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去那瓦子里逛了好些时候，路过几间铺子沾了些味道也属正常，夫人就莫要打趣小的了，以免误了明早的时辰。”林子笺陪着笑，面上仍旧看不出慌乱，甚至还有几抹为难，像是谢夫人做得过火了似的。
还未等谢夫人说话，林子笺便是告了礼往后院快走两步，脚步略带匆忙，待到过了院门方才松一口气。
“狗老三，怎的如此慌张？”一道略带担忧的柔音传来，这抹柔比起之前谢夫人的话里的寒意，温软得就如融融暖阳。
林子笺转眼间便是平复好气息，眼底蓦的升起往日那般虚笑，欠着身子说话：“老爷夫人说让小的去城门卫那边做活，心里有些欢喜，这才脚步急了些，惊扰了小姐。”
谢清如眼底冒着星子，虽想收敛些表情，但眉间的欣喜却怎么也藏不住，悄悄从嘴边落了出来，仿若落得好处的是她：“当真？”
林子笺的笑似乎也被染上暖意，眼睛弯得温柔，稳稳点头。
谢清如高兴得要蹦起来似的，竟是不觉拉起林子笺垂着的手，眼底尽是欢喜：“那还叫什么狗老三，没名没姓的，容我想一晚，明早给你取个好听的名字！”
话一落地，她便是察觉到不对，赶忙松开拉着的手，似受惊的小鹿般，往后退了半步，目光瞥向一旁，长睫像振翅的蝶，慌慌张张想盖住眼底的羞怯，指尖却不住揉搓着衣角，靥上泛红。
林子笺倒是脸皮厚些，面上未有太多情绪，但只微微愣神的功夫，眼前少女便是如此多的小动作，也颇觉有趣。
“你……你早些休息，别误了时辰。”她低着头说话，目光不敢在林子笺身上停留，甚至还有些含糊不清，像是揉不清楚话。
说完便是转身快步往闺阁里走，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房，关门的一刹那还偷偷从门缝里瞟了林子笺一眼。
女儿心思，谁人不知。
他不傻，自是知道这几日来，谢清如对自己的感情是如何变了质。
但他却未有过多在意，只当是谢清如这般年纪的女娘自然生出的心思，不多消些时候便是会自己褪去。
一个是叛军统领，一个是敌臣千金，论破了天也心难同途。
……
翌日，清晨，檐上还泛着潮意，一道轻快的身影自其下快步走过，脚下却带着平稳。
“又是你。”城门尉见到一早就过来报到的林子笺，记起那个几日前给自己塞银子的流民，不禁有些惊异，短短半月竟是变化如此之大。
“大人，别来无恙。”林子笺笑着作揖，身子躬得却没往常那般低。
城门尉却是忙摆着手，一个箭步上去将他扶起，眼底堆着同样的笑：“叫什么大人，以后入了门军大家都是兄弟，我叫许虎，不嫌弃唤我许哥就行！”
他可不迷糊，这短短半月，从一介流民到城防门军，可谓一步登天，若说这背后无势力推动，他是万万不信的。
林子笺自然也看出了他没了先前的跋扈，应是惧了他这身后的东西，但大计未成，来日方长，许虎给的笑脸他还是得接着。
“这是什么话，您看着比我年长，唤您一声许大哥才是正经，以后在您手底下做活，还要靠您多提着些，我这嘴笨手糙，要是做错了事，还得请许大哥多担待。”林子笺拉过许虎的手，靠得近了些，话里话外都是把许虎捧着，好听得很。
许虎脸上的笑意就未曾下来过，眼里都是舒适满足，他当了这些年城门尉，最爱听的就是这些漂亮话，今日这狗老三背后有人也不嚣张，反倒把姿态放得低微，他就喜欢这样的人。
“狗兄弟，就算没有谢大人昨天在我耳朵边吹的那些风，我一样照顾你，我就明说了，你这个人我喜欢得打紧，比我现在手下那些酒囊饭袋懂事得多，不出半年，我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他拍着胸脯，跟喝醉了酒似的，一手搭在林子笺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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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往近处搂着，眼底都溢着相识恨晚。
林子笺当然知道谢宗聿都跟许虎说了些什么，提点他只是幌子，恐怕这许虎就是谢宗聿的眼睛了，盯着他才是正事。
林子笺面上依然堆着笑，目里却是一闪而过的凶光，好似又想到什么，眼底流出几丝懊悔：“是我不懂事了，今日第一天上值，也没来得及招呼一下许大哥，待到今晚瓦子热闹了，需得好好喝一杯！”
许虎摆着手，心里乐得很，嘴上却是有些牢骚：“兄弟些不说这话！”
“许大哥却是要害我了，哪有新来的不懂些礼数，平日里小姐对我大方，给了不少银钱，这顿酒要是许大哥不吃的话，倒是让兄弟我不痛快了，以后做活怕是也难啊！”林子笺面色一正，佯装委屈，忽而又话锋一转，侧耳低声，活似做贼，“许大哥可曾听闻过春笺坊？”
许虎本还想拒绝一番，听到春笺坊却是眼睛一亮，面色溢出几丝期待，搂着林子笺的手都不觉紧了几分：“狗兄弟说的可是前些时日那西角楼瓦子里新开的烟月作坊？”
林子笺眯着眼，笑得奸滑，又压低了些声儿：“自然是了，这城里哪还有第二处春笺坊？”
“狗兄弟，攒儿亮！既是你新上了跳板，要尽些礼数，那大哥几番拒绝倒显得不懂事了，承弟弟个人情，今日下值你我二人一醉方休！”这许虎说着竟是笑出了声，眼底都透着欢喜，几乎是把脸贴在林子笺脑袋上说话。
……
森森宫銮，沉得压人。
承天殿内。
“陛下。”谢宗聿跪得低近，眼睛死死盯着膝上官袍，锃亮如新，似是洗了好些遍，“老臣已年近花甲，家中还有碧玉年初的小女待嫁，婚事没个着落，彻夜难寝，心力交瘁，怕是难以胜任守城大事，还望陛下准许老臣乞个骸骨，带着妻儿回乡守老。”
说着，他跪得越发低微，几乎是佝着背，下巴都要碰到胸膛。