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中餐厅比姜好预想的还要火爆,门口排起蜿蜒的长队,竟还有黄牛在兜售号码。
她无心久候,索性高价买下一个靠前的位子,很快便被叫号入内。她点好几道菜品打包,给程泛声点了一碗白粥及海鲜粥。
李南恩见她提着好几个保温袋回来:“买太多了吧?”
“噢,我把晚饭的份也买回来了。晚上热一下就好,就不用跑一趟了。”
程泛声看着依然虚弱,需要人留着看护的。
李南恩为难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又转向姜好:“我晚饭不在这里吃。我待会儿得去接女友下班,她不会开车。”
“下午辛苦你陪护一下,好么?”
姜好看向病床上的程泛声。他又躺下睡了,她只看见他深陷在枕头里的侧影,连轮廓都透着一股被病气浸透的疲倦。大病一场,反倒像是给了他一个不得不停下,好好休息的理由。
姜好说:“好吧。”
面对病人,她难以拒绝。
李南恩将程泛声叫醒,白粥和海鲜粥他各吃了一些,还吃了几筷子白灼小菜。
李南恩有些欣慰:“看着还蛮有胃口的。”
“很久没吃海鲜粥了,怀念。”程泛声哑着嗓子说,嗓音含含糊糊的,像快要熬干的粥。
“什么?”李南恩没听清。
程泛声不说话了,一旁田螺姑娘姜好低下头,安静地动筷子。
姜好不会做饭,从小到大,家里一直是姜书昀掌勺,从不舍得让妻女动手。
上大学后,她吃食堂居多,偶尔,程泛声会在他的小公寓里洗手作羹汤。
他的厨艺很好,她总爱在他做饭时趴在他肩上,比树袋熊更黏人。
她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如果在切凉薯一类可以生吃的东西,程泛声会捻一块塞进她嘴里:“天生就会。”
后来程泛声确诊胃炎,姜好便开始偷偷学着他的模样做饭。
记忆里,有一次她发高烧,姜书昀请假从学校回家,用小锅给她熬了一碗白粥。
她从来没有吃过素白粥,可那天却觉得出奇地好吃,黏稠、温润,带着米粒本身纯粹的清甜。
于是,某天程泛声说他嗓子不舒服时,姜好立刻想起记忆里的那碗白粥。
还有比这更好的食物吗?
她立刻找到锅,放米,倒上水——半小时的熬煮后,她煮出来一碗白米饭。
干巴巴的,根本无法下咽。
姜好立刻羞愧地将失败品扔掉,锅刷得干干净净,坚决不能让程泛声发现,自己竟然干了这么窘的事情。
但是第二天就被抓了现行。
程泛声指着锅底一圈黑糊糊的焦痕:“你昨天进厨房了?”
沙发上的姜好心虚地将书举高,脑袋藏起来:“没、没有啊……”
程泛声并未深究,只是说:“想学做饭我教你,不要一个人瞎琢磨,烫到了怎么办。”
后来,姜好跟着网上的教程一步步熬出一碗甜甜的白粥,送过去时,程泛声竟以为她是在店里买的,这给了姜好极大的自信心。
她不会切菜、炒菜,那就琢磨最简单的粥好了。绿豆粥、皮蛋瘦肉粥、紫菜虾米粥、南瓜粥……
她做的最多的,还是海鲜粥。
因为程泛声喜欢。
午饭后,李南恩就被叫走,他需去公司处理一些急事。
“好好,辛苦你在这里照顾了。”他语带歉意。
姜好点点头:“好。”
她帮程泛声取过电脑,看着他靠在床头开始处理工作。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更显苍白。
姜好在一旁看着,渐渐有些无所事事,困意悄然袭来,便躺到一旁的陪护床上睡着了。
原本只想浅眠,但再度醒来时,一摸手机,已经四点多。
她是被程泛声走动的声音吵醒的。
他还在输液,一手高高举着输液架,缓慢走向角落里的洗手间。
意识到自己作为陪护的失责,姜好连忙起来:“我来帮你。”她从他手里抢过输液架,走了两步,又悻悻然还给他。
——她可没办法陪他进洗手间。
在外等候时姜好才想起来,应当请一个陪护,这样就不用辛苦李南恩跑来照顾了。
门打开,姜好又扶着程泛声回到床上。
姜好提议:“我去给你请个陪护吧?”
程泛声淡淡道:“你回酒店吧,我一个人可以。”
姜好顿觉心虚,好似自己要偷懒似的,不好再说了。
程泛声继续处理工作,姜好低头玩手机。
信号不好,安知序午间发的消息,这会儿她才收到。
【安知序:买到了吗?】
【安知序:你还在医院?】
【姜好:买到了,味道还不错】
【姜好:嗯,我还在医院,帮忙陪护一下】
安知序秒回:【你在陪护?】
【姜好:你怎么还没睡?】
【姜好:李南恩有事离开了,我在这里帮忙照顾一下】
【姜好:也没干什么,刚刚睡了一觉】
【安知序:不要太累了】
敲门声后,主治医生带着护士进入病房。医生是位四十岁上下的英国人,带着温和而略显疲惫的笑容。
“Mr.Cheng,howareyoufeelingthisafternoon?Anyrecurrenceofthepain?(今天下午感觉怎么样?病痛有复发吗?)”
程泛声合上电脑,微微颔首:“Abitbetterthanthismorning.(比早上好一些)”
医生按了按他的腹部:“这里还有压痛吗?”
“有一点。”
“嗯,炎症消退需要时间。”医生直起身,目光很自然地转向床尾的姜好,语气熟稔地对她说道,“你是家属吧?要盯着他按时吃药。”
Familymember.
姜好一怔,脸颊微热。
中文语境里普通而常见的词语,用英文读出来却变得暧昧起来……这是为什么?
医生并未察觉她的异样,继续对她细细麻麻的叮嘱,仿佛她就是唯一的责任人:“他这次发作比较急,虽然现在控制住了,但根源还是在于长期损耗。出院后,饮食必须规律,绝对不能饥一顿饱一顿,工作强度也得降下来,身体发出警告信号了,要重视。”
“……好的,我明白。”姜好低声应答。
“你是他最亲近的人,你的监督比我们医生说话管用。”医生最后半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这才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
片刻寂静后,姜好的目光转向病床上的人:“听见没有,医生说了,必须规律吃饭。”
在医院,虚弱的病人地位超然,唯独在挨训时,不得不矮人一截。程泛声偏偏嘴硬:“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乱说!你这套理论与实践无关的结论,不本来就是一套理论么!”
程泛声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只是抬眼看向她,声音因虚弱而比平日低沉柔软许多:“好好。”
“嗯?”
“粥,帮我热下吧。”
人病下来,连命令都不像命令了,更像是一种带着依赖的请求。
姜好端着温热的粥返回床边,程泛声伸手要来接,姜好盯着他伸来的手犹疑一下,将粥放在桌上,程泛声的手与她错开,将粥端起。
他并未在意:“谢谢好好。”
他安静地喝着粥,姜好也热了饭在一旁吃,时不时抬头看他两眼。他吃得比中午更慢,但吃得更多,一顿饭后,姜好都觉得他气色好了不少。
见他吃完,姜好起身去收拾垃圾,程泛声用手挡住她:“我自己来。”
“哦……”姜好只好讪讪退到一边。
晚饭后不久,李南恩就回来了。
他从家里带了些洗漱用品,看来今晚他打算就在那张陪护床上度过。
“你回去吧,好好,辛苦了。”他放下东西,将椅子上的包递给姜好。
“好。”姜好应道,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病房。
病房里瞬间冷下来,不仅仅因为姜好的离开。
程泛声冷冷地盯着他。
李南恩一头雾水:“怎么了?”
“你不去送她?”程泛声哑着嗓子说。
“哦,对!”李南恩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追了出去。
“好好!”他在电梯口追上她,“我送你上车吧。”
姜好按住电梯开门键,摇摇头:“没关系的,你回去吧,司机马上就到。”
李南恩侧身挤进电梯,坚持:“我送你上车。晚上人杂,不安全。”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的路边等候,夜色微凉,姜好双手环抱住单薄的身体。
起初无言,后来话题自然而然聊到他们共同认识的人,程泛声。
“其实这些年,他已经非常注意健康问题了,甚至有一位助理专门负责他的饮食。只不过来国外,他不会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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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一次疏忽就中了招。”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无意间说漏了嘴,“上一回闹到医院,都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上一回?”
“嗯。那段时间他经常昼夜颠倒,好几次我早上去实验室,发现他还没离开。有时在沙发上凑合一晚,有时干脆通宵。作息完全乱了,吃饭怎么可能规律呢。”
四年前。
姜好心中喃喃。
“那个时候,你们在……”喉咙发紧,连说话也磕绊,“在忙什么项目?”
“挺多设计和项目的,没有专攻哪一个。”李南恩语气轻松,“最初也想集中精力做个精品出来,可惜……为别人做了嫁衣。我们没时间,也没资源和金钱,只能广撒网,祈祷哪个项目能获得投资人的青睐。”
“那段时间很辛苦,同时推进好几个项目,连轴转,很少有休息时间。更别提泛声了,他凡事都习惯亲力亲为,即便不是他负责的项目,也会来实验室跟进。所以……就是这样才闹到医院。”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凉。
一股迟来的歉意漫上姜好心头,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很抱歉。”
“罢了……”李南恩说,“都过去了。你呢?那段时间还好吗?在美国吗?忙什么呢?如果你不想告诉泛声,说给我听也可以。我帮你保密。”
姜好摇摇头,李南恩侧头看她刻意回避的侧脸,温柔一笑,没有追问。
“那次住院,严重吗?他……住了几天?”
“上次啊……好像六天多,一周左右。比这次严重些,毕竟是初次住院,对病情不够了解,熬到熬不住了才会就医。”李南恩感慨地说,“他们这种人,难十全十美,工作和身体,永远只顾得了一个。”
李南恩的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砸向姜好的心口。
一块,又一块。
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李南恩继续回忆:“那天我们大家都在,逼着他吃了点东西,下午继续工作,他忽然说不太舒服,去了趟洗手间,回来跟我们说,他呕血了。”
“当时他脸白得吓人,蒋桡与吓得跳起来,陪着他去医院,过一会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他收拾点换洗衣服,得住院。”
“我赶到医院,泛声父母也来了,不知道他们从哪里知道的消息,泛声肯定不会主动跟他们说的。他们特别生气,对啊,怎么可能不生气,医者医者,怎么把自己医进了医院呢?”
姜好了解程泛声的父母,大概知晓那天是怎样的鸡飞狗跳了。
“他父母本来就不喜欢泛声弄这些,看到他住院,更是大发雷霆,让他立刻回去继承家业,别瞎忙活这些了,”说到“继承家业”这个词时,李南恩禁不住笑了,那会儿大家都喜欢这样调侃程泛声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真少爷,“他爸妈甚至妥协说,他要是喜欢琢磨这些,以后公司开个支线项目给他玩玩也行。”
“泛声当时就冷下脸,说:想关心我就好好关心,想指责我就出去。嗯……然后,我和蒋桡与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姜好完全想象出那个画面,笑了笑:“现在呢?他和他爸妈关系还好吗?”
“比之前好……其实我自己也一样,过了二十五岁,很难再像年轻时那样朝他们大发脾气,也慢慢懂得他们的无奈,”李南恩带着一种成年后回望的感慨,“但,程泛声和他的父母,只能是血缘关系,不可能有再深的联系了。”
血缘关系。
姜好在心中无声地重复这个词。
用得太微妙,又如此精准。
仅仅是千丝万缕的血缘将他们联结在一起。
除此以外,再无更深感情。
车来了。姜好和李南恩告别,经过方才那番谈话,谁也提不起真正的笑意,都只微微牵动嘴角:“晚安。”
回到酒店,姜好便觉得累极。
明明今天大半时间都在病房发呆,可只要待在程泛声身边,她就像绷紧的弦,始终处于高压状态。
她从包的夹层摸出房卡,进入电梯。
身后路过的侍应生叫住她:“小姐,您东西掉了。”他弯腰从地毯上捡起卡片,在围裙上简单擦拭后递给她。
她回过头,下意识想说那不是她的东西,话未出口却哽在喉间。她伸手接过:“多谢。”
电梯里,她盯着借阅证良久,手指轻轻摩挲卡面。
时光经过,褪去鲜亮的色彩,但卡面依然保留着主人珍视的证据,没有划痕,没有磨损,有且仅有岁月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