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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时光

作者:葵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面对这次的出差,安知序毫无异议。


    他也想起来了:“啊,是……要不要我陪你?”


    姜好摇摇头:“不用。”


    她的家乡,是紧邻南庆市下方的一座小县城。她已记不清是在哪里读到过这样的观点:在资源与机会都相对凝滞的小城,绝大部分的优质资源,往往如同受到引力作用般,会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极少数人手中。


    对于这个群体和他们的后代而言,扎根于这片熟悉的土地,背靠家族荫庇,所能获得的舒适与掌控感,远胜于在大城市作为一个“异乡人”的漂泊与挣扎。


    这些人,被戏称为“县城婆罗门”。


    姜好好像就是其中一员,至少在父亲离世、母亲离开家乡以前,她是的。


    姜好独自乘坐高铁返乡。短短半小时的车程,窗外的景致已从都市的繁华天际线,切换为小城疏朗的天空与低矮的建筑群。


    刚走到出站口,好几拨人便迅速围拢上来,手里举着简陋的价格板,操着浓重的口音热情招揽:“五十!五十!去哪里都五十!”


    她娴熟地切换到方言:“去第一医院。十五块,贵了不走。”


    她对家乡这一亩天地太熟悉,她在心里盘算,十五元,还多了些。


    果然,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高高举起手:“走!走!小妹跟我来!”


    姜好跟着那个应声的女人,上了停在广场的黑车,前往第一医院。


    今天这场出差,像是为她量身定做。


    任务是探望一位病人,就像森愈开业前所做的那样,以后她要转入森愈进行训练。姜好猜测这大抵又是一个公益诊疗的病患,进入病房后果然验证了她的猜想。


    她和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聊了一会,她没有孩子,没有家属,凡事只能靠自己。入院以来,从缴费到打水打饭,都是她拖着病体,一点一点艰难挪动完成。


    她误以为姜好是外地人,努力地卷着舌头,用生硬而不标准的普通话,断断续续地与她交流。听着那熟悉的乡音词汇别扭地掺杂在普通话里,姜好心头一软,她俯下身,用纯正的、带着小城特有韵律的方言轻声对她说:“我给你请个护理吧。”


    女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惶恐,连连摆手,用方言急切地拒绝:“不用,不用,太费钱了!”


    “每天就来两个钟头,帮你打打饭,擦擦身,扶你上下床,”姜好看了看她的腿,难以想象这段日子她是如何独自熬过来的,“这个钱我帮你出,不碍事的。”


    女人依然固执地拒绝,姜好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地将这个话题按下。她细致地了解了女人的病情和现状,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离开。


    在住院部楼下,她找到那群等待雇主的女护理们,挑了一个看着麻利的、眼神淳朴的中年妇女。


    她走过去,用方言低声交代了病房号和要求:“你晚上去上工,照顾细心点。工钱我按市价多两成给你,每天现结。”


    两人加了联系方式,姜好取出钱包,拿了两张红票子给她:“如果她问起来,你就说是社区派来的志愿者。”


    出了医院,也有不少人招呼她上车。姜好冷着脸从他们之间穿过,走向公交车站。


    这些年,不论城市大小,公交车的落寞似乎已成定局。大城市的衰败,源于修了地铁,可选性多了;小城市的凋零,是因为人少了。


    从前很容易等到的公交车,如今姜好在空荡的站台边等了近半小时。


    炎夏站在毫无荫蔽的路边,鬓角早已湿了。上车后,她寻到靠窗的座位,取出纸巾擦拭。


    车窗像一帧缓慢滚动的胶片,映出窗外徐徐后退的街景。大多还是记忆中的轮廓,只是蒙上了一层时光的尘埃。有些她小时候常流连的地方,比如那家总飘着油墨香的书店,如今已被推平,围起了印着房产广告的蓝色挡板,想来不久后,又一片商品房将拔地而起。


    尽管与繁华的南庆仅咫尺之遥,但这座小城的发展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始终跟不上邻居的步伐。姜好时常在网络上看到同乡人自嘲是南庆的血泵,人才、资源、消费力,都沿着那条高效的高铁线路,被源源不断地吸纳过去,滋养着大城市的肌体。


    后来,连这样的抱怨也渐渐稀落了。因为对于年轻一代而言,离开这里,奔赴南庆,实在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半小时高铁,进退自如,仿佛只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


    从小到大,姜好对这些没多大感触。她的童年几乎与南庆无关,她是在这座小城的脉络里,安静地呼吸、长大的。


    就算小时候父母带她去过南庆,那座城市的繁华景象,也早已在记忆里模糊成了斑斓却失焦的光晕。


    大概因为,小时候拥有的那一切,对她而言,就已足够填满全世界。


    姜书昀在当地最好的中学任职。小时候,他是老师,后来成了年级主任,再后来,成了教导主任。然而,教导主任的椅子只坐了一年,他便去世了。


    姜书昀的离世,姜好没有做好准备。查出来时,就已经是肺癌晚期。


    好奇怪,姜书昀从来不抽烟。因为他对烟过敏。当然,就算不过敏,姜书昀大概也不会沾染。


    对于他们的疑问,医生已司空见惯,平静地解释,常年吸入粉笔的烟尘,也可能沉积于肺,引燃灾厄。


    一家人在一起的最后时光,姜好并不觉得多幸福。


    她知道姜书昀马上就要离开,她马上就没有父亲了。但是,她似乎并不因为这个人的离开而觉得悲伤。


    相反,她想到的是从此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他的痕迹。她甚至不想去医院,不想看见姜书昀糟糕的模样。


    虽然这样说很没良心,但姜好竟然觉得,父亲的离世对她最大的影响是,它改变了她原有的生活内容。


    那些由他构筑的,温暖而安稳的日常,分崩离析。从此,童年里那些闪着柔光的幸福记忆,如今如同失去了坐标的浮标,再也找不到归处,也再也无法被复刻了。


    它们被永远留在了时光的对岸,姜好无法下水泅渡回去寻找,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向前游,试图在茫茫人生海中,找到另一个可以靠岸的彼岸。


    姜书昀在世上的最后时光,他与柳黛的争吵越来越频繁。声音穿透薄薄的房门,一些尖锐的碎片扎进了姜好心里。


    她似乎听到,她不是姜书昀的亲生女儿。


    她并非母亲婚内出轨的产物,而是在柳黛与姜书昀结婚之前,便已存在于母亲腹中。姜书昀从一开始,就知情地接纳了这一切。


    这个推测,放在一生温良的姜书昀身上很合理。她知道父亲很善良,她也知道父亲很爱母亲,她更知道母亲对父亲的感情,远不及对方那般厚重沉溺。


    不过,这些已无从查证了。不多久,姜书昀就去世了。


    后来,她来到南庆读大学,在一间密闭的屋子里,旁人抽烟,姜好咳个不停,眼睛不住地流眼泪,脖子也起了红疹。


    程泛声立刻带她离开。吸了一会新鲜空气,她说没事了,程泛声坚持带她来医院检查。


    医生问她是不是过敏,她说我不知道。


    “啊,但是我爸爸对烟过敏。”


    话说出来后,姜好又想,不对,姜书昀不是她亲生父亲,怎么会遗传到她身上。


    但是做了过敏检查后,她竟然真的对烟味过敏。她又有些不确定了,难道那只是他们的气话,其实她真的就是姜书昀的亲女儿?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爱姜书昀,就像姜书昀毫无保留地爱她一样。在彼此的生命里,姜书昀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她也只有姜书昀这一个父亲。血缘在此刻,渺小而苍白。


    姜好在终点站的前一站下车,车上除了司机再无别的乘客。


    这座墓园,在这座小城市里显得过分新。尽管它其实也修了近十年了。


    她拾阶而上,一级一级,走了很久,才来到姜书昀的墓前。她太久没来,甚至走错了路,看到碑上陌生的名字,才反应过来。


    “啊,爸爸,对不起。”


    她没有带花,也没有带任何祭品。


    不过,姜书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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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怪她的。


    她取出纸巾,仔仔细细擦拭着墓碑上的浮尘与雨渍,仿佛在为他整理衣领。


    她靠着冰凉的墓碑坐下来,“我想你了,爸爸。”


    周遭寂静,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她问:“你想我吗?”


    她多久没来了?去美国后再也没来过。上次来,还是程泛声陪在她身边。陪她承担着这份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姜好向他汇报她的近况,就像小时候放学回家,絮絮叨叨地讲述一天的经历。


    “这些年发生了好多事情,爸爸。”


    她想要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姜书昀一定渴望知道她生命中的每一个细节,但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原原本本的复述。


    千言万语,最终只凝炼成一句。


    “我想我马上就要结婚了。”


    阳光刺进眼底,她闭上眼,光斑落在眼皮上,朦朦胧胧地投进脑海。


    “他是爱我的,我知道。但是他脾气可能没有你好,但是……他很有钱,我下半辈子可以做喜欢的工作,不必为生计发愁。嗯,虽然也会有一些我不喜欢的工作、不喜欢的场合强加在我身上,但是我想,比起我得到的这些,我应该还可以接受。”


    断断续续地,她将自己离开他后的这些年,慢慢讲给了这块冰冷的石头听。思绪飘忽间,她又想起了妈妈。


    似乎有一种说法,孩子年幼时会天然地亲近与自己性别相异的一方,待到长大,又会渐渐疏远。但这条定律在姜好身上失了效。她从小就像条小尾巴,紧紧黏在姜书昀身后,与他无比亲密,这份依赖,贯穿了她的整个成长,直至他生命终结。


    即便是女孩子那些私密的事情,姜书昀也能够体贴地帮她准备好一切。她人生中第一次月经来潮,是姜书昀给她买卫生巾,教她怎么使用。


    而她和母亲之间,仿佛永远隔着一层朦胧的、无法穿透的薄纱。


    她不知道这层纱,是谁置放在那里的。


    从她记忆开始,她和母亲的关系就可以用若即若离来形容。姜书昀在世时,他会用他的爱,巧妙地掀开这层纱,让不够浓厚的爱透进来。


    他离开后,再无人掀纱,而纱的厚度,竟也开始与日俱增。


    一道、两道……层层叠叠,交织缠绕。


    最终它们不再飘拂,凝固成一堵透明却无比坚韧的墙,无声无息,却又沉重万分,伸手触及,唯有冰冷。


    姜好将双腿蜷起,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声音小得像是说给风听:“妈妈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


    她抬起手,指节拭去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湿意。


    “但是已经好了。爸爸不用担心。妈妈做了两次手术。现在……”


    她本不想再说下去,但欺骗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她做不到。


    “妈妈……再婚了。放心,妈妈挑男人的眼光一直还不错。那个男人还不错,就是,就是,”她想起与那个加拿大男人的第一次见面,对方热情却带着浓重体味的拥抱,她忍不住笑起来,“体味有点重。”


    笑声的尾音尚未消散,温热的眼泪却再次决堤,从她带着苦涩笑意的脸颊上滑落。


    她慌忙低下头,手掌胡乱地擦去眼泪。


    “爸爸,妈妈,我想你们。”


    脸试图埋进膝盖,寻求形同拥抱的温暖。


    就在这一刻。


    一双手,带着记忆里熟悉的温度,轻轻地落在她轻颤的肩头。


    姜好浑身一僵,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股更大的力量传来,她被不由分说地向前揽去,侧脸撞进一个坚实而温热的胸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失序的心跳,透过微凉的衣料,一声声,沉重而狂野,敲击着她的耳膜,与她的心跳疯狂缠绕、共振。


    仿若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时空在断裂,宇宙在坍缩,世界末日即将降临。


    原本该推开,理应该推开,理智在叫嚣,情感在缴械。


    时隔多年,她的泪水再次洇湿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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