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认识的?”对视良久,郁小棠轻启唇齿。
这是她最好奇的问题,可惜从程泛声那里没有问到答案。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没有寻找过答案。
这次重逢,于他,于她,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姜好垂下眼帘,再抬眼时,清冷的眸子里已经蒙上一层灰霾。
对于郁小棠,她不想隐瞒,将不断递进的派对和盘托出。
“我接近他,别有私心。我在美国……我快活不下去了。”
那段日子,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湿冷雨季。奖学金仅能覆盖学费,生活费需要她自己一分一厘地去挣。她同时打着三份工,清晨在天未亮时去咖啡馆准备开门,下午课后赶往研究所做数据录入,晚上再奔去中餐馆端盘子。
她的手指被消毒水泡得发白起皱,脚踝因长时间站立而肿胀酸痛。
转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黄昏。
在拥挤摇晃的车厢里,长期积累的疲惫和营养不良将她击倒。醒来时已错过当晚的兼职,意味着失去了一天的薪水。那一刻,看着地铁人来人往、不属于自己的繁华,她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
如果生活递来的依然不是蜜糖而是毒药,那么她将无力招架,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击。
她要在日子不断递进前,亲手为自己夺取一颗蜜糖。
美貌是利器,而她与生俱来。
虽然从未刻意倚仗,但她依然了解如何使用它。
因为她是柳黛的女儿。
也许是命运给她未雨绸缪的奖励,和安知序认识的第三个月,柳黛旧疾复发,需进行二次手术。
她眼里蓄满泪水,将这件事转告安知序。第二天柳黛便入住纽约顶级的私人医院,由顶尖专家团队接手治疗。
她无法承担的医疗费用,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顿晚餐,一条皮带,一支手表。
她需要钱,而他刚好最不缺钱。
看,他们两人多么契合,简直是天生一对。
苦难不值得长篇赘述,姜好无意以此博得同情,只三言两语概括当时境况,连母亲的病也一语带过。
郁小棠看着她,有些怔怔。
姜好的脸上却是静静的微笑,像水彩那样淡然:“你看,都过去了,就像你说的。”
“还有人没有过去。”郁小棠的目光沉静而通透,望进她眼底,“好好,你知道吗,其实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
这次轮到姜好发愣,呼吸放轻:“小棠,为什么?”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拿走手稿吗?”
“我会的。”她回答很快,声音很轻。
之所以毫不犹豫,是因为无数个午夜梦回,她一次次将那日回想,和陈智文合作,是她能做出的、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她需要那笔立刻入账的钱,别无选择。
“如果你不是我的朋友,我会怪你、恨你。但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没办法怪你。我知道事出有因,你是被逼着做这件事情的。”
即便她不知道姜好被何事所逼,但过去和现在,她依然愿意原谅她。
“但是,你必须要向受害人坦白。”郁小棠缓缓说,“这件事情唯一的受害者。”
姜好依然笑得那样淡,却好似有一层薄雾将她笼罩:“我不会告诉他的。”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理应知道真相。”
“我怎么告诉他?”姜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被刺痛的愠怒,很快被细细的悲伤淹没,“你明明和我一样,最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因为程泛声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因此她瞬间想到他得知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郁小棠不再相劝。
两人沉默地并肩走了一段路,直到漾漾跑来,一手一个地牵她们的手:“妈妈、姐姐,我要荡秋千!”
没有对视,她们默契地各用一条手臂拎起小家伙,合力将她向前荡去。
银铃般的笑声立刻洒满:“还要!还要!”
漾漾还小,不重,她们便这样一路走,一路荡,直到漾漾的注意力被别处吸引。
就在这未散的笑意里,郁小棠静静地告诉她:“好好,我理解你的选择,也珍惜我们的情分。但请你明白,我同样是泛声的朋友。如果他问起我,我很难保持沉默。”
-
这次,安知序选择来森愈做每周固定的康复训练。
清晨,他坐姜好的车同行来到森愈,训练结束后司机再将他送至安胜。
两人并肩坐在后排,双手交握。安知序轻轻叹气:“多久没有和你这样静静地坐着了?”
姜好一边笑,一边低头枕在他的怀里,晨曦穿过云雾,在她眉眼间跳跃,安知序伸手将她搂紧。
“抱歉,这段时间我太忙了,”安知序真挚地向她道歉,“下周我休假三天,陪你出去逛逛。”
“好呀,”姜好握住他的手,气息轻柔,“不过你先专心忙工作,不用特意为了我请假。”
安知序低头凝着她,眼里盛着温柔。他的好好总是这么懂事,愈懂事愈令他爱怜,手掌轻轻收拢,仿佛要将她揉进心里。
平日漫长的车程今天格外短暂,姜好破例没有处理工作,而是依在安知序怀里小憩,直到他轻轻拍她脸颊:“好好,到了。”
二人步入森愈,尽管安知序要求凡事低调,但股东亲临,阵仗自然不容小觑。
蒋桡与早早就在大厅恭候,一身西装显得他正经不少,快步迎上来:“安总、姜小姐。”
姜好微微点头,她向来对蒋桡与存着几分怯意,垂下视线避开与他的对视,和安知序道别:“我先去工作了。”
“好。”
她快步离开,听见身后蒋桡与恭敬的声音:“安总,治疗师已经准备就绪。您先进行治疗,结束后我们再陪同您去各部门看看,了解一下近期的运营情况,您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上午姜好没有门诊,她在办公室处理完积压工作,一时闲下来。看一眼手表,每次训练约两小时,现在安知序应该还在训练。
她来到训练室。
安知序大多都是在家里完成训练,但部分器械只有医院有,因此近段时间安知序依然每两周去一次医院。先前一直选择省医院,如今森愈开业已久,步入正轨,他便转来这里,兼顾训练与工作。
患者接受训练时往往是最难堪的时刻,因此为了保护患者隐私,治疗室的门是紧闭且没有可视窗的。
姜好转入观察廊。
给安知序做训练的是全院最资深的PT治疗师,此刻他引导安知序,在平衡杆上依靠双臂的力量,一次次完成支撑、悬空、再缓慢放下。
对常人而言轻而易举的动作,于他却是艰难的征途。全部重量压在青筋暴起的手臂上,额间覆着一层薄汗,紧抿着唇,全部的意志集中在控制那些不听他使唤的肌肉上。
姜好的目光追随他每一次颤动,心被他牵引,手不自觉抬起搭在玻璃上,身体向前靠近,仿佛离他近一些,就能替他分担一丝沉重。
每周择固定的日子来到医院训练,已成为安知序的日常。
在纽约那会,二人居住的公寓就在全纽约最好的康复中心旁边。安知序天性骄傲,生病后更甚,像去医院训练这种事,他向来坚持独自前往,将所有的挣扎与狼狈都关在治疗室内,不愿让她见到他的脆弱。
回国后亦是如此,姜好仅陪他去过两次医院,且都止步于治疗室外。她望着他独自进入治疗室的背影,内心卷起名为寂寥的风。
作为专业治疗师,她见过太多辛酸,太清楚康复之路的崎岖,又往往如何通向一个并不圆满的终点。而身为他的女友,她更了解他的骄傲,他的不甘,不容触碰。
她知道别人的结局,又怎么不知道安知序的结局。却要将懂得与心疼藏匿,配合地扮演无忧无虑与毫不在意。
她看着安知序来到平衡杆末端,治疗师将轮椅推到身侧。
几年过去,比起初时,现在他已经能尽大可能掌控自己的身体,无需帮助,他双手死死在抓住双杠,身体腾空,重心完全移交到左臂,艰难地扭转方向。
姜好不忍再看,移开视线,刚要离开,余光中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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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身子猛地一歪。治疗师反应极快,用整个身体作为缓冲,稳稳地撑住他下坠的身躯。
姜好的心几乎停止跳动,搭在玻璃上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泛着白。
安知序身体沉重,两人皆是一晃,才重新稳住。
几乎没有任何休息,在治疗师的帮助下,安知序重新回到平衡杆上。
姜好默默再看了一会,随后训练顺利,她收起忧心,悄然离开观察廊。
治疗室外,程泛声和蒋桡与正并肩坐在走廊的长椅,门开的声响引得二同时抬起头,皆深深望她一眼,她脚步稍顿。
蒋桡与即刻起身,真的把她当做极其重要的投资方,分外恭顺:“姜小姐。”
不知他是真的毕恭毕敬,还是刻意用这般姿态来揶揄她,姜好只觉不适,视线下意识避开。
程泛声却仍安坐原处,今天他也穿得比平日正式许多,衬出一份沉稳的傲气。
她假装没看见,欲径直返回办公室,程泛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好好。”
姜好身形一僵。他唤得极轻,除了近处的他们三人,再无人能察觉。
“来吧,”他继续说,“安总的训练马上结束,稍后我们一起看看森愈近期的运营情况。”
他语气自然,是在谈公事,姜好不好意思拒绝,转身回到二人身边坐下,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
蒋桡与各看一眼身边两人,气氛诡谲,他刚想起身抽离,想起什么,岔开腿,试图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开。
与他的膝盖触碰后,姜好立刻心领神会地转向另一边。
蒋桡与的手抬起,搭在程泛声肩上,示意他注意分寸。
程泛声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问:“安总训练还好么?”
不知为何,称安总明明是客气,姜好却总觉得他话里带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阴阳怪气。这个话姜好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干巴巴地说:“挺好的。”
“安老先生一直希望,森愈能在安总的康复上创造一些突破。我们私下聊过多次,对这件事,他充满希望,我也是。”
姜好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理智上,安一槐何尝不清楚儿子站起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情感上,身为一位父亲,他无法逼自己割舍最后的希望。
“前段时间我去英国考察了OEMF的外骨骼项目,现在他们技术先前几年有了很大提升。”从美国回来后,时差都没调过来,程泛声就直接坐上了飞往伦敦的飞机。
OEMF,姜好当然知道,也深入了解过他们的所有论文和前代产品。OEMF的康复器械在欧美市占率极高。
前几年他们因为开发出一款神经康复的外骨骼设备而名声大噪,该设备通过穿戴在患者腰腿部的精密传感器与驱动装置,辅助患者完成标准的步态循环。
“但OEMF的经典案例集中于中风康复。”姜好说。
中风患者的大脑与肢体链接仍在,他们的能力与力量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冬眠”了,如果春天来临,往日的活力又会重回他们身上。
这和安知序的脊髓损伤完全不一样。
他不可能再真正行走,这是医学上的定论。
程泛声不反驳,继续陈述:“我看过OEMF的内部数据,有一位脊髓完全损伤的患者在最新设备的辅助下,完成了二十米行走,系统会主动驱动患者的腿部,模拟迈步动作。”
程泛声说得极其模糊,姜好还是明白他的意思,冷笑一声:
“这和洋娃娃有什么区别?”
动作再标准,这也只不过是牵引一只听话的洋娃娃,与他的个人意志、神经控制毫无关系。这不是行走,只是一出两败俱伤的木偶戏。
程泛声依然平静,侧过头,目光穿过蒋桡与的后颈,落在那一片白皙的肌肤上。
长睫敛下的姜好,嘴唇抿紧的姜好,眼神忧郁的姜好。
她在难过。
她不认同他。
“你不赞同?”他问。
“是的。”
“这是你的想法,不是安知序的想法。你既是医生,也是他的家人。你问过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