的恋爱，也没有认识过任何试图发展关系的女生。除了你，我谁都不想。”
他就这样，将自己在感情上完全停滞、近乎荒芜的四年，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现在，我们能好好谈了吗？”
他在她面前彻底卸甲，就这样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有男朋友了。”
她划清明确的界限：“……和你与以愿的关系不一样，我们不是合作。”
“对，”他说，“我知道。但是在你和他在一起之前，我们就认识了。我们的事情是不是该解决一下？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与旁人无关。”
这一刻，程泛声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平静。
对于姜好身边有了别人这件事，他发现自己并不怎么生气，甚至没有太多在意的波澜。
这些年来，无数个日夜轮转，他已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她与陈智文在一起”的这个设定。更何况，在外人看来，他也另觅新欢。他不能严于律她宽于律己吧。
“我们没有说过分手。”他强调，“你没说过，我也没有。”
她总算投降：“谈什么？你说吧。”
主动权交给他，她还是打算隐瞒，倘若他没有问到关键问题。
可是他已经猜中一切。
程泛声不想再去追问那些繁冗的细节，此时此刻，他只关心：“你妈妈生了什么病？很严重吗？”
“脑袋里长了个肿瘤。”她的视线空空地落在空中。
他了然，没有说话，轻轻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坐下。随后，他也靠着石碑坐下，并肩靠在她身旁。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手上，看着它从撑着的石板上离开，乖顺地落在她的膝上。
“花了多少钱？”他问。声音很沉。
程泛声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脑肿瘤，往往需要手术切除，加上术后长期的放化疗，他在医院里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无一不是全家被拖入一个无底洞，直至变卖所有家产。
何况她只有她们母女二人。
她的声音消散在风里：“……我不记得了。”
她没有骗他。她真的不记得了。
每天的账单如一张购买了上百款商品的小票，长到几乎要拖到地上。
如果是一笔小钱，她反而会焦虑紧张，反复思量如何筹措；可当它变成一个足以压垮普通人一生的天文数字时，它反倒真的只是一个数字了。
负债也没有关系。
这辈子，就这样草草过吧。
再后来，那些账单全部交由安知序处理，姜好总算解脱。她缺钱，他缺爱，他给予她需要的，她也因此留在他身边。
感情似乎是一个天平，必须权衡利弊，必须相互付出。
“对不起。”
听见这个词，毫无预兆地从程泛声嘴里说出来，姜好猝不及防，眼眶瞬间酸涩发烫。
他对她说过太多次对不起，比如偶尔将她弄疼，或者清晨他来亲她，带着胡茬的下颌刮到她的脸颊。
但是这一次，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姜好摇摇头，声音哽咽：“不关你的事。”
他独自承担的误解与伤痛已经足够多了，没道理再让他承担全部的内疚。
程泛声知道她宁愿走向陈智文，也绝不向他求助的原因。
他记得他们之间几乎所有的对话，所以他很快想起，给柳黛转去那一大笔钱后，他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她乖巧应答，小脸红扑扑的，泪痕和发丝黏在一起，他很认真地将它们分开，指腹拭过她的脸颊。
她的脸那么小，两只手就可以裹住。
“听见没有。”他再次询问这个容易心软的姑娘，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嗯。”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
他对这个模糊的应答并不满意，再次重复问题。直到她看着他的眼睛，用尽力气说：“听见了！”
那天他的话很简单，要求她学会拒绝所有让她不开心的事，不许再让柳黛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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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境地影响她的生活。
他以为他是在教她学会树立边界，是在保护她。
可是他忘了，那是她的母亲。
血缘，是无法斩断的。
即便被伤害，也无法真正狠心抛弃，否则怎么叫“血脉相连”呢。
于是，当年他逼迫她带着眼泪应下的那句“听见了”，此刻化作一柄利刃，回旋镖般扎回他的心里。
执刃者，是当年那个自以为是、为她划清界限的他自己。
也是此刻，永远放不下她的，他自己。
“好好，对不起。”
他不想再去追问她细枝末节，逼迫她重温痛苦。
他已经知道最终的结局，她的母亲安好，再婚，居于费城。
这是她用半身伤换来的结局。
姜好低头从包里取出一张纸巾，折叠，折叠，直到变成一块方如印章的小方块。
她侧过身子，用那柔软而□□的方角，轻柔地，替他拭去眼下的湿意。
程泛声闭上眼，感受着久违的、来自于她的抚慰，喉结难以自抑滚动。
在她收回手的瞬间，他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手，连同那张承载了所有泪水的纸巾，一同握在掌心。
在她逃离之前，他问：“安知序知道了吗？”
那天安知序对她的禁锢，他们之间关系紧张，他看着眼里，放心不下。
姜好摇摇头：“他以为是南恩。”
“南恩……”他喃喃，“那没有多大关系。安家人查不到你妈妈的那些事情，如果……”
阴差阳错，莫过于此。
当年他不想让父母查到姜好的家庭背景而因此去刁难她。姜书昀的教师身份自然没有问题，但父母大概会鄙夷所谓抛夫弃女的柳黛，于是他悄悄安排好一切，替她编织了一个更体面清白的前半生。
没想到，多年后，安家查探姜好的过往，竟刚好查到他为她作的这些伪装。
他睁开眼，好像头顶的树叶呀或者别的东西落下来，轻轻落进他的眼底，沙沙的。
“如果你认为，和安知序在一起，能获得你想要的幸福。”
他的话语在这里停顿，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那么，我会帮你，把接下来的事情，安排妥当。”
说出这些话，他的喉咙痛得要命，像是被砂纸狠狠摩擦过，每个字都带着血气。
目之所及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一个个早已终结的人生。在他们的人生里，也会有这样撕心裂肺的抉择吗？
但是这些人已经死了。再难做出的抉择，也不必再做了。
可他还活着，还痛着。
失焦的视线，嗡鸣的耳际，放空的思绪，唯有掌心那一点温度，提醒着她的存在。
因此，他存在。
“泛声……”她低低叫他，止不住颤抖，带着疼惜。
她想要反过手来握住他，此刻他比她脆弱，她理应托住他下坠的重量，就像他曾经无数次为她做的那样。
但是他攥她那样紧，她连抽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像是被钉在了这个痛苦的瞬间。
“好好，嫁进安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舒服。你现在好好回答我，你爱安知序，已经爱到可以接受这一切了，对吗？”
不对。不对。
这不是他的本意。
但是在她明确表达爱着别人、她想要现在的生活的前提下，他怎么能又一次逼她做不想要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