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泛声不仅不准她发布警示，也不准她再调查这件事。
那天他没有解释原因，直接离开了办公室。
李主任宽慰姜好几句：“我们只要确保在我们医院体系内的病人得到正确指导，就是尽了我们的责任。其他事情，你先不要想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姜好没有停止私下调查。她在网上搜索发现，关于该游戏机的软文推广铺天盖地，根据住院部和治疗部提供的反馈，使用游戏机的病人不是少数。
但是程泛声说得对，该游戏机确实是以康复器械的名义合法合规上市的。
姜好咬着唇，尽管宋奶奶的肌腱炎大概率是因它引起的，然而她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之间的因果关系。
有人敲门，姜好收起笔记本，抬头：“请进。”
在郁小棠进来那一刻，姜好又慌不择路地收起那支钢笔。
郁小棠穿着白大褂，扣子整整齐齐扣着，胸前挂着工牌，她双手插兜，环顾一周后在她面前坐下。
“你还在调查立康康复仪？”
立康，即是设计开发游戏机的厂商。和以开发康复医疗器械为中心的新愈有些类似，只不过立康涉猎范围更广，几乎每个领域都有他们开发的医疗器械。
面对郁小棠，姜好还是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想否认，但看着郁小棠，她知道瞒不住。
“嗯，……怎么了？”
“我看了你提交的宋美华的病例，很好，但仅有一条，什么都证明不了。”郁小棠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我需要的是一组病例，一个能发表在权威期刊上的研究。用数据砸到药监局和公众面前。”
“……所以，你想怎么做？”
“我们做一个回顾性病例对照研究，在系统里找出所有使用过这款游戏机的患者，对比他们的康复记录和不良反应，看看是否出现过相似病情。”
姜好迟疑：“可是泛声说……”
“程总有他的顾虑，我有我的方法，数据检索在我的权限内。你不是也很想调查这件事吗？你只需要尽快帮我整理和筛选出有价值的临床数据，剩下的我来完成。”
姜好看着郁小棠眼中那种熟悉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锐利光芒，刚好与她志同道合。
姜好点点头：“好，我尽快整理好数据给你。”
与此同时，郁小棠将游戏机送去工程实验室进行生物力学分析，测量它在各种模式下的具体力值数据，证明它的输出远超安全阈值。
这些事情，姜好必须要偷偷进行，整理数据费时费力，她常常加班。连续三天九点后到家，安知序多少有些不快。
姜好知道安知序已经做完晚间训练，她连忙放下包，来到安知序身旁，轻声细语：“我来给你做按摩吧。”
“……不，”安知序捉住她的手，“就让我抱你一会。好吗？”
姜好静静地靠在安知序的胸膛，手指揪住他胸前的一片布料，安知序垂头吻着她的耳侧。
“好想你。我们多久没有靠在一起好好聊天了。你最近在忙什么？嗯？”
他想起刚刚安以愿随口说的一句话：“嫂嫂在医院时间比在家长，小心以后她被同事抢走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句话像一根长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一阵刺痛过后，是长久的麻木。
他的时间只分为两种，一种是和姜好在一起的时间，一种是不和姜好在一起的时间。
现在，前者的时间越来越短，越来越短。
安知序从来没有想过没有姜好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因为几乎一想起，他就痛、颤、麻。
姜好将手中的布料攥得更紧了。
她告诉他最近她在调查立康康复仪。
他轻轻揉着她的发旋。“需不需要我帮你？”听到她的答案，安知序渐渐心静，为自己荒唐的念头感到可笑。
“不用，我现在只能偷偷调查，”姜好苦笑，“程泛声不希望我查。”
“为什么？”
“他有他的顾虑吧。但是，我也有我的坚持。”
“在森愈上班还开心吗？和程泛声工作上相处，他没有为难你吧？”
姜好一愣，呼吸放缓。“怎么忽然这样问。”
“我看他之前对你好像总是有些敌意。工作中，有吗？”安知序抬起她的下巴，温柔地直视她的眼睛。“愿愿说，看见你的车晚上还停在森愈楼下，和程泛声的车一起。你们最近，经常一起加班到那么晚吗？”
姜好连忙摇头：“没有！我是员工，他是老板，我就算加班，也不是和他一起啊。而且他也不常来森愈，我们很少有碰面的机会。”
安知序“嗯”了一声，默了一瞬，才低头亲吻她鬓边的碎发，将话题轻轻带过。
“爸爸倒对他很满意，这几个月一直在加大投资力度。如果你有不开心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安知序摩挲着她的手指，“你可是未来的老板娘。就算是程泛声，也要乖乖听你的。”
“……”姜好被他弄得有些痒，想要抽出手，却被反手攥得更紧，她只好答应：“知道啦，他欺负我，我一定告诉你。”
安知序这才放开她的手，亲了亲她的面颊：“爱你。”
她回吻他：“我也是。”
“是什么？”安知序不依不饶地追问，手探到她的上衣下摆。
“我也爱你。”
姜好将话说完整，不知为何，程泛声的脸在视线里闪过，她慌忙松开手，推开安知序的同时一边起身。
“怎么了？”安知序见她面露惊愕。
姜好垂下视线，眼睛无端地疼起来，她看了一会轮椅上的安知序，忍住眼泪想要冲刷疼痛的欲望。
她低头再次吻了吻他的脸庞，似是确认自己的心意。
“没什么，刚忽然想起有一个工作还没有解决完。”
“那你快去处理吧。”
“不。”姜好俯下身，“我今天陪着你。那个……明天再处理也不急。”
安知序温柔地凝着她，慢慢漾出一个微笑：“好。”
-
五月伊始，院内举行了四月度医疗质量与效率复盘会，程泛声亲自主持，各科室、治疗组参加。
会议按流程进行，各科室依次汇报工作。
姜好再一次对程泛声的专业能力有了强烈认知，她没想到他不仅能叫出许多治疗师的名字，更能随时调取脑海中的数据，精准问及他们手中重点病人的情况，仿佛一份活的病历库。
轮到OT科。主任正在汇报整体数据，程泛声看似随意听着，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电脑上的详细数据。
姜好瞬间忐忑起来，低头凝着手中的材料。
程泛声没有叫她的名字，而是叫住另一位治疗师，询问了她的情况。
正当姜好松了口气时，她的名字就从程泛声的嘴里吐了出来。
“姜医生，我看了一下你小组上个月的数据。你名下患者的平均功能改善率比科室平均水平低了10%以上，而平均住院时长却延长了五天。你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这样的数据实属难看，所有目光向她投来，姜好心里一紧，她知道原因。
尽管她都是在下班时间调查立康游戏机，但一天能保持高专注力的时间只有那么多，这里花了精力，在工作中投入的精力相对就减少了。
然而这个原因，她无法宣之于口。
“程总，原因主要有两方面。其一，我小组内有一位病情复杂的患者，近期出现了并发症，训练不得不暂停，这拉低了整体数据。其二，文琦……”
程泛声抬手制止她继续往下说。
“单个病例的并发症，可以作为数据波动的解释，但不能成为你整个小组效率低下的理由。文琦的进展我看过，有进步，效率依然不足。这说明你的问题不是个案，而是整体性的。”
“抱歉……”
程泛声不再看她，调出下一科室的报表，只在嘴唇微动间吐出四个字：“散会后留下。”
会议结束，众人离去。助理整理好文件后也离开，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程泛声和姜好。
她的座位离前台很远，正迟疑着是否要上前，程泛声已起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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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走到她附近，隔着一张桌子坐下。
程泛声将手中那份纸质报表不轻不重地扔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冽。
“解释一下。我要听的不是会上那些敷衍的借口。”
姜好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
“文琦情况特殊，她的幻肢痛和PTSD比预想中严重，虽然她现在愿意参与训练，但传统的脱敏和功能训练推进艰难，如果强行追求数据上的效率，很有可能再次引起她的反感，前功尽弃。”
“我是不是说过，你是OT治疗师，不是心理咨询师。”
“我知道，但是功能重建需要病人配合，如果她抗拒、恐惧，我无法进行有效的训练。”
“那是你的无能。”程泛声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无法在既定周期内调动患者的积极性，就是你专业能力的欠缺。不要用病情复杂来掩盖你的束手无策。”
姜好努力让自己平静：“这不是无能，这是负责。程泛声，我没办法只盯着数据，而对病人的痛苦视而不见。我是医生，不是工人，文琦是人，不是流水线上的机器。”
“负责？你对一个病人患者，却对整个小组的数据不负责任？你这是负责吗？这段时间，你分散了多少精力去调查立康？”
姜好没想到程泛声知道她一直在调查。
“我是下班时间……”她试图辩解。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上班时间该完成的工作效率明显降低？姜好，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不要查？”
“你说过，但是……”
“但你一意孤行。你查到什么了？查到立康是行业巨头，背景深厚，盘根错节？查到你的个人行为，一旦被外界解读，就可能是新愈对竞争对手的恶意抹黑？就为了逞一时的正义感？
“管理好你整个小组的进度，是你的核心职责。揭露康复仪的真相会带来多少好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效率降低的这10%，体现在患者身上，是晚一周甚至晚一个月出院。这一周时间，对一个渴望回归家庭的父母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一个需要尽快重返工作岗位的年轻人意味着什么？”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下了最后通牒：
“现在，回答我。停止你一切私下调查，把你所有的精力，放回你分内的工作。明白了吗？”
姜好眸光低敛，落在脚尖：“我明白了，程总。”
程泛声拿起报表，从她身边穿过，留下一句稍冷的“不要让我失望”。
姜好怔怔地盯着鞋尖良久，半晌后才从会议室离开。
已过工作时间，医院里只有值班医生和护士还未离去，姜好仍在办公室里忙碌，调整文琦的训练方案。
文琦虽然不再抗拒训练，但也绝不是那类主动参与训练的病人，如果训练太枯燥无聊，她甚至会发脾气不肯再做——这是陈永告诉她的。
因此，程泛声再如何讲究效率，姜好都不敢着急，一直用镜像疗法配合游戏，效率不高，但至少每天文琦都在接受训练，稳定进步中。
姜好叹了口气。其实程泛声今天说得对，顾此失彼，她在文琦身上花的心思确实少了。
下午，姜好找到文琦，和她沟通了一下之后的训练。经过文琦的同意后，她才着手修改康复方案。
手机响了，姜好拿起一看，有些意外，是安知序的电话。
“喂？知序。”
安知序很少在上班时间给她打电话。同理，姜好也鲜少打扰他工作。这样的习惯，是在国外时就开始了。
“还没有下班么？”安知序语气温柔，“我给司机打电话，他说你还没上车。”
“嗯，我还在医院，”姜好侧头去看墙上的时钟，看清指针后吓了一跳，“我现在回来。”
专注工作后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姜好飞快收好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回程至少要半个小时，在车上还能完成一会工作。
安知序在电话里笑：“不要急，我们等着你。”
在车上，打开电脑，姜好才注意到右下角的时间。
5月8号。
今天是她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