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于那天,程泛声的记忆是破碎而模糊的。像是瓶里的水,放在太阳下暴晒,慢慢的,慢慢的,就蒸发了。
后来他了解到解离性遗忘症,他接触的一些康复治疗的病人,会因为巨大的心理创伤,而对受伤当天的事慢慢遗忘,就好像那一天对他来说不存在。
不存在,便没有受到伤害。
程泛声想,自己那天,应该也是这样。
他怎么会忘记和姜好说过的每一句话呢?
可偏偏那天,他忘了。那部分记忆好像慢慢分离出他的大脑,有时程泛声都会怀疑,那天是不是真的存在。
“我忘了。”程泛声说。
……
预想中激烈的高潮变成这样,安以愿瞬间萎了。
但是,他记得姜好的小脸落满眼泪的样子,潺潺如溪水,哪怕经年以后,他想起她的这副模样,心仍然颤抖。
他说的话一定伤到她了。
“你真不怎么地,程泛声,先不说她怎么样,你明明怀疑事情真相,那为什么不问她呢?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你知道我怎么被伤的吗?”他平静地说。
程泛声说这话,没有为自己找补的意思。假如她痛过,他又何尝没有心痛过,况且,这一切因她而起。
“遇见她前一个月,颁奖典礼刚刚举行。”
那本该是属于他和团队的高光时刻,结局却是陈智文站上了领奖台。聚光灯打在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上,陈智文骄傲地举起奖杯。
“最后,”陈智文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好好。”
我的好好。
全场寂静,等待下文。
“没有她毫无保留的支持和关键时刻的鼎力相助,”陈智文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眼神依旧锁着人群中的程泛声,“我不可能站在这里。这个奖杯,有一半属于你,我的好好。”
说完,陈智文高高捧起奖杯,在金色的杯壁上落下一吻。那姿态,虔诚又亵渎,仿佛他吻的不是奖杯,而是他在深情地吻着好好。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以为好好是陪他披荆斩棘的女友。
典礼后的采访,有八卦的记者问起好好,他神秘一笑:“好好是我的缪斯,我会永远感恩她的。”
不少人知道程泛声的女友也叫好好,毕竟他从来没有隐瞒过他们的感情,姜好时常出现在他身边,研究项目从来不对她设防。
面对他们的询问,程泛声给了姜好最后一丝体面。
“他说的怎么可能是姜好?你们想太多了。”
不管他们信不信,他这么说了,那些人自然不会再在他面前公开议论。
这事过去几个月后,众人渐渐就淡忘,程泛声的世界重回宁静。
然而,事情的真相,他依然没有找到。
“说来说去,你现在后悔了。”安以愿揭穿他。
他很爽快地承认:“嗯。”
他后悔那天没有问清楚,而是怒气上头将她指责,他后悔当时没有去美国找她,而是决定就此别过。
明明他根本不想别过。
“这么爱她?”安以愿抬眼看他,知道他虽然现在还很平静,但内心一定翻江倒海,有时她也挺了解他的,“你喜欢她什么?程泛声。”
他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很多,没有唯一。”
“非要选一个呢?”
程泛声敛眸,唇角微沉。
“我爱她。”
太直白了,这对中国人来说太直白了,难得听见用中文说“爱”,多么拗口又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安以愿吓了一跳,差点想用手去捂住他的嘴。
这个字莫名有着耻意,比和父母一起看电影男女主却开始拥抱、痴缠更让人羞耻。
安以愿说:“我们落地后就重新飞费城。十几个小时而已,我还能抗住。不过你可能不需要我一起去,对吗?”
喜欢需要理由,而爱不需要。而他喜欢她的最大理由,竟然是因为他爱她。
一个蛮横的、又理所当然的答案。
程泛声眯眼看她:“去费城干什么?”
“她不是在费城吗?既然还爱她,就赶紧去找她呀。”
“她不在。她有新生活了。”
安以愿恨铁不成钢:“程泛声,你几年前没去找她就后悔,现在明明想,为什么不去找她呢?又要后悔多久?好歹把事情问清楚吧。”
“我问了,她对我有所隐瞒。而且……她不希望我打扰她。”
安以愿突然觉得,这趟看似欢快的美国之旅,从头到尾都浸在一种无声的悲伤里。
她不再追问,他也不再说,直到飞机在终点上方盘旋,安以愿说:“我们要分手吗?”
程泛声拒绝了,不算太坚定,更像是一种交给她的姿态。
“我提分手,你不又要说我利用完你就跑吗?我的事情已经和你讲清楚了,决定权在你。”
安以愿怔松,飞机即将降落在停机坪,她给出答案:“不分手。”
“嗯?”
“不要分手。”她认真地板起脸,“咱俩才半年就分手,我又会被爸妈唠叨。你就再陪我演演戏吧,反正咱俩已经演那么久了。”
程泛声“嗯”了一声。
-
阵雨过后,即便晴空万里,空气里却还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湿漉漉气息。
漾漾的五官不太像郁小棠,她坦然说“漾漾长得像她爸”。但三人走在一起,路人绝对可以认出来,漾漾是郁小棠的女儿。
大概因为从小黏在母亲身边长大,漾漾五官虽像父亲,但已将郁小棠那倔倔的眼神学了八分像,才那么小一只,又倔又清亮的眼神,已然有了几分小白天鹅似的自傲。
郁小棠完全没有把漾漾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认真地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姜好。你叫她姐姐。”
“朋友”在两个字,姜好瞬间动容,似乎感受到阳光热情地洒在心头。
看着母女俩认真的神色,姜好弯下腰,郑重地伸出手:“你好呀,郁佳漾,我叫姜好,好人的好。”
“你好,姜好姐姐,我叫郁佳漾。”
漾漾小朋友人小鬼大,说话还有些含混,正式得却像中外建交,颇有礼貌地握住姜好的手,像是哪个国家的领导人。
和小不点握过手后,她看向郁小棠:“辈分乱了吧?应该叫阿姨吧?”
“这有什么,”郁小棠从不在意这些循规蹈矩的事,“你还这么年轻啊,叫声姐姐很过分吗?”
晚餐地点交漾漾决定,妈妈和姐姐嘴上说随便她选,结果在她脆生生地宣布“麦当劳!”后,两位女士异口同声“不行!”
经过一番友好协商,最终各退一步,走进了商场一家儿童餐厅。
两位女士加一位小公主,不是稀奇配置,却因为三人都气质突出,一路走来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郁小棠温柔地看向餐厅迎宾:“我们想要安静一点的座位。”
迎宾立刻将她们带到餐厅最里边的位置。
即便是工作日,这家餐厅生意依然好到不行。姜好环顾了一圈四周,几乎每家都是带着小孩来吃。
菜品做了调整,是更适合小孩子的口味,姜好跟着郁小棠点了道意面。
而漾漾的儿童餐则更加有趣,餐盘是可爱的造型,碗内的食材也要做成小猫小猪小狗的模样。
之前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的姜好觉得生动有趣,一直看着漾漾吃。
郁小棠注意到她似乎很关心小孩子的东西,说:“想抱娃了?”
“不……没有。”嘴上虽然说没有,但姜好感受到自己脸颊上有一块绝对红了起来。
“就是突然觉得,你和漾漾一起生活,”她目光温柔地看着努力用勺子舀起食物的小小身影,“虽然辛苦,但这样的时刻,很幸福,很温暖。”
“这样想就对了,”郁小棠语气轻柔,正如此刻她的神色,“我嫁人和你本来就没有关系,就算那件事没发生,我大概也会选择回乡吧。只不过调整了一下人生顺序,现在嘛去父留女,算是提前完成了人生KPI。咱们母女俩一起过好日子,也很幸福。”
虽然郁小棠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甚至在宽慰她不要自责,但也因此,姜好的眼眶更加不受控制地泛酸,几乎要承载不住。
一件事,错了就是错了,从来就和结局无关。这份愧疚,不会因为对方拥有了新的幸福而消失。它深埋心底,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幸福的、温情的时刻,突然萌芽,一次次地提醒她做过的错事。
郁小棠已经看穿她的心思,抬起手,阻止她即将脱之于口的抱歉。
“好好,我不需要听你的道歉。我的人生剧本改写了一遍,你的又何尝不是?现在,我们都开始新生活了。”
姜好声音闷闷的:“但是,我始终欠你道歉。这是我应该承担的。”
就算步入新的轨道,也无法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
漾漾吃饭很慢,却将饭盆一扫而空,吃得干干净净。
郁小棠一边夸她,一边抽出纸巾:“今天吃饭也很棒。”
漾漾拿过纸巾,认认真真地将嘴巴擦干净:“谢谢妈咪!”
两个人完全不是网上抱怨的“中式家庭”,像是朋友一样在相处,哪怕是小事,郁小棠也不会吝啬夸奖,日常小事也泛着温暖。
姜好由衷地说:“你真是个好妈妈。”
郁小棠看着她,扬起嘴角。
之后,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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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楼逛了逛。姜好很少来专卖儿童用品的三楼,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可可爱爱的小裙子,简直像游戏里的设计,她没忍住,一连给漾漾买了五六条。
郁小棠没拒绝,反倒漾漾不好意思了,像个小大人,逻辑清晰地拒绝:“好好姐姐,你买太多了,我一周只要上五天幼儿园,你买的衣服已经够我穿一周啦!”
才三岁,说话还有些含混的年纪,带着奶味,姜好心都要化了。
她弯下腰揉揉漾漾的脸:“姐姐就想对你好。”像是把对郁小棠的歉意全部转为对漾漾的好。
郁小棠噗嗤一笑,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说:“别总惦记我家的,你自己生一个吧。”
姜好心下微沉。
她没有刻意隐瞒过她的人生现状,她是安知序的女友,在医院人尽皆知。
但……
大概因为心底那份关于程泛声的别扭,她从来没有在老友前提过此事。
她现在攀上高枝、锦衣玉食、飞黄腾达,过着与旧友云泥之别的生活。郁小棠想必也体察到这份尴尬,故而今晚她们聊尽过往,却默契地对她此刻的人生避而不谈。
生一个,她当然不能自己生了。
不是一路人,姜好预感,以后大家会渐渐形同陌路。
是她将他们推开,选择了这样的人生。
姜好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说不上后悔,但像一场细细麻麻的雨,将她心头一点一点泛湿。
“我以后应该不会有小孩,”姜好下定决心,仿佛亲手揭开一层保护膜,将自己的人生铺陈开来,“我男友,他……身体原因,生不了。”
郁小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姜好凝着她的眼眸,知道她这份错愕来源于什么。
从姜好嘴里听到“男友”两个字,她第一反应想到的依然是程泛声。瞬间回神,郁小棠立刻意识到,如果聊泛声,姜好会直呼其名。除非是在说一个姜好认识、而她不认识的人。
其实她认识。
程泛声曾提过此事,当时郁小棠立马打开浏览器。姜好现在的男友,在百度百科拥有词条。网上一搜,全部都是他的讯息。
虽然近段时间不乏传言他半接手安一槐工作、安胜即将大半天的新闻,但最轰动的依然是数年前的一则旧闻。
安一槐作为安胜的绝对掌控者,未来,安胜帝国注定由他的孩子继承,因此自安家兄妹出生起,安一槐就没有刻意将孩子们藏于幕后,当然,也给予了极致的保护。
除了七年前,那场发生在英国的车祸。
他的儿子和女儿,在同一辆车上。
互联网上,安一槐被塑造为“爽文小说男主角”,家世显赫,前半生顺风顺水,迎娶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爱人,婚后诞一子一女,夫妻恩爱,后半生,在家族企业式微时大胆创业,最终在旧家族垮台时,他凭借自己一手建立的安胜逆风翻盘。
安一槐的人生常被浓缩为一段配有带感BGM的短视频,而其中使用频率最高的照片,是一张安一槐离开机舱的抓拍。
一身黑装,紧扣的帽檐遮住半张脸,风恰到好处地袭来,大衣翻动,气势逼人。夫人林婉秋紧随其后,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完美仪态。那被误读为意气风发、人生美满的亮相,真相却是他得知车祸讯息、连夜赶到伦敦的人生至暗时刻。
车祸发生在雨夜,路面湿滑,两人共同参加完一个在伦敦的朋友的聚会,从朋友家返回公寓。
事故被裁定为一场不幸的意外。
驾驶位首当其冲,车辆右侧严重变形,司机当场身亡,无从知晓照明良好的情况下,为何他没有看清对向开来的车,竟直直撞了上去。
没有任何减速,撞击力度之大。坐在驾驶位后方的安知序是第二个承受猛烈撞击的人。
在撞击发生的最后一刻,安知序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于本能的选择——左手猛地伸出,护住妹妹的头颈部,同时尽全力将身体向她那一方倾斜。
因此,他用自己的右侧身躯承受了最致命的冲击力,强大的力量撞击了他的腰椎,造成毁灭性的脊髓损伤,医生宣布余生他将与轮椅共度。
而被他护在身下的安以愿,因身处撞击方向的另一侧且有哥哥作为缓冲,奇迹般地仅手臂和大腿骨折,相较于司机身亡、哥哥重伤的惨状,她简直像一只被命运眷顾的猫,动用了九条命中的一条,在这场惨烈的车祸中侥幸生还。
少女从病床上醒来,巨大的生理疼痛远不及心口窒息的万分之一。她泪流不止,哭着呢喃:“妈妈,爸爸,哥哥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明明不是她的过错,无论安知序是否选择保护她,都将是他那侧遭受更为剧烈的撞击,可在小小的安以愿看来,是她,夺走了哥哥站立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